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夏夜的瑞金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北上抗日先遣队的火把在营地里跳动。参谋长粟裕招呼队员整装时,一位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的中央代表却躲在角落,脸上写满惶恐。没人想到,十五年后,他会在江西万安以一名中学教师的身份自投罗网。此人便是曾洪易。

曾洪易1905年出生在江西万安,家境优渥,读过洋学堂。1923年他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一年后成为共产党员。那时的南昌青年学生圈子里,“曾委员”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演讲激昂、文笔犀利,曾因领导声援“五卅”运动被学校开除,随后被党、团中央选送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能走出国门深造,对当年的进步青年来说是至高荣誉,也让他在返国后迅速进入共青团中央机关。

1929年回国,曾洪易先在《列宁青年》杂志执笔,又被派往赣东北苏区,后来更随红七军团改编的北上抗日先遣队出征。队伍奔袭闽浙赣之间时,敌机轮番轰炸。枪林弹雨下,本应领头鼓劲的中央代表却浑身发抖。战友们事后回忆:“枪声一响,他全身像筛子。” 失利的阴影挥之不去,他开始说泄气话,屡被方志敏、寻淮洲点名批评。11月,他终于提出离队请求,被中央留在地方,担任闽浙赣省委书记兼省军区政委。

苏区最艰苦的岁月里,他的悲观愈发明显。就在敌军铁桶合围的当口,他竟电告中央建议“战略放弃”,言辞消极。组织迅速将其免职,转为白沙特区区委书记。不久苏区失陷,他逃到上海,从此与党组织失联。经济困顿、惶惶不可终日的他,最终在叛徒王立生的引诱下走进南京的特务机关。1935年5月,在留俄同学招待所里,他签下“拥护国民党”的自首表格,月领二十块大洋,沦为特务档案中的一名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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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后,因会俄语,他被拉去给苏联航空志愿队当翻译;随后在江苏省政府、国民党教育部、航空委员会轮番任职,薪俸优渥。可荣华转瞬即逝,1946年他被裁员,只得带妻返乡。妻子见日子清苦,很快分道扬镳。落魄的曾洪易只好到万安县立中学教英文,靠微薄薪水度日。

1949年夏,解放大军南下,万安县城一夜换了红旗。当地有识之士想起“留苏红军”曾洪易,觉得他跟共产党有渊源,最适合出面维持秩序。众人簇拥下,他重新披上“老党员”“红军干部”的外衣,自信回到县政府报到。填表时,他望着工作人员,慢条斯理地说:“我当年在瑞金见过毛主席,和方志敏并肩打游击。组织应该给我个位置吧?”一句“认识毛主席”,像往井里投下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报表层层上递,数日后,江西省委接到中央来电,内容却只有四个字——“秘密逮捕”。原来,中央早已掌握他当年在南京自首、此后投敌的全部档案,只是不知其行踪。如今,此人自己迈进了公安的视线。江西省委立即布置行动,吉安地委决定用“聘请教俄语”作诱饵。

1949年12月9日凌晨,吉安小火车站雾气弥漫。一个身着旧长衫、提着行李的中年人踏上站台,四下打量后悄声自语:“这回有望重回组织了。”数名便衣围了上来,轻声说道:“曾先生,首长请你去谈谈。”他还未回神,手腕已被冷冰冰的手铐扣住。

押往南昌的路上,他不断辩解:“我是老党员,我有功勋!”守卫只回了一句:“组织自有结论。”到省公安厅,曾洪易写下长篇自陈,要求三件事:恢复党籍、就近工作、若不准则回乡行医。没有人理会。1950年春,他与昔日战友却已堕落为敌特的涂振农等被解往北京。

审讯中,曾洪易承认1935年在南京自首,随后担任国民党官员的事实,却辩称自己“思想糊涂”。当被问及战友们在木棉岭、回山岭浴血时他身在何处,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那时怕极了。”审讯者淡淡回道:“很多人也怕,但他们没有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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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北京迎来凛冽的冬季。军法处经复核,认定曾洪易“叛党投敌,充当反革命工具”,判处死刑。行刑令尚未执行,他便因肺结核气绝于狱中。讣告里没有“革命烈士”的称号,只写着:曾洪易,叛徒,享年四十六岁。

令人唏嘘的是,这位曾经怀抱“解放全人类”理想的青年,最终把自己困在虚构的光环与无尽的恐惧里。他自以为能用过去的“老关系”为自己铺桥,却忘了历史账本从不漏记一笔。半生沉浮,既是动荡时代的缩影,也是对信仰变节者最冷峻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