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北京301医院的病房里,陈毅元帅躺在病床上,肠癌晚期,命悬一线。
老战友们一个个来道别,他都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直到王震走进来,这个71岁的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别让老谭受委屈。
王震当场愣住。那个老谭,35年前差点一枪崩了陈毅的脑袋。
1937年11月,江西武功山深处。
陈毅带着一个参谋往山里走,身上只揣着项英写的一封介绍信。没公章,没私章,就几行字。他要去找湘赣游击队的负责人谭余保,传达中央的命令:停止打游击,下山改编新四军,一起抗日。这事听起来简单,办起来要命。
陈毅刚进山,就被游击队的哨兵用绳子捆了个结实。眼睛蒙上黑布,押着往山上走。他倒不慌,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只要见到谭余保,把话说清楚,事情就好办。
可他万万没想到,见到谭余保的第一句话,就是"叛徒"两个字。
谭余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根长烟斗,眼神冷得像刀子。他盯着陈毅看了半天,突然抡起烟斗就要往脑袋上砸。旁边的战士拦住了,但谭余保的态度很明确:这人是假的,是国民党派来的奸细。
陈毅急了,说自己是党中央派来的,是项英让他来传达指示的。谭余保冷笑一声,把那封介绍信扔在地上:假的!谁伪造不了两行字?
当晚,陈毅就被关进了一个背阴的石窟。地上铺着发潮的稻草,墙缝里钻出几根蕨类。谭余保坐在洞口守了一宿,烟锅明明灭灭,自己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这事要往回倒三年说。
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陈毅因腿伤留在苏区打游击。湘赣这边,谭余保也留下了,带着几百号人在武功山里跟国民党周旋。三年时间,失去了一切联系。没电台,没交通员,连封信都送不出去。
更要命的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叛变。
1935年6月,湘赣省委书记陈洪时叛变了。这人是谭余保的顶头上司,带着家属和亲信直接投靠了国民党。两年后,1937年6月,省军政委员会副主席曾开福又叛变了。这两个人掌握着游击队的全部情况,叛变后直接把国民党引进山里,害死了一大批战士。
谭余保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抓、被杀、被活埋。他的父亲、妻子、儿子、小女儿都被地主武装杀害了。整个湘赣根据地濒临崩溃,游击队从几千人打到只剩几百人。
就在这种情况下,陈毅上山了。
谭余保能信吗?国民党的报纸上天天登着"项英顶不住了""陈毅跑去商谈投诚事宜"。虽然不全信,但也半信半疑。更关键的是,陈毅带的那封介绍信,跟叛徒陈洪时当年拿来骗人的信一模一样——都没公章,都没私章。
谭余保不敢冒险。错信一个人,整支游击队就完了。
石窟里,陈毅被捆得像个粽子。
不是普通的捆法,是湘赣游击队发明的土刑。一截竹子紧紧叉住喉咙,竹筒里套出两根绳子,从脖颈上揽下来,又捆在双手上。稍微一动,竹子就压迫颈部,整个人上下左右都动弹不得。
陈毅被这土刑折磨得哇哇大叫,但没人理他。
第二天一早,谭余保又来审问。他问陈毅怎么能从南昌、吉安一路大摇大摆走过来?陈毅说现在国共合作了,国民党要确保他的安全。谭余保根本不信:国民党和共产党水火不容,怎么可能合作?
他越想越气,抡起烟斗又要打陈毅的脑袋。陈毅这回没躲,反而大声说:干革命就是准备死,怕死不是共产党员,但要死得其所。
这句话让谭余保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叛徒,那些人一听要杀头,立马跪地求饶,什么都往外说。可陈毅不一样,他说话的神态、语气,都像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但谭余保还是不敢放人。他决定再审一天,看看这人到底是真是假。
第三天,审讯继续。陈毅开始讲中央红军长征的事,讲遵义会议,讲毛主席怎么领导红军过雪山草地到陕北。这些消息对谭余保来说都是新闻,他听得很仔细,但听完又更怀疑了:这人知道这么多中央的情况,会不会真是个大叛徒?
陈毅接着讲西安事变,讲张学良、杨虎城逼蒋抗日,讲国共合作的来龙去脉。谭余保倒是在国民党的报纸上看过西安事变的报道,但不知道真实情况。他心里开始动摇,但嘴上还是不松口。
第四天,陈毅讲到七七事变,讲日本侵略中国,北平、上海、南京都沦陷了,国民党节节败退。他说中央红军已经改编成八路军上前线了,南方各省的游击队也要下山改编成新四军。谭余保听到这里,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放人,而是派了个交通员下山,到吉安去打探消息。吉安有新四军的联络处,如果陈毅说的是真的,那里就能证明。石窟里,陈毅被关了整整四天三夜。
第五天一早,下山的交通员回来了。
谭余保看完信,整个人瘫坐在石头上。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差点犯了大错,差点杀了党中央派来的代表。
陈毅被松绑后,第一件事不是责怪谭余保,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你警惕性高,斗争坚决,这是好事。这次误会,我也有责任,只带了一封没公章的信就上山了。
谭余保听到这话,眼眶红了。
三年游击战,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叛徒和敌人。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了,但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这是真正的共产党人,不计较个人恩怨,只看大局。
1937年11月底,谭余保把分散在各地的游击队集中到莲花县陇上。项英亲自来慰问部队,宣布改编为新四军。400多名战士下山了,谭余保被任命为新四军参议,留在湘赣边区继续工作。
两个月后,刘培善、段焕竞带着300多名战士开赴抗日前线。谭余保目送他们离开,心里五味杂陈。他守了三年的根据地,终于等来了党中央的指示,终于等来了希望。
1943年,陈毅和谭余保都到了延安。
毛主席专门让王震给他们安排了一桌酒席。王震亲自下厨,把两人叫到一起。推杯换盏间,陈毅笑着说:嘿,当年关我三天的政委,现在该叫我元帅了吧?
两人一起笑出了眼泪。
那场误会,成了他们一辈子的笑谈。谭余保后来说:陈毅是我见过的最宽容的共产党人。陈毅也说:谭余保是我见过的最警惕的游击队长。
毛主席知道这件事后,不但没有批评谭余保,反而称赞他粗中有细。抗战结束后,谭余保被派到热河省委任副书记,1949年又回到湖南工作,先后担任省政府副主席、省纪委书记、省委书记。
这个差点误杀陈毅的游击队长,成了新中国的高级干部。
1970年10月,陈毅因病住进301医院。
一开始医生诊断是急性阑尾炎,1971年1月16日手术时才发现是肠癌,而且已经局部转移。消息传出去,老战友们都慌了。
周恩来专门调来最好的医生,叶剑英几乎每天来探望,刘伯承被人搀扶着走进病房,用手代眼紧握陈毅的手。王震更是经常待在床边,怕陈毅寂寞,总带着小孙女来逗他开心。
谭余保在湖南听到消息,立刻从长沙赶到北京。他冲进病房,看到陈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当场就哭了。陈毅强打精神说:老谭,我们都是共产主义战士,迟早要去见马克思,没什么好哭的。
1972年1月,陈毅的病情急剧恶化。
春节那天,他的精神比平时好了一点,夫人张茜煮了几个饺子,他只吃了一个就放下筷子。他让张茜把王震叫来,说有话要说。
王震匆匆赶到病房,陈毅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断断续续地说:老王...湘赣的谭...谭余保...他性子倔...别让他受委屈...
王震眼眶红了,紧紧握住陈毅的手:老总放心,我一定办到。
1972年1月6日深夜11时55分,陈毅永远停止了呼吸。
陈毅去世时,谭余保已经73岁了。
这个当年差点误杀陈毅的游击队长,最终得到了党和国家的认可。
这段历史告诉我们:真正的共产党人,不计较个人恩怨,只看革命大局。
陈毅能理解谭余保当年的警惕,谭余保也能理解陈毅一生的宽容。他们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相遇,在最残酷的环境中相知,在生死边缘上建立了深厚的战友情。
35年后,陈毅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为谭余保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重于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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