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默,别怪大家心狠,现在大环境不好,谁身上没背着几百万房贷?”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却不敢与我对视。

白板上,“优化对象”四个字下面,我的名字后面触目惊心地画着十一个“正”字笔画。

全组十二个人,除了我自己,所有人都投了我。

我绝望地看向主位上那个唯一没有参与投票的女人,她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突然冷笑一声:“全票通过?很有默契。既然你们十一个人都觉得他该走,那为了公平起见——我决定开除你们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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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裹着蜜糖的砒霜

凌晨两点十五分,CBD的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玻璃墓碑,矗立在死寂的夜色中。

位于26层的宏图科技市场部,依旧灯火通明。只有这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空气中混合着廉价速溶咖啡、过热的电脑机箱味,以及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焦虑的人味儿。

“咳咳……”

我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轻咳了两声,生怕打断了周围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我的工位在角落,旁边是一盆早就干枯发黄的仙人球,屏幕上显示的《Q4季度营销复盘报告》刚刚写到第56页。

我是李默,这家公司的资深市场策划。说是“资深”,其实也就是个干了三年、熬出一身颈椎病和胃溃疡的“老黄牛”。

“默哥,那个……数据透视表我又报错了,您能帮我看看吗?”

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实习生小赵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满脸通红地看着我。他刚来三个月,名牌大学毕业,但一碰到实操就手忙脚乱。

我看了一眼自己还没写完的结案报告,又看了看小赵那双快要急哭的眼睛,叹了口气:“发过来吧,我给你改。”

“谢谢默哥!默哥你真好!”小赵如蒙大赦,赶紧把文件传了过来。

我熟练地打开他的表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这种事,在这个办公室里每天都在发生。老张的PPT配色丑得没法看,是我改的;运营那边的数据总是对不上,是我去核对的;甚至连经理王强家里装修选材料,都是让我帮忙做的攻略。

我以为这就是“团队精神”,以为只要我多做一点,大家就会多记我一份情。

直到那一刻,那个清脆的拍手声打破了深夜的机械节奏。

“大家先把手里的活停一下,哪怕是在跟客户对线的,也给我挂了。”

经理王强从他的独立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免烫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肘处,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水鬼手表。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是即将宣布一个噩耗的沉痛,又像是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王强手里捧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箱子,平时是用来装年会抽奖券的,此刻却空空荡荡,在白色的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走到会议桌的最前端,把箱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咚。”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接到总部人力资源中心的紧急通知,”王强清了清嗓子,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全场,“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行业寒冬,激活组织效能,公司决定在本月底前完成一轮‘组织结构优化’。”

“优化”这个词一出,办公室里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谁都知道,这只是“裁员”的一块遮羞布。

老张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王强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继续说道:“咱们市场部,分到了一个名额。也就是说,咱们十二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人走。”

空气死寂。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变得刺耳。每个人都在用余光偷瞄身边的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算计和恐惧。在这座城市,没了工作就意味着房贷断供、意味着孩子没学费、意味着被这座钢铁森林无情地吞噬。

“为了公平、公正、公开,”王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透明箱子,“这次我们不搞领导指派,搞‘民主公投’。每个人手里有一票,无记名投票。投出你认为最不符合团队价值观、贡献度最低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包括我,也在被投票的范围内。”

“现在就开始,十分钟后唱票。”

人群轰地一下散开了,像是被炸了窝的蚂蚁,各自缩回自己的工位,或者三三两两地用微信疯狂私聊。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箱子,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我有自信。我是部门的业绩第一,去年的大项目全是我扛下来的,就连王强的年度述职报告都是我代笔的。我觉得这个名额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头上。

我正准备去茶水间接杯水,一只手突然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老李,来一根?”

是王强。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推心置腹的笑容。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闪一闪的。王强递给我一根软中华,帮我点上火。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那张略显油腻的脸。

“李默啊,这事儿我不瞒你。”王强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压得很低,“这什么‘公投’,就是走个过场给上面看的。那个新来的CEO顾清,是个刚回国的海归,不懂国情,非要搞什么全员参与感。其实名单早就内定了。”

我也跟着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稍微缓解了一点焦虑:“内定?谁啊?”

王强朝办公区的方向努了努嘴:“还能有谁?小赵呗。才来三个月,笨手笨脚的,上次报销单都能填错小数点,留着也是个雷。”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赵那张诚惶诚恐的脸浮现在我脑海里。那孩子家里是农村的,为了这份工作,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地下室,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经理,小赵虽然业务不熟,但挺勤快的……”我不忍心地说了一句。

“勤快?职场不看苦劳看功劳!”王强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不过呢,这孩子毕竟刚出校门,脸皮薄。要是待会儿全票都投给他,你想想,这一大箱子全是他的名字,这孩子心理能承受得了吗?以后档案上记一笔‘被全员公投开除’,他下份工作还怎么找?”

我沉默了。王强说得确实有道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种“公开处刑”对一个新人来说太残忍了。

王强见我不说话,凑近了一步,那股烟草味混合着古龙水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

“老李,你是咱们部门的老大哥,又是业务骨干,平时大家都服你。要不这样……”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我商量一个天大的机密,“为了显出咱们部门的团结,也为了给小赵留块遮羞布,待会儿投票的时候,你填你自己。”

“什么?!”我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腿上。

“哎呀,你急什么!”王强帮我拍掉烟灰,笑着说,“你以为真裁你啊?你是咱们的定海神针,我疯了才会裁你!全公司裁谁也不可能裁你李默啊!我的意思是,我也投我自己,老张我也打过招呼了,让他投弃权。这样票数分散一点,小赵虽然还是最高票走人,但面上好看点,不至于全票通过那么难堪。这也显得咱们老员工有风度、有担当,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王强那双在烟雾后闪烁的眼睛,心里那种被“信任”的感觉油然而生。

是啊,我是骨干,我是核心,这种“牺牲”不就是一种姿态吗?既保护了新人的尊严,又配合了经理的工作,何乐而不为?

“行,经理,我听你的。”我掐灭了烟头,感觉自己像个悲壮的英雄,“只要别真把我搞走了就行,我那房贷……”

“放心吧兄弟!”王强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有些晃动,“我拿人格担保!这就是演戏!等这阵风头过了,下季度给你申请加薪!”

回到工位时,大家都在埋头写票。

我拿起那张只有巴掌大的白色选票,拔开笔帽。

旁边的隔板动了一下,小赵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洞。

我看着他那副受惊鹌鹑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帮这孩子最后一把吧。

我深吸一口气,在选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李默。

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写完后,我没有折叠,坦坦荡荡地走到会议桌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写着我自己名字的票,投进了那个透明的箱子里。

“啪嗒。”

票落底的声音很轻。

但我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老张,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撇了撇;我也没有注意到,正在涂护手霜的人事专员,和王强交换了一个隐晦而阴毒的眼神。

第二章:十一把尖刀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漏进一缕并不温暖的晨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静谧,只能听到投影仪风扇微弱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低空盘旋。

十二个人,围坐在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水,但没人去喝。大家都在做着各自的小动作:老张在撕扯着笔记本的一角,小赵把头埋得很低,只留给众人一个颤抖的头顶旋儿,而平时最爱八卦的女同事刘姐,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那猩红的颜色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坐在王强的左手边,那是部门“二把手”通常坐的位置。

此时此刻,我竟然还有一丝隐隐的自豪感。我想象着待会儿唱票结束,虽然我的票数会有点难看,但王强肯定会当众表扬我的格局,大家也会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毕竟,我是为了保护大家,为了给新人留面子,才主动跳进这个坑里的。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王强把那个透明的投票箱摆在桌子正中央。那个箱子现在不再空荡荡的,里面堆叠着十二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条,像是十二个等待宣判的秘密。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条红色的领带,整个人显得红光满面,完全没了凌晨在楼道里抽烟时的那种愁苦和无奈。

“为了保证结果的真实性,咱们就当场唱票,当场统计。”王强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了所有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小赵,你是新人,你来负责记录。”王强把白板笔递给小赵。

小赵浑身一哆嗦,像是触电了一样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走到白板前。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我没在意,只是冲他鼓励地笑了笑。

王强伸手进箱子,搅动了两下,发出一阵细碎的纸张摩擦声。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他抽出了第一张纸条。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王强慢条斯理地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票,”他举起纸条,展示给所有人看,声音洪亮,“李默。”

我心头微微一跳,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亲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感觉还是有些怪异。

没事,这是我自己投的。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小赵颤抖着手,在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横。

王强又伸进了箱子。

“第二票,”他展开纸条,眉头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李默。”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王强这人还挺讲义气,说陪跑就陪跑,这一票应该是他投的。这样我就有两票了,加上小赵可能会有的几票,局面就“平衡”了。

我看向王强,想用眼神跟他确认一下,但他根本没看我,而是迅速抽出了第三张。

“第三票……”王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玩味,“还是李默。”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三票?

我自己一票,王强一票……那这第三票是谁投的?老张?

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老张。他是我的师父,当年我进公司是他带的我。这些年虽然他混成了老油条,但我有的项目都会分他一杯羹,上周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见过最仗义的兄弟。

老张正低头在笔记本上乱画,笔尖把纸都划破了,根本不敢抬头看我。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第四票,李默。”

“第五票,李默。”

随着那个名字一次次被念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我的耳膜开始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死死攥住,越收越紧,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不是说好了是走过场吗?不是说好了大家只会投给实习生吗?

“第六票,李默。”王强的声音已经不再掩饰,那种平静被撕破,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他就像是一个刽子手,正在享受着凌迟犯人的快感。

白板上,我的名字后面已经画完了一个“正”字,紧接着又开始了第二个。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我环视四周,试图从哪怕一个人的脸上看到惊讶、看到不解、看到同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刘姐还在对着镜子抿嘴唇,仿佛这只是一场无聊的晨会;

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的大刘,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连前天刚吃了我买的感冒药的小文,也低着头在抠手指。

他们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这是一场默契的谋杀。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用沉默,用伪装,把我这个傻子哄骗到了绞刑架上,然后一起微笑着拉下了操纵杆。

“第十票,李默。”

此时此刻,我已经感觉不到愤怒了,只剩下一种荒谬的麻木。我就像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周围是一群穿着皮草看戏的观众。我的善良,我的信任,我的付出,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箱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张纸条。

王强伸手拿出了倒数第二张。

他看着那张纸条,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目光投向了站在白板前的小赵。

小赵背对着我们,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第十一票……”王强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佳肴的最后一口,“依然是——李默。”

“啪。”

小赵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他没有回头捡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白板上。

我看着地上的那支笔,又看了看小赵那瑟缩的背影。

昨天晚上,我还帮他改了三个小时的方案;前天,为了帮他顶雷,我被客户骂了半小时,扣了五百块钱绩效;大前天,他哭着说房租交不起了,我二话没说转了他两千块钱……

原来,这就是他给我的回报。

十一票。

整整十一把尖刀。

刀刀避开要害,却刀刀凌迟人心。全组十二个人,除了那张未被念出的废票(或许是某人为了撇清关系投的弃权票),其余所有人,都把票投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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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把最后那张没念的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丢掉了一个用完的垃圾袋。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影帝级别的惋惜表情,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看着我。

“哎呀,李默,这……这我也没想到啊。”

他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看来大家对你的工作方式,或者是沟通方式,确实积怨已久了。虽然我是经理,但我更要尊重团队的选择,尊重‘民主’的结果。你也知道,咱们公司最讲究的就是‘团队融合度’。既然大家都认为你不适合这个团队,我也不能违背民意,强行保你,是不是?”

“民意?”

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腾”地一声,我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因为剧烈的动作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颤抖着手指,指着那满是“正”字的白板,指着那堆仿佛沾着血的选票,最后指向了王强那张虚伪至极的脸。

“王强,你还有脸说民意?!”

我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昨天晚上你在楼道里跟我说什么?你说这就是走过场!你说让我投自己是为了保护新人!你说大家都商量好了只投小赵!这就是你说的保护?这就是你说的商量好了?!”

王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那副痛心疾首的面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高高在上的威压。

“李默!”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一阵乱颤。

“注意你的态度!自己做人失败,就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别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你说我让你投自己,你有证据吗?我有录音吗?在座的各位,有谁听到我说过这种话吗?”

他转过头,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充满了威胁:“你们听到了吗?”

我看向老张。

老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被烫到了嘴。

我看向刘姐。

刘姐合上化妆镜,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我看向小赵。

小赵终于转过身来,但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王强,用一种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道:“我……我没听到。”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为我辩解一句。

这一刻的沉默,比那一堆写着我名字的选票,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把我的尊严、我的信任、我这三年来的所有付出,全部打得粉碎。

王强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他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老李啊,别怪兄弟不讲义气。要怪,就怪你太能干了。你一个人干了所有人的活,显得我们都很废物,你说……你不走,谁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拍掉上面的灰尘。

“去收拾东西吧。体面点。”

第三章:被剥夺的尊严

我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里。耳边依然回荡着王强那句轻蔑的“体面点”,以及会议室大门合上时,身后传来的那一阵并未刻意压低的哄笑声。

回到工位上,原本属于我的那个角落,此刻显得格外陌生。

桌上那盆我养了三年的仙人球,叶片上还挂着我早上刚喷的水珠;电脑屏幕上还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利贴,每一张都是别人甩给我的锅:

“周三前帮老张做完竞品分析报表。”

“周五帮小赵改完PPT美化。”

“下周一替王经理写月度经营总结。”

我看着这些便利贴,就像看着一个个嘲笑我的鬼脸。

我伸出手,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撕下来。

“撕拉——”

“撕拉——”

每撕一张,我的心就冷一分,但那种积压在胸口的窒息感,似乎也随着碎纸片落入垃圾桶而减轻了一分。

“哎哎哎!李默,你干什么呢?”

隔壁工位的刘姐突然尖叫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踩着高跟鞋冲过来,一把护住我的电脑主机,那架势仿佛我是个入室抢劫的强盗。

“这电脑里的客户资料你还没交接呢!你不会是想删库跑路吧?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核心数据,公司可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这张脸,昨天还在求我帮她带一杯星巴克,前天还在夸我“默哥最靠谱”。此刻,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写满了防备、厌恶,以及一种……终于不用再装熟络的释然。

“刘姐,”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电脑里的所有客户,都是我一个个跑下来的。你们除了在每个月分奖金的时候填个名字,连客户长什么样都知道吗?”

刘姐被我的眼神看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冷笑道:“那是以前!现在你是被优化的人,这些都是公司的资产。别废话了,赶紧把密码写下来,还有云盘账号,都交出来。”

其他的同事也围了过来。

刚才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的他们,此刻仿佛都活过来了。

“李默,那个大客户的合同模板在哪个文件夹?赶紧发我一份。”

“还有上个月的活动策划案源文件,你也拷给我。”

“对了,你抽屉里的那个备用硬盘是公司的吧?别想顺走啊。”

七嘴八舌,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争先恐后地想要在我离开前,从我身上再撕下最后一块肉。

我看着这群人,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斗兽场里,善良真的是一种原罪。你越是毫无保留地付出,在他们眼里,你就越像一个可以随意榨取的耗材。

“都让开。”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人力资源部的HR主管迈着公事公办的步伐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丢在了我的桌子上。

“李默,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还有离职交接单。签了吧。”

我拿起那张纸。

上面的理由栏里,赫然勾选着“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

“不能胜任?”我气极反笑,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我连续三个季度绩效S,全公司唯一的全勤奖得主,你说我不能胜任?这个理由我不认!”

HR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李默,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别这么幼稚行吗?这是投票结果,流程合法合规。不管是能力问题还是团队融合问题,结果就是大家都不希望你留下。”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现在签了字,拿着N+1的赔偿,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非要闹,非要仲裁,公司有的是法务陪你玩。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也不想你的离职证明上写着‘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吧?下家公司做背调的时候,只要王经理稍微歪歪嘴,你在这个行业可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背调。

这是悬在每一个职场打工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握着笔的手在剧烈颤抖。我很想把这张纸撕得粉碎,砸在她的脸上。但我不能。

我想到了医院里等着透析的母亲,想到了每个月一号准时扣款的房贷短信,想到了下个月就要缴纳的物业费、水电费……

尊严在生存面前,有时候真的轻贱得像一张纸。

“……好。我签。”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颤抖着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签的不是名字,而是卖身契,是投降书。

HR满意地抽走了文件,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行了,把私人物品收拾一下,赶紧走吧。顾总下午就要来视察工作,王经理交代了,别让你这副丧气样影响了部门形象。”

我默默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纸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个喝了三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就剩下那盆快死的仙人球了。

我抱着纸箱,像个逃兵一样,在一众同事冷漠、讥讽的目光中,低着头走向电梯口。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压低的声音。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个呆子还真投了自己一票!”

是王强的声音。

我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贴在墙边。

“经理,还是您高明!”老张那谄媚的声音传了出来,“这下好了,那个愣头青一走,咱们以前那些账目……嘿嘿,就彻底没人能看懂了。”

“那是当然。”王强得意洋洋地说道,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那个蠢货太较真了,整天盯着报表里的漏洞问东问西。要是让他知道咱们把那两百万的市场推广费套现了,咱们都得进去吃牢饭!现在好了,把他弄走,所有的锅都推到他身上,就说是他做假账被发现,引咎辞职。反正他已经签了字,死无对证!”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原来如此!

不仅仅是嫉妒,不仅仅是排挤。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他们不仅要踢我出局,还要让我背上贪污的黑锅,让我替他们去死!

愤怒,像火山爆发一样瞬间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猛地把纸箱摔在地上,转身就要冲进茶水间跟这群人渣拼命。

“叮——”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电梯里传了出来。

“顾总来了!”

“快快快!都别聊了!”

原本还在茶水间里谈笑风生的王强和老张,像是听到了警报的老鼠,瞬间掐灭烟头,慌乱地冲了出来。

王强一边整理领带,一边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高声喊道:“顾总!欢迎顾总莅临市场部视察工作!我们全员都在,正在进行深刻的业务复盘……”

我站在走廊中间,脚边是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水杯,显得格外狼狈和突兀。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空降CEO——顾清。

她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冷艳。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将她高挑的身材包裹得一丝不苟。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寒剑。

在她的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助理,手里提着沉重的公文箱。那气场,不像是来视察工作的,倒像是来——清算的。

顾清没有理会王强伸出来的手,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她径直从王强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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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她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满地的狼藉,扫过那张签了字的离职单,最后停留在我那张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王强吓得冷汗直流,连忙冲过来挡在我面前,点头哈腰地解释:“顾总,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这就是我们这次优化掉的员工,李默。经过全员民主投票,大家都觉得他不适合咱们的狼性文化。他情绪有点激动,我这就让人把他弄走,绝不耽误您视察!”

说完,他拼命给保安使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带走!”

两个保安刚想上前,顾清突然抬起了一只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两个保安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清挑了挑眉,眼神玩味地看向王强:“全员投票?民主优化?”

“对对对!全票通过!绝对公平公正!”王强信誓旦旦地保证。

“很好。”顾清点了点头。

她突然转身,不再看我,而是大步走向那个最大的会议室。

“既然是民主投票,那选票应该还在吧?”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以为这位新CEO是要查验流程是否合规,这可是他展示“管理手段”的好机会,也是坐实我“不合群”罪名的铁证。

“在!都在!我特意封存着呢!顾总您请,我这就给您汇报工作!”

顾清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命令:

“把门关上。让市场部所有人都进来。包括那个……”她指了指我,“李默。”

“我不听汇报。”顾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我要……亲自验票。”

第四章:最后的审判

再一次回到这间会议室,感觉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依然是那张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依然是那十二个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唱票时的那种压抑和诡异,但此刻,更多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惊恐。

因为主位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强,而是那个被称为“铁娘子”的新任CEO——顾清。

顾清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中央那个透明的投票箱,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四个黑衣助理像四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王强站在顾清身侧,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不停地擦汗,试图打破这可怕的沉默:“顾总,您看,这就是刚才的投票结果,全都封存好了,绝对真实有效……”

顾清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从箱子里捻起一张纸条。

“李默。”她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然后随手丢在一边。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纸条落下的声音,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脸上。大家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刚才在茶水间里嘲笑我的嚣张气焰,此刻全都变成了面对捕食者的瑟瑟发抖。

直到最后一张。

顾清拿起了那张笔迹工整的选票,并没有丢掉,而是拿在手里反复端详。

“李默。”

她突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这一票,是你自己投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那种熟悉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但我此时心中更多的是愤怒。我咬着牙,迎着她的目光站了起来,声音沙哑:

“是。”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压力,“作为一个成年人,你不知道这一票意味着什么吗?”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旁边满脸紧张的王强,“因为经理说,这是为了保护新人。因为他说,我们要讲究团队和谐。我以为我的牺牲能换来团队的体面,但我没想到……”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没想到,我是那个唯一的傻子。”

“为了和谐?”

顾清突然冷笑了一声。

“砰!”

毫无征兆地,她猛地将那一叠选票狠狠拍在桌子上!

这声巨响如同惊雷,吓得所有人浑身一颤。王强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顾清站起身,原本冷艳的脸庞此刻布满了寒霜。她指着我,声音严厉得像是一位训导主任:

“简直是荒唐!李默,你以为你这是高风亮节吗?为了所谓的和谐,就把自己变成待宰的羔羊?为了给一群想吃你肉、喝你血的狼留面子,你就主动把脖子伸过去?”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表,摔在我的面前:

“我看过后台的业务日志。过去三年,整个市场部百分之九十的业绩是你做出来的,百分之八十的加班记录属于你!你一个人扛着整个部门往前走,却在关键时刻,因为所谓的‘老好人’思想,被这群吸血虫全票投死!”

“李默,你这不是善良,你这是蠢!是懦弱!是对你自己能力的最大侮辱!”

我被骂得面红耳赤,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虽然她的话很难听,但我知道,她骂得对。我的善良,在没有牙齿的时候,就是软弱可欺的代名词。

王强见风使舵,以为顾清是在帮他说话,连忙擦着汗附和道:“对对对!顾总说得太精辟了!我平时就经常批评李默这种毫无竞争意识的老好人思想,根本不适合咱们这种高强度的狼性团队……”

“闭嘴。”

顾清转过头,冷冷地瞥了王强一眼。那个眼神,不带一丝温度,看他就像看一只死苍蝇。

“我让你说话了吗?”

王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个滑稽的小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顾清绕过会议桌,高跟鞋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她走到投影幕布前,背对着众人,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王经理,你刚才说,这次投票是公平、公正、公开的,代表了全员的意愿,对吗?”

“是……是啊。”王强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民意。”

“很好。民意。”

顾清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缓缓举起。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投票游戏,那我也来投一票。”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产生了回响:“全组12个人,李默收到了11张淘汰票。但我这里,有一张‘一票否决权’。”

“并且,这一票,不仅决定谁走,还决定谁去——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