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的一个午后,昔阳大寨村迎来一支纪录片摄制组。镜头对准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记者抛出问题:“外界都说,陈永贵把全部积蓄捐给了国家,真的一分钱没留?”老人沉思片刻,低声回道:“父亲临终前动了笔,其实遗嘱改过……”
那一年,距“农民副总理”陈永贵离世恰好十六载。广播里“农业学大寨”的口号早已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可很多人不知道,他在人生最后时刻为家人留下的小小回旋,正是那张有着重重折痕的手写纸所记录的“3000元”。
1986年3月26日,71岁的陈永贵因肺癌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弥留之际,他反复交代:“我的钱,集中交公家。”家属们听得潸然,可老伴担心孩子吃穿用度,几次劝他留下些生活费。最终,陈永贵在遗嘱里划掉“全部上交”五个字,添上“留三千元供子女读书”,这才勉强点头。
3000元的背后,是一个农民出身的传奇人生。1915年2月,陈永贵出生在太行山深处。家里薄田贫瘠,母亲靠给人缝补,父亲砍柴为生。1929年大旱,庄稼绝收,地主逼租加倍,他的父亲在绝望中抱树自缢。那一晚,14岁的陈永贵握着父亲留下的斧头,咬牙发誓要活下去。
少年为了糊口,替地主放羊、上山砍柴,终日灰头土脸。1938年秋,八路军进驻,山谷里第一次响起“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他自告奋勇做向导、送情报。敌哨兵呵斥:“小子,你忙什么?”陈永贵笑答一句“放羊”,转身便把日军动向刻在树皮上送去联络处。1942年,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在贫困村里扎下根。
1952年合作化运动席卷山西。面对乡亲们的疑虑,他站在石头垒起的台子上喊:“把牛和耕地都摊开来干,来年保你们饿不着!”反复动员后,全村合股成立合作社,他也当选党支部书记。那一年,大寨全村只有677亩耕地,大部分是坡地沙土,粮食产量垫底。陈永贵琢磨:“与其望天哀叹,不如扛着镢头改山。”
“狼窝掌”工程是大寨与自然的拉锯战。第一次修坝,土石堆得不合格,一场突发山洪将新田冲得干干净净;第二次加高加固,又被更大的洪峰摧毁。第三年,他发现拱形分水墙能够分解冲击力,带人趁冬季枯水期昼夜鏖战。新坝成型后又逢暴雨,洪流被引入两侧,梯田完好如初,麦浪翻滚。村民们欢呼:“咱跟老天拼出条活路!”
1963年8月,山西普降特大暴雨,大寨房屋垮塌过半。县里紧急拨下三十万斤救济粮,电话刚接通,陈永贵直言:“谢谢组织,我们自己扛。”许多人不解,他却把社员召集到祠堂:“咱不能让国家多操心。三不要:救济粮不要,救济款不要,救济物资不要;可记住,三不少——口粮不少、工分不少、上交粮不少!”数月后大寨竟完成自救,征购任务一分不欠,新闻传到北京,毛泽东批示全国学习。
1975年,中央任命60岁的陈永贵为国务院副总理。第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他仍穿着旧布鞋。有人劝他置办几套西装,他摆手:“穿惯了粗布,伸手方便。”每逢周末,他常悄悄回乡,下田察看庄稼长势,这份与土地相连的本色一直未改。
1980年,他主动提出离职返乡继续务农。工作照里,他手握铁锹,依旧在人字梯田间指挥修渠。直到病重入院,口袋里的笔记本还记着“施肥配方”“玉米密植行距”。
临终那天,他再次让家人把银行存折拿到床前。护士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国家栽培我这么多年,钱得还回去。”家属只好劝他预留一点。稍作犹豫后,他提笔补写了那行字,也为子女的书费标注了数目。那便是后来传出的“改版遗嘱”。
采访结束时,摄制组请老人再讲一句父亲常说的话。他抬头望向远山:“他常对我们说——‘我是泥腿子,不能给主席抹黑。’”短短一句,足以映照一代农民领袖毕生的坚守与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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