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蒙军的兵力分配
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春,窝阔台发动了南宋的军事行动。
而进攻南宋的军队,则分成了三个部分:西路军从陕西进攻四川,争取在南宋朝廷最偏远、但是又非常富庶的区域有所收获;中路军从襄阳进攻京湖,沿着汉江和长江向东、也就是临安方向进发;东路军分兵从枣阳东进进攻淮西,为中路军切断临安方向的南宋援军,等中路军完成战略目标之后,再合兵沿着长江进攻建康(今江苏南京),如果顺利的话就直逼临安。
窝阔台对这三路大军也没有平均用力。
进攻两淮的东路军最弱。虽然这里是蒙古本土距离南宋都城临安最近的一条路,但这也是宋军防守最强悍、兵力布置最多第一条路。毕竟任何一个政权都会把拱卫京师安全放在第一位,北宋王朝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南宋王朝绝不允许自己再吃一次。这边的地形地貌主要以湖泊、运河、稻田、沼泽、沟渠为主,还有一条比黄河更宽阔的长江,蒙军的骑兵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以自己的劣势去对抗宋军的优势,这种事情划不来。
而且,经过蒙金战争的多年掠夺,黄河和淮河之间的这一大片区域已经没有什么资源可以攫取了(全子才北上的过程也证明了这一点),要想抢东西必须要动用蒙古并不擅长的水师突破淮河防线乃至长江防线,实在是太费力,胜算也不高。
因此,窝阔台安排给东路军的主要任务就是牵制,在距离南宋都城最近的地方摆上一支部队,让宋理宗不敢轻易调动两淮战区的军队去支援长江中上游,以便两路蒙军可以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放开手脚。
进攻四川的西路军的实力排在第二位。如果他们能够顺利攻进四川盆地,打破成都、利州(今四川广元)这样的大城市,那也能在经济和人口上有所收获。西路军出发之后准备走河池(今甘肃徽县)、沔州(今陕西略阳)一带的传统的入川线路,但是一直到当年年底都没有能打破位于今天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的阳平关,只能黯然撤军。
而真正进攻到南宋本土核心区域的,就是本次南征最强、也是窝阔台最重视的中路军。窝阔台安排的主将是自己的儿子曲出,让经验极为丰富的“胡丞相”胡土虎给他当助手,主攻襄阳。
02 襄阳城内的宋军开始分裂
这时候,襄阳的南宋驻军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南宋原有的部队,主要由南方人(至少最近两三代都出生在南方)构成,被称作“南军”,战斗力还是有一些,不少都曾经跟着孟珙参加过对金作战,总数大约在一万人左右。但是这帮人喜欢抱团,有些摆资格、居功自傲、看不起新来的,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有点类似于老兵油子。
另一部分就是孟珙这些年在对金作战时收编的原属金国的“中原精锐百战之士”,总数大约一万五千人。不过,他们并不是全部驻守在襄阳,孟珙将他们分散布置在襄阳以及北边的樊城、新野、唐州(今河南唐河附近)、邓州一带,作为防守襄阳外围的重要力量,留在襄阳的人数大约有一半左右,可能是七八千人。
这一批人有个统一的番号,名叫“镇北军”。很显然,孟珙招徕他们的时候,是希望他们能够帮助“镇抚北方”,但是来到部队以后,因为他们主要是淮河以北的人,所以被南宋军队内部称作“北军”。
南军和北军这两个词,就跟当时的“南人”和“北人”一样,带有非常明显的地域区分,非常生硬地把他们划为两个身份互不认同的群体。尤其是本来带着“镇北”的目的成立的军队,自己却变成了“北”,就变成了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一支军队,如果内部产生了派系之争那是很危险的。当初孟珙在襄阳坐镇的时候,因为南军是他的老部下,镇北军是他亲自招募的,所以他还能凭借自己的威望来安抚双方的矛盾,但是当襄阳的主帅变成了赵范以后,形势就渐渐变得微妙而不可控了。
赵范作为一个新来的主帅,他对北军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对将领集团进行洗牌,打仗的时候会怎么安排他们的任务,这些都让大家惴惴不安。尤其是南宋朝廷对于“归正人”、也就是北方沦陷区投诚过来的汉人,一直都是持比较怀疑的态度,就连辛弃疾这样文武兼备的人才,也因为自己的归正人身份被打压了很多年。
辛弃疾面对的还是中央政府的文官集团,文官之间有了矛盾大不了就是弹劾、构陷、整人,把你弄得贬职处分离开岗位就算成功解恨。但是军队不一样,军人之间的斗争残酷性不是文官集团可以比拟的,大家手里都是有武器和杀手的人,要整人那就是你死我活刺刀见红,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03 襄阳主将管不住部下了
而赵范自己也有很多烦心事,他除了要面对北军和南军之间的矛盾,还要迫切解决史嵩之旧部和他之间的矛盾,否则他的指挥权都无法保证。
史嵩之在京湖地区深耕十四年,即便说不上门生故吏遍布,在军队中还是有不少老部下的。赵范的父亲赵方虽然在京湖也有很深的群众基础,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不再具有绝对的控制力。赵范想要牢牢掌控自己在京湖的话语权,只能大规模培养和使用自己带过来的亲信,其中就包括在汴京杀掉崔立之后投诚的李伯渊等人,赵范和他们“朝夕酣狎,了无上下之序”,以示亲昵。
但是留在襄阳城里的北军作为孟珙收编过来的“外人”,并不是成建制过来的,所以级别并不高,赵范也根本没有想过跟他们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关系,这让本来就担心的北军更加忐忑。
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夏,蒙军的攻势终于来到了京湖地区的北部,作为主帅的赵范又犯了一个所有统兵将领都会犯的错误——他将北军作为第一梯队,安排到前线驻防。在内行看来,这个目的非常明显,战斗是肯定要损耗的,与其损耗自己的嫡系部队,不如先损耗“杂牌军”,既能够阻挡敌军的攻势,又能够提纯自己部队的浓度,可谓一举两得。
但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赵范的构想前进,北军在金国大厦将倾之际投靠南宋就是为了求一个活路,不想去当炮灰,现在到了南宋依然要当炮灰,那这种投靠有什么意义呢?不如直接投降蒙古人,至少他们看上去更能打一些。六月六日,唐州的北军将领在蒙军压境之前,趁着城里庆祝天贶节(宋真宗封禅泰山感谢天书降世设立的节日)的机会,率领部下哗变,射杀了宋军主将投降了蒙古。
赵范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平叛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州落入敌手。蒙军的大部队随即以此为据点开始在南阳盆地集结,随后枣阳、德安(今湖北安陆一带,非江西德安县)在蒙军的强大攻势下相继沦陷。蒙军一步一步朝着襄阳逼近,赵范对于北军更加防范,要不是有人劝阻,他甚至要把驻扎在邓州的北军全部活埋以绝后患。
当年十月,消息传到邓州,被惊恐和愤怒包围的北军再也不愿意为南宋卖命,便效仿唐州,打开城门投降了蒙古。至此,襄阳在北方的正面外围阵地全部丢失,蒙军开始肆无忌惮地进发到襄阳城外,和赵范隔江对峙,并不时从上游宋军防守薄弱处渡过汉江直接进攻襄阳城墙。
襄阳自从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被岳飞收复之后就一直在南宋的手里,经过一百年的经营已经颇具规模,城池坚固、物资充盈,赵范利用这里的防御工事多次打败了蒙军的进攻。十一月,蒙军眼看实在无法打开襄阳,便留下一部分士兵牵制,然后派主力部队绕过襄阳南下进攻郢州(今湖北钟祥),在这边大肆抢劫一番之后,带着唐州、邓州、郢州的几万人口以及大批牛羊返回了中原,将俘虏安置到了洛阳附近。
04 紧急从两淮调军来镇压
北军的连续掉链子,让远在临安的宋理宗有点坐不住了。北宋末年靖康之变时,河东看上去固若金汤的梯次防守,就是因为宦官谭稹收编的辽国残余“义胜军”不断叛逃和投降才导致金兵势如破竹地杀到太原城下。现在襄阳的宋军除了混杂的南军和北军之外,还有赵范的心腹将领王旻不久之前从德安收编回来的四千八百多人“克敌军”,而这一支克敌军同样是由金国的降兵组成。一个让朝廷惴惴不安的情况出现了:襄阳城内的北军数量已经超过了南军。
宋理宗很担心京湖变成第二个河东,蒙古使者王檝既然已经将汉江和长江的江防摸清楚了,一旦襄阳失守,蒙军就能顺江而下直接威胁鄂州(今湖北武汉),进而窥视两浙。十二月,宋理宗紧急命令枢密魏了翁督视江淮兵马。
请注意“督视”这个词,宋理宗给魏了翁的任务不是援助,而是让他监督前线的兵马,避免军队内部出现纰漏。于是,在魏了翁的安排下,端平三年(公元1236年)二月五日,镇江都统李虎带着自己手下的“无敌军”以及光州都统王福的军队来到了襄阳。赵范以为李虎等人是来增援的,开开心心地出城迎接,并且置办了一桌酒席款待李虎。结果李虎喝完酒之后,冷冷地告诉赵范,他是奉命来剿除王旻的克敌军的,“要不是因为你这里有番人,我也不用长途跋涉四千里赶过来”。
“番人”这个称呼,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了宋理宗、魏了翁为首的南宋朝廷对于北军的态度:他们始终是异邦人,迟早要被剿灭。
李虎说出这一番言论的时候,王旻和他的克敌军并没有在场,他们在当天早上被赵范派出城去巡查还没有沦陷的均州等地。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虎要杀北军的消息渐渐开始在襄阳城里传开了。十四日,王旻巡查完之后想要回城复命。王旻和赵范的关系还算不错,赵范在二月五日派他出城很有可能就让他出去避祸的,因此,赵范就让王旻不要回城,去郢州(今湖北钟祥)驻防。王旻权衡了一下,觉得如果孤军去了郢州更有可能被李虎所灭,不如留在赵范身边,李虎也许顾忌赵范的面子就不敢动手了。
赵范劝说无效,只能答应了王旻的请求。此时,北军和李虎的矛盾已经逐渐公开化,他们甚至开始肆无忌惮地公开抱怨,局势紧张得连襄阳城里的百姓都开始担心了。二十日,赵范觉得应该调和一下双方的矛盾,便邀请李虎、王福两位淮西军的外来将领,和王旻等北军将领聚餐,在座的还有他的亲信李伯渊。当天晚上其实还算谈得不错,大家“大醉极欢”,一直喝到了天亮。
05 襄阳樊城被献给蒙古
谁都没有想到,这是赵范在襄阳的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问题就出在王旻的身份上。
王旻虽然是克敌军的长官,但是他并不是北人,而且他和克敌军的感情也并不深厚,这一支四千八百多人的队伍甚至都不是王旻在德安的手下,而是从黄州溃逃到德安而被王旻收编的。所以,当王旻被赵范和李虎叫过去喝酒以后,克敌军心里开始恐慌了起来,觉得这是在密谋屠杀行动。于是,士兵们开始背着王旻私下联络,准备造反。二十一日晚二更,襄阳城里的克敌军四处纵火抢劫杀人,赵范组织人灭火之后,将并不知情的王旻叫过来询问。王旻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虎在旁边大喊一声“好斩”,他从淮西带过来的手下立刻一刀砍下了王旻的头颅。
眼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赵范也知道现在只能牺牲克敌军了,便当机立断下令全城剿杀克敌军,并派自己最信任的李伯渊过江去清除驻扎在樊城的克敌军。场面开始失控,留在襄阳的北军看见南军大开杀戒,也开始担心自己安全,于是跟克敌军站到了同一阵线。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巷战,随后襄阳城再度被乱兵纵火点燃,赵范眼见场面已经无法控制,担心自己的安危,只好趁乱逃出襄阳,李虎也趁机纵兵大肆抢劫了一番之后逃走。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年没能攻破襄阳的蒙军经过休整之后再度南下,他们的一支先头部队正好游弋到了樊城周边。奉命去樊城平叛的李伯渊眼看后援已断,也担心自己的安危,便顺势开门投降了蒙军。
就这样,城坚粮足的襄阳和樊城,因为内乱而被宋军拱手让给了蒙古,城里的四万七千官民、三十万军器、二十四座仓库里的无数粮草物资,全部被蒙军当成了战利品。
06 一个更加血腥的版本
关于这件事的始末,还有另一个细节有很大出入的版本,比我们刚才看到的更腹黑、更残酷一些。
这一支在襄阳纵火叛乱的克敌军本来是驻扎在淮西战区黄州黄陂县的,在这边干得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心。但是赵范和黄州的守将杨恢不和,就派王旻去唆使克敌军叛逃蒙古,想让朝廷以“驭下无方”的罪名处罚杨恢。
由于王旻并没有和蒙军取得联系,拿不出任何优惠条件,克敌军自然不会在没有任何规划的条件下冒险,就拒绝了这个提议。王旻眼看完不成任务,只好换一个思路,用更优厚的条件唆使克敌军投靠京湖战区。克敌军当兵就是为了领饷,既然京湖战区的待遇更高,于是就成建制逃到了德安投靠了王旻。
克敌军逃到京湖战区后,淮西战区还专门派兵来追赶,王旻骑虎难下,干脆出兵将淮西追兵击退,这就已经不是赵范和杨恢的恩怨了,升级成为了京湖战区和淮西战区的恩怨。
所以,淮西战区的李虎来到襄阳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要诛杀叛逃的克敌军。为了给淮西战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交代,赵范和老熟人李虎决定牺牲王旻,把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然后杀他灭口。
二月五日李虎抵达襄阳之前,赵范故意将王旻和克敌军调出城,等他们十四日回来之后,发现军营已经被李虎带过来的部队占据,克敌军只能以散兵的形式在襄阳街头混住,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很一大部分安全保障。
随后,赵范和李虎故意挑起克敌军和李虎无敌军之间的矛盾,终于在二十一日大爆发,然后两人借机杀掉王旻。但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失去了军营的克敌军置之死地而后生,竟然迸发出了巨大的战斗力,联合城里的北军发起了绝地反击,把这一场清除克敌军的行动变成了南军和北军的混战。结果赵范和李虎为首的南军惨败,趁乱逃出襄阳,而无路可走的北军和克敌军也回不去淮西战区,只好在李伯渊的带领下投降了蒙军。
不管哪一种情况的真实性更高,事情的结果都走向了一个对南宋极为不利的局面:襄阳、樊城防守体系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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