1960年2月16日清晨,海淀香山脚下的中国科学院植物园迎来一位新同事。灰呢制服、旧皮箱、微微佝偻的身影,正是三个月前获特赦的爱新觉罗·溥仪。对多数职工来说,这是第一次与昔日“皇帝”近距离相处;对溥仪而言,这却是生平头一遭凭劳动合同走进单位大门。
报到手续并不复杂,一纸民政局介绍信,一张临时工作证,附带每月六十元工资。可溥仪拿着那本淡绿色证件时,仍旧手心冒汗。身边的接待员笑着递上饭卡:“以后咱就是同事。”一句普通的寒暄,听在溥仪耳里,却像击鼓——他曾被万众跪拜,如今却要在嘈杂的食堂排队领饭。
为了让新同事尽快融入,植物园专门开过职工会。会上,大家讨论最多的是“怎么称呼”。有人建议叫“溥仪同志”,又有人觉得“称同志未免跳跃”。几番争论,负责人敲定:“就叫溥仪先生。”台下有人憋不住悄声感慨,“皇上变先生,真是新社会的活教材。”
有意思的是,消息虽被要求保密,可青年工友们私下仍暗暗好奇。偶有淘气的年轻人喊他一句“皇帝”,溥仪的脸腾地就红了,连声说“别开玩笑,我现在就是普通公民”。言辞恳切,谁也不再逗他。
工作先从最简单的浇水、扫地做起。年近五十的溥仪拿铁锹时笨拙得很,常把泥点溅到鞋面。可他倔强,划破手指也不肯停。“轻伤不下火线”,他自己悄悄把手帕撕成条包住伤口。午休时,他坐在温室台阶上翻《植物分类学》,用毛笔在小本子上一一记下“忍冬科”“蔷薇科”。
植物园的半军事化作息让他摆脱了多年的失眠。天亮前起床,傍晚就寝,盖着第一床自己花钱买的被子。他把买布、买棉花的收据贴在日记本上,旁边还批了句:“生平初次,自立之始。”
说到花钱,溥仪是门外汉。第一月工资还没发完,他就把钱大半换成了奶油点心和水果糖。月底口袋见底,食堂的饭票也被他“胡乱花完”。幸好舍友刘保安、刘保善兄弟帮他理账,每周把粗粮票、细粮票分装好。刘保安开玩笑:“先生,这不是钞票,也得悠着点花。”溥仪腼腆地笑,不时还把点心渣沾在嘴角。
春天过去,夏天一到,溥仪已能独立给月季剪枝、给多肉嫁接。植物园同事发现,这位前清宣统皇帝显然对泥土和绿叶有真感情。一年多里,他做了两百多张植物卡片,硬笔小楷标注产地、习性,井井有条。
就在他渐渐安稳下来时,1961年初,周恩来总理向中科院院长郭沫若打来电话:“植物园锻炼期差不多了,该给溥仪换份更合适的工作。”电话这头的郭老笑声爽朗,“明白,我配合。”可把消息转达到植物园时,溥仪却皱起了眉。
他舍不得这里的土壤与伙伴,更怕走进陌生环境又得从零学起。晚上,他在昏黄的灯下写信:希望保留现职,“我愿继续劳动,求得进步”。信递上去,却已难撼动中央的决定——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急需了解清末档案的人才,溥仪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3月,任命下达:文史专员,月薪一百元,比过去高出近一倍。舍友们为他高兴,连夜替他收拾铺盖。老刘拍拍他肩膀:“涨工资啦,可别再全买点心。”溥仪却低声说,“我不想走啊,这里才像家。”
临别那天,工友们送来一盆正含苞的白牡丹,叶尖还闪着水珠。溥仪捧在掌心,神色怅然。他知道,植物园只是人生的又一站,但这站教会了他如何与普通人肩并肩劳动。“过去后宫的牡丹再美,也不及自己种的这一朵。”他说这话时,连日常沉稳的田裕民书记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来到全国政协后,文史资料堆积如山。溥仪坐在案前,每天翻检奏折、家谱、宫廷日志。那几年写成的《我的前半生》并非一日之功,前朝旧档与个人记忆相互印证,他用钢笔在稿纸上写下自白:“此稿若有遮掩,愿天下后世斥我为妄人。”言辞虽烈,却显出认真。
同年冬天,弟弟溥杰也被特赦,兄弟俩在北京车站重逢。寒风里,溥杰一个军礼立正,“大哥!”声音哽咽。旁人侧目,这一声呼喊不再带半分帝制意味,只剩血缘。此后二人并肩整理清末资料,常在办公室里讨论八旗制度或北洋政局。偶尔意见不合,溥仪拍桌,“兄弟也要摆事实讲道理。”溥杰只好笑着让步。
值得一提的是,1962年初,周总理专程找爱新觉罗家族成员座谈,话锋直指溥杰的日本夫人嵯峨浩。“让一家团聚,可行不可行?”有人疑虑,日本身份是否不便。周总理摆手:“大国自信,自有胸怀。”席间气氛一度凝重,末了还是定下“先请回国再看”的方案。数月后,嵯峨浩抵京,兄弟两家终在护国寺街52号落脚。
家庭重组后,溥仪的眼界开阔许多。1962年4月,他与护士李淑贤登记成婚。婚礼简单,几位文史同仁在场见证。有人偷偷打趣:“皇帝也学会挑菜买布啦。”溥仪笑而不语,拿出存折——这一次,他的工资余额终于没被点心扫空,还剩下二十元整。
此后数年,溥仪在政协主要负责清代内务府档案校订,累计审阅文件十余万页。闲暇时,他仍爱去植物园探望旧友,手里不忘带袋自家阳台栽的石竹。意外的是,他的园艺心得后来被《北京园林》杂志摘录,署名“溥仪”,再无任何头衔。
1961年的那次调动,让一个旧王朝符号真正融进了普通职业人群。涨薪、换岗,本是常事;可对溥仪来说,这短短一步,却迈过了几乎整整半个世纪的时局之坎。回首植物园那天的晨雾,他大概也没想到,真正拯救自己的不是皇族余荫,而是认认真真学会用双手种花、用笔梳理记忆——这才是他留在人世的全新立足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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