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冬,北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冷。狱中的年羹尧,手里攥着雍正帝赐下的三尺白绫,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自己这三十余年的官场沉浮——从科举进士到抚远大将军,从雍正帝口中“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到如今背负九十二款大罪、家破人亡的罪臣。
他曾凭一己之力平定青海叛乱,让边陲烽烟尽熄;曾被雍正帝宠上天,荔枝六日加急从京城送西安,堪比当年唐玄宗宠杨贵妃;曾手握川陕军政大权,文武官员升降全凭他一句话。可到头来,却落得个自缢身亡、子孙充军的下场。
后人提起年羹尧,总说他是“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典型。可真相真的这么简单吗?一个为大清立下不世之功的名将,一个与皇帝既是郎舅又是心腹的重臣,为何会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功高震主,就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一定要死么?
我们从头说起,看看年羹尧的传奇一生,到底藏着多少被误解的真相,又藏着多少封建皇权下的无奈与残酷。
年羹尧生于康熙十八年(1679年),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年遐龄曾官至湖广巡抚,妥妥的“官二代”。但他没有半点纨绔子弟的娇气,反而自幼苦读,才华横溢,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21岁的他就考中了进士,踏入官场。
要知道,在清朝,汉人考进士有多难,尤其是能在20出头就金榜题名,足以见得年羹尧的学识功底。起初,他走的是文官路线,从翰林院检讨做起,一步步升迁,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30岁的年羹尧就做到了内阁学士,相当于今天的副部级干部,可谓年少得志。
而他命运的转折点,始于一场“联姻”。也是这一年,康熙册封四皇子胤禛为雍亲王,而年羹尧的妹妹,被选为雍亲王的侧室福晋。这一下,年家从下五旗的镶白旗,直接升入上三旗的镶黄旗,年羹尧也成了雍亲王的“自己人”——既是郎舅,又是从属关系。
此时的胤禛,正在暗中积蓄力量,争夺皇位继承权,年羹尧的出现,无疑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因为年羹尧不仅有文才,更有过人的军事天赋,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皇十四子允禵担任抚远大将军西征,年羹尧因负责军需供应得力,被提拔为四川总督,从此开启了他的军旅生涯。
康熙六十年(1721年),年羹尧升任川陕总督,手握川陕甘三省军政大权,成为西南边陲的“一方诸侯”。此时的他,已经是康熙朝后期举足轻重的人物,康熙皇帝对他十分赏识,曾亲口称赞:“我朝仅隆科多、年羹尧二人有大将之才。”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康熙驾崩,雍正帝胤禛即位。登基之初,雍正帝地位不稳,八爷党虎视眈眈,边陲也蠢蠢欲动,年羹尧和隆科多,成了他最依赖的两个人——隆科多控制京畿兵权,年羹尧镇守西北,一内一外,撑起了雍正初年的江山。
雍正帝对年羹尧的宠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不仅给年羹尧加官进爵,封太保、一等公,还经常在奏折中对他嘘寒问暖,言辞亲昵得不像话。年羹尧手腕受伤,雍正帝再三垂询,赐送药品;年羹尧妻子生病,雍正帝亲自叮嘱太医诊治;甚至年羹尧父亲年遐龄在京的情况,年贵妃和皇子福惠的身体,雍正帝都要特意写手谕告知年羹尧。
最夸张的是,雍正帝曾在给年羹尧的朱批中写道:“尔之庆幸,固不必言矣,朕之欣喜,亦莫可比伦。总之,我二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令天下后世钦慕流涎就是矣。”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有多幸运就不用说了,我有多开心也没人能比。咱们俩,要做一对千古流传的君臣典范,让天下人都羡慕不已。
除了生活上的宠信,雍正帝在政务上也对年羹尧言听计从。山西巡抚诺岷提出“耗羡归公”的建议,雍正帝拿不定主意,特意写信问年羹尧:“这事我不太明白,没法定对错,和你商量商量,你觉得可行吗?”律例馆修订法律,雍正帝看完初稿,也要先发给年羹尧,让他提出修改意见。
在用人方面,雍正帝更是给了年羹尧“生杀大权”。川陕地区的文官,从总督到州县官,武官从提督到千总,升迁降革全由年羹尧说了算。其他地方的官员任命,雍正帝也经常征求年羹尧的意见——京口将军何天培的人品争议很大,雍正帝让年羹尧据实上奏,自己再决定去留;年羹尧弹劾直隶巡抚赵之垣平庸无能,雍正帝立马将赵之垣革职;江西南赣总兵空缺,朝廷拟用宋可进,年羹尧说他不能胜任,推荐黄起宪,雍正帝也立刻照办。
而年羹尧,也确实没辜负雍正帝的信任。雍正元年(1723年),青海罗卜藏丹津发动叛乱,叛军席卷青海,直逼甘肃,朝野震动。雍正帝任命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出兵平叛。此时的年羹尧,展现出了超凡的军事才能,他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平定了叛乱,斩杀叛军数万,俘虏罗卜藏丹津的母亲和亲信,罗卜藏丹津本人狼狈逃窜。
这场叛乱的平定,不仅稳定了西北边陲,更巩固了雍正帝的统治地位。雍正帝大喜过望,在朱批中称赞道:“大将军年羹尧秉性忠诚,持身谨慎。兹者平定青海,迅奏肤功,虽方略由朕指授,而揆度机宜,调遣将士,决胜于旬日之间,宣威于万里之外,使烽烟尽熄、边塞犹宁者,实年羹尧之力也。”
此时的年羹尧,达到了人生的顶峰。他是抚远大将军、川陕总督、一等公,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深得皇帝宠信,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谁也没想到,这份极致的荣耀,背后隐藏的却是灭顶之灾。
雍正二年(1724年)十月,年羹尧奉命进京陛见。这一次进京,成了他命运急转直下的导火索。或许是功高盖主,或许是被雍正帝的宠信冲昏了头脑,此时的年羹尧,已经变得骄横跋扈,忘乎所以。
进京途中,他一路摆排场,耍威风,让山西总督李维钧、巡抚范时捷等地方大员,在路边跪地迎送。到了京城,王公大臣们都到郊外迎接,年羹尧却安然坐在马上,连看都不看一眼;王公大臣们下马向他问候,他也只是点点头,态度傲慢至极。
更过分的是,在雍正帝面前,年羹尧也毫无臣礼,“御前箕坐”,也就是双腿伸直坐着,像个大爷一样,完全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甚至在传达旨意、书写上谕时,他也擅自做主,俨然一副“二皇帝”的模样。
雍正帝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埋下了不满的种子。年羹尧离京后,雍正帝在给四川巡抚王景灏的奏折上朱批:“年羹尧今来陛见,不知精神不加,不知功高自满,有许多朕不取处。”“被朕看破”,“非无瑕之器”。
随后,雍正帝又给年羹尧发了一道朱谕,语重心长地警告他:“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做臣子的,图谋功劳容易,真正成功难;成功容易,守住功劳难;守住功劳容易,善始善终难。如果你依仗功劳作恶,必然会让我从感激你变成恨你。
可年羹尧并没有醒悟,反而变本加厉。他在川陕地区独断专行,擅作威福,给各省督抚发送公文时,直呼其名,把同级官员当作下属;蒙古扎萨克郡王额附阿宝见他,也要行跪拜礼;朝廷派来的御前侍卫,被他当作奴仆使唤,让他们在前边引路、执鞭坠镫。
按照清朝制度,皇帝的恩诏到达地方,地方大员必须迎诏,行三跪九叩大礼,跪请圣安。可雍正帝的恩诏两次到达西宁,年羹尧竟然都没有宣读晓谕,直接搁置一旁。更荒唐的是,他曾向雍正帝进呈自己刻印的《陆宣公奏议》,雍正帝打算亲自写序言,还没写完,年羹尧就自己拟了一篇,逼着雍正帝认可。
除此之外,年羹尧还结党营私,任用私人,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以陕甘四川官员为核心的“年党”。他排斥异己,凡是不依附他的官员,都会被他排挤、打压;凡是依附他的人,哪怕是无能之辈,也能得到提拔重用。
更让雍正帝无法容忍的是,年羹尧还贪赃枉法,大肆敛财。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侵蚀钱粮数百万两,勒索下属官员,私占盐窝,擅增盐引,卖茶贩木,不择手段地聚敛财富。在青海平叛期间,总兵黄喜林将缴获的金佛、珠宝、金银等财物,装了四十多车,全部送给了年羹尧的管家。
雍正帝即位后,一直大力整顿吏治,严惩贪污腐败,年羹尧作为他最信任的重臣,不仅不带头遵纪守法,反而顶风作案,这无疑是在挑战雍正帝的权威。更可怕的是,年羹尧的野心越来越大,他豢养道士和术士,听信他们的谗言,认为自己有“帝王之气”,还说“赤云飞上陇头山,此日江分九鼎逢”,暗指自己有当皇帝的命。
雍正帝是出了名的多疑、果决,他可以容忍年羹尧有才华、有功劳,但绝对不能容忍年羹尧有二心,更不能容忍有人威胁到自己的皇权。年羹尧的所作所为,一步步耗尽了雍正帝的信任,也一步步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雍正三年(1725年),雍正帝开始分步收拾年羹尧。第一步,先给各级官员打招呼,让他们警惕、疏远年羹尧,同时鼓励他们揭发年羹尧的劣迹,为处罚年羹尧做准备。第二步,清除年羹尧的亲信,将甘肃巡抚胡期恒革职,署四川提督纳泰调回京城,切断年羹尧的羽翼。
第三步,将年羹尧调离西安老巢,解除他的川陕总督职务,命他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年羹尧此时终于慌了,他多次上奏认错,请求雍正帝原谅,但雍正帝心意已决,对他的奏折不理不睬。
年羹尧调职后,朝野上下的官员都看清了形势,纷纷揭发他的罪状。很快,议政大臣就给年羹尧开列了九十二款大罪,包括大逆罪5条、欺罔罪9条、僭越罪16条、狂悖罪13条、专擅罪6条、贪婪罪18条、侵蚀罪15条、残忍罪4条、忌刻罪4条。
这九十二款大罪,每一条都足以让年羹尧身首异处。雍正帝看着这份罪状,假惺惺地说:“年羹尧立有青海大功,朕念及他的功劳,不忍将他凌迟处死,格外开恩,赐他自缢,以全君臣体面。”
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年羹尧在狱中接到了赐死的谕旨。他望着那三尺白绫,想起自己一生的荣耀与风光,想起雍正帝曾经的宠信与承诺,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悔恨。他提笔写下绝命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随后,自缢身亡,时年47岁。
年羹尧死后,他的父兄被革职,嫡亲子孙被发遣边地充军,家产被抄没入官,曾经权倾朝野的年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彻底覆灭。
说到这里,我们再回到最初的问题:年羹尧之死,真的只是因为“功高震主”吗?
不可否认,功高震主是年羹尧之死的一个重要原因。在封建皇权社会,皇帝最忌惮的,就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大臣,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信、郎舅。年羹尧手握川陕兵权,又有平定青海的不世之功,威望极高,早已引起了雍正帝的忌惮。尤其是雍正帝本身多疑,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拥有威胁自己皇权的力量。
但这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年羹尧的悲剧,更多的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被雍正帝的宠信冲昏了头脑,变得骄横跋扈、忘乎所以,无视君臣礼仪,擅作威福,挑战皇帝的权威;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大肆敛财,触犯了雍正帝整顿吏治的底线;他野心膨胀,妄图觊觎皇权,更是触碰了雍正帝的逆鳞。
其实,功高震主,从来都不是必死之罪。历史上,有很多功高震主却能善始善终的大臣——郭子仪手握重兵,辅佐四代帝王,却始终谦逊低调,最终得以安享晚年;李靖平定江南、北灭突厥,功高盖世,却主动告老还乡,不恋权位,得以善终。
反观年羹尧,他有郭子仪的功劳,却没有郭子仪的谦逊;有李靖的才华,却没有李靖的通透。他不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不懂“功高不震主,权大不欺主”的生存智慧,反而恃功自傲,目中无人,最终耗尽了皇帝的信任,也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连累了整个家族。
雍正帝曾经说过:“大凡才不可恃,年羹尧乃一榜样,终罹杀身之祸。”这句话,既是对年羹尧的评价,也是对后世臣子的警示。才华和功劳,从来都不是恃宠而骄的资本,唯有谦逊低调、谨守臣节,才能在封建皇权的漩涡中,得以全身而退。
年羹尧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也是悲剧的一生。他从年少得志的进士,到位极人臣的大将军,再到家破人亡的罪臣,短短几十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功高震主不可怕,可怕的是功高自傲,不知进退。
倘若年羹尧能在巅峰之时,收敛自己的锋芒,谦逊低调,谨守臣节,不结党营私,不贪赃枉法,或许他就能和雍正帝做成那对“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或许他就能安享晚年,得以善终。可惜,没有如果。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年羹尧的悲剧,早已成为过往。但他的故事,却一直被后人津津乐道,一直被后人引以为戒。因为它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高位,无论拥有多大的才华和功劳,都要保持谦逊,懂得进退,否则,再辉煌的荣耀,也终将化为泡影,再美好的人生,也终将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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