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野,把头抬起来。”
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却又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站在新兵连的队列里,眼珠子疯狂乱转,就是不敢和面前这双黑色军靴的主人对视。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替我整了整衣领,力道大得差点没把我勒死。
“跑啊,接着跑。”
那人在我耳边轻笑一声,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耳廓上,我却如坠冰窟,“为了躲我,连兵都敢当。陆大少爷,你这出‘千里走单骑’唱得不错啊。”
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那张脸,哪怕化成灰我也认得——正是我那个传说中身高八尺、满脸横肉的“母老虎”未婚妻,沈清秋。
此刻,她肩扛着上尉军衔,腰间扎着武装带,正用看猎物的眼神盯着我。
完了,这回是真掉进狼窝了。
1996年的冬天,南方沿海的陆家村格外热闹。
村头的大喇叭里放着《好日子》,红纸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全是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
我爹陆大富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上身的真皮夹克,手里攥着那个如同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七大姑八大姨贴喜字。
“歪?老张啊!对对对,日子定啦!腊月十八,好日子!”
他那嗓门大得像破锣,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我缩在二楼的房间里,看着楼下那片刺眼的红,心里只有两个字:快跑。
这婚,打死我也不能结。
听说那女的是我爹老战友的闺女,叫什么沈清秋。
名字听着挺文静,可传言吓死人。
隔壁二狗子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野哥,我听我在省城打工的表姐说了,那沈家的闺女是在部队大院混大的,身高一米八,胳膊比你腿都粗,一顿饭能吃三斤牛肉,脾气爆得能点着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虽然有一米七八,但平时只知道飙摩托、打台球的小身板。
这要是娶回来,那就不是娶媳妇,是娶了个武松。
我不想当那只老虎。
“陆野!你个兔崽子死哪去了?”
楼下传来我爹的咆哮声,“赶紧下来试衣服!这西装可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往背上一甩。
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从我爹保险柜里偷出来的户口本。
没错,我要去当兵。
在这个年代,当兵是农村青年最光荣的出路,也是我唯一能名正言顺逃离这场包办婚姻的借口。
只要进了部队,那就是国家的人了,我就不信我爹还能冲进军营把我绑回去拜堂。
我顺着二楼阳台的水管滑下去,动作熟练得像只猴子。
这是我多年半夜溜出去打台球练出来的绝活。
落地的一瞬间,大黄狗想叫,被我扔过去的一根火腿肠堵住了嘴。
“好狗,别叫,回头哥给你寄军用罐头。”
我摸了摸狗头,猫着腰钻进了玉米地。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我心里却火热得不行。
只要跑出去,就是自由。
到了县城的武装部,报名现场人山人海。
但我爹是谁?陆家村首富,村支书见了他都得递烟。
我虽然没走后门,但凭借着高中学历和还算结实的身体,体检一路绿灯。
当那个穿着军装的干事在我的入伍通知书上盖下红章时,我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
“同志,能不能尽量把我分远点?”我拽着干事的袖子,一脸诚恳,“越远越好,最好是那种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
干事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主动要求去艰苦地区的。
“行,有觉悟。正好有个去大西北的新兵连名额,你愿意去吗?”
“愿意!太愿意了!”
只要不结婚,去火星我都愿意。
三天后,我坐上了那列绿皮火车。
车厢里全是穿着肥大军装的新兵蛋子,一个个脸上带着稚气,有的还在抹眼泪。
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脚臭味和劣质香烟混合的怪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哥们儿,吃鸡蛋不?”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两个剥得坑坑洼洼的煮鸡蛋。
我扭头一看,是个黑得像炭一样的壮实小伙,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不饿,谢了。”我摆摆手。
“俺娘给煮的,带了二十个呢,不吃坏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塞进我手里,“俺叫牛大力,家里排老三。哥们儿你叫啥?看你这样子,不像俺们那旮沓种地的,倒像是城里来的公子哥。”
我剥开鸡蛋咬了一口,有些噎人。
“我叫陆野。不是什么公子哥,就是个逃难的。”
“逃难?”牛大力瞪大了牛眼,“犯事儿了?”
“差不多吧。”我喝了口水冲下去,“逃个情债。”
牛大力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乖乖,俺只听说过为了搞对象当逃兵的,没听说过为了躲对象来当兵的。你那对象是有多丑啊?”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的形象,打了个寒颤。
“别提了,提起来做噩梦。”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两天两夜。
从郁郁葱葱的南方,一路开进了黄沙漫天的西北。
当绿皮车终于停在一个荒凉的小站时,我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山头,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这地方,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自由了。
哪怕是去喂猪,也比回去面对那个母老虎强。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命运这个老流氓,早就拿着剧本在前面等着我了。
新兵连的日子,和我想象中那种“抱着冲锋枪突突突”的画面截然不同。
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我们被一辆辆在此刻看起来无比颠簸的解放牌大卡车拉进了一座大山深处的营房。
一下车,那刺骨的寒风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
几个南方来的新兵冻得直哆嗦,鼻涕流得老长。
“都站好了!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大姑娘上轿吗?”
一个黑脸班长手里拿着腰带,冲着我们咆哮。
我缩了缩脖子,努力挺直腰杆。
这里的营房是红砖瓦房,窗户缝里都塞着报纸防风。
没有热水器,没有席梦思,只有一排排硬得像石头的木板床,和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霉味。
第一顿饭是大白菜炖粉条,里面大概只有几片肥肉漂着,连油星都少得可怜。
牛大力倒是吃得香,呼噜呼噜地扒了两大碗。
我拿着馒头,怎么也咽不下去。
想家了。
想我爹红烧的猪蹄,想我那张软绵绵的大床。
“怎么?嫌饭不好吃?”
黑脸班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阴森森地问。
我吓了一激灵,赶紧大口咬馒头:“报告!好吃!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当兵不吃饭,打仗软脚虾!”
班长又给我勺了一大勺菜汤,浇在我的馒头上,瞬间变成了一坨浆糊。
我含着泪把那坨浆糊吞了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牛大力震天响的呼噜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自由”?
这分明是劳改!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从梦里那顿红烧肉中醒过来,尖锐的哨声就刺破了耳膜。
“紧急集合!三分钟!”
一阵鸡飞狗跳。
穿衣服的,找鞋的,还有人把裤子穿反了的。
我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冲出去,寒风一吹,瞬间清醒了。
早操是五公里越野。
跑得我肺都要炸了,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跑完步,还要叠被子。
那软塌塌的棉被,非要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我捏了半天,捏出个大馒头。
班长走过来,二话不说,抓起我的被子就扔出了窗外。
“重叠!什么时候叠好了什么时候吃饭!”
我看着楼下泥地里的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陆野啊陆野,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就在我捡起被子,灰头土脸地准备回宿舍时,听到几个老兵在墙角嘀咕。
“听说了吗?咱们连要来个新副连长,专门负责咱们这一批新兵的作训。”
“知道,听说是个女的,还是从侦察营调过来的狠角色。”
“女的?那不是正好?咱们连全是和尚,来个女的那就是连花啊!”
“花?那是霸王花!听说她在全军大比武里拿过名次,格斗擒拿比男的还狠。咱们这批新兵蛋子要遭殃了。”
我听得直撇嘴。
女教官?
能有多狠?
还能比我那个未婚妻更狠?
我心里暗暗不屑。
女人嘛,大不了我用那一套对付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招数,嘴甜点,勤快点,总能混过去。
可惜,我忘了。
有些女人,是不能用常理推断的。
尤其是那种手里拿着枪的女人。
下午的全连集合。
连长张建邦站在主席台上,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为了提高咱们新兵连的训练质量,上级特意给我们派来了一位优秀的作训参谋,担任你们的副连长兼总教官!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我站在队列最后,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跑步入场!”
随着一声清脆却有力的口令,一个身影从侧面跑上了主席台。
那个身影并不魁梧,甚至有些纤细。
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力量感。
她转过身,向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冷硬而完美的线条。
我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想看看这个“女魔头”长什么样。
就在我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
我感觉天灵盖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那个笑容,那个眼神。
那不是我爹给我看的照片上的人吗?
虽然照片上的她没穿军装,虽然眼前的真人比照片上更黑了一点,更瘦了一点。
但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气场,绝对错不了。
沈清秋。
我的未婚妻。
那个我跑了半个中国想要躲开的女人。
此时此刻,正站在距离我不到五十米的主席台上,接受着全连的注视。
我感觉腿有点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世界怎么这么小?
部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
“下面,请沈副连长讲两句!”连长大声说道。
沈清秋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当她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个排的时候,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试图用前面牛大力宽阔的后背挡住自己。
但我感觉她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秒钟。
但我确定,她看见我了。
因为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绝对不是善意的微笑。
那是猎人看到了掉进陷阱里的狐狸时,那种志在必得的冷笑。
我的心,彻底凉了。
动员大会结束后,我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
牛大力在旁边捅了捅我:“野哥,你看啥呢?那女教官长得真带劲啊!比俺村的小芳好看多了!”
我苦笑一声:“大力啊,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这话你娘没教过你吗?”
“没啊,俺娘说娶媳妇就得娶屁股大的,能生养。”
我翻了个白眼,没心情跟他扯淡。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沈清秋到底认没认出我。
如果认出来了,她是会装作不认识,还是会借机整死我?
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噩耗就来了。
“一排一班,出列!”
班长一声大吼。
我和牛大力赶紧站出去。
“沈副连长要亲自检阅各班内务和军容风纪,一班是标兵班,先查你们!”
我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检阅,这分明是“定点清除”。
沈清秋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了一身作训服,扎着武装带,显得腰细腿长。
但此刻在我眼里,她比阎王爷还可怕。
她走到牛大力面前,看了一眼他的风纪扣,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她走到了我面前。
停下了。
那双黑亮的军靴,距离我的脚尖只有不到十公分。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
“叫什么名字?”
她明知故问,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
“报告!新兵一连一排一班,陆野!”我大声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陆野。”
她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咬碎了咽下去。
“名字不错,够野的。”
她伸出手,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衣领。
动作很轻,像是在给我整理军容。
但在我看来,那手指就像是一把手术刀,正在寻找下刀的位置。
“衣服穿得倒是人模狗样。”
她突然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为了躲我,连户口本都敢偷?陆大少爷,你很有种啊。”
轰——
我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她果然知道了。
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
“报……报告教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硬着头皮装傻。
“不懂?”
沈清秋退后一步,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没关系,日子还长,我会让你慢慢懂的。”
她突然提高音量,对着全班吼道:“这个兵,站军姿眼神乱飘!心术不正!罚站两小时!其他人解散!”
“是!”
战友们同情地看了我一眼,作鸟兽散。
空荡荡的操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像根木桩一样戳在那里。
西北的风呼呼地吹,刮在脸上生疼。
但我心里的寒意比风还冷。
沈清秋没有走远,她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小样儿,落我手里了,看你往哪跑。
我咬着牙,盯着前方的旗杆。
跑?
往哪跑?
这里是军营,四周都是围墙和岗哨。
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退伍。
或者……让她主动把我赶走。
对!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烂,烂到泥里,烂到无可救药。
她肯定会受不了,把我这个“未婚夫”退货。
到时候,我既摆脱了当兵的苦,又摆脱了这段婚事。
一箭双雕!
想通了这一点,我突然觉得这两小时的罚站也不算什么了。
沈清秋,咱们走着瞧。
看是你的手段硬,还是我的脸皮厚。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沈清秋的段位。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就是我的受难记。
我想装烂?她根本不给我烂的机会。
我想摆烂,她就让我“烂”得生不如死。
早操五公里,别人跑完就算了。
她偏偏点名:“陆野,体能太差,再加两圈。跑不完不许吃早饭。”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想装晕倒。
刚往地上一躺,沈清秋就拎着一桶冰水过来了。
“晕了?没事,物理降温。”
一桶水浇下来,我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报告教官!我好了!我能跑!”
我想在内务上动手脚。
被子叠得像个花卷,床单皱得像老太太的脸。
我想着她肯定会骂我一顿,然后说我无可救药。
结果她看了一眼,笑了。
“叠得不错,很有艺术感。”
她转身对班长说:“陆野同志很有想法,既然他喜欢叠被子,那就让他把全班的被子都拆了重叠,什么时候叠得像豆腐块一样,什么时候睡觉。”
那天晚上,我一直叠到凌晨三点。
手指头都磨破了皮,一边叠一边在心里把沈清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牛大力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还跪在地上压被子,叹了口气。
“野哥,你是不是欠教官钱啊?俺咋觉得她专门盯着你整呢?”
“不是欠钱。”我咬牙切齿,“是欠债。情债。”
“情债?”牛大力挠挠头,“你不是说你未婚妻是个母老虎吗?难道教官也喜欢你?”
“屁!她就是那只母老虎!”
我愤愤地把被子一摔。
牛大力吓得差点尿裤子。
“啥?教官就是你那个……身高八尺的未婚妻?”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想了想沈清秋那魔鬼般的身材。
“野哥,你这眼神……是不是有点问题?这哪是母老虎啊,这分明是母狮子!带劲啊!”
“带劲个屁!会吃人的!”
这种针对性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两周。
我瘦了整整十斤,原来的婴儿肥没了,黑眼圈出来了。
但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虽然我很累,很惨。
但我的体能……好像真的变强了。
五公里越野,我以前跑完要死要活,现在居然能跟上大部队了。
被子也能叠出棱角了。
就连吃饭,我都能一口气吃五个馒头。
沈清秋这是在……练我?
不可能。
她肯定是在折磨我。
她在等我求饶,等我哭着喊着说“姑奶奶我错了,我这就回家跟你结婚”。
休想!
我陆野虽然怕死怕苦,但就是有一身反骨。
你越整我,我越不服。
这天下午,战术训练。
低姿匍匐。
这可是最磨人的项目。
要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爬行,还要背着枪,动作要快,姿势要低。
沈清秋站在终点,手里掐着秒表。
“陆野,准备。”
我趴在地上,看着前方几十米的铁丝网。
“开始!”
我像条壁虎一样蹿了出去。
手肘和膝盖在石子上摩擦,钻心的疼。
但我咬着牙,拼命往前爬。
我要证明给她看,我不是那个只知道逃跑的陆少爷。
“太慢了!屁股压低!你是想被子弹打爆屁股吗?”
沈清秋的吼声在耳边回荡。
我猛地发力,冲过了终点。
“二十五秒。”
沈清秋看了一眼秒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勉强及格。”
我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报告教官!我想申请加练!”
沈清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要求。
她挑了挑眉:“理由?”
“因为我不服!”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你说我是逃兵,是少爷兵。我要证明你错了!”
沈清秋看着我,眼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好。”
她把秒表一收,“既然你不服,那就拿实力说话。下周实弹射击,如果你能拿第一,我就收回我的话。并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批准你的探亲假。”
我眼睛瞬间亮了。
探亲假!
那意味着我可以回家!
只要回了家,我就能想办法搞个病退,或者干脆赖在家里不来了!
“一言为定!”我大吼一声。
“但如果你输了。”
沈清秋指了指操场边的那排臭袜子,“全班的袜子,你洗一个月。”
“成交!”
为了那个探亲假,为了自由。
我拼了。
为了赢下这场赌约,我拿出了高考都没用过的劲头。
白天练据枪,晚上练瞄准。
我在枪管上挂砖头,一挂就是半小时,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牛大力看我这么拼,都被感动了。
“野哥,你这是要考狙击手啊?”
“不,我是为了自由。”
我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盯着墙上的靶纸。
其实我心里是有底的。
小时候在农村,我爹虽然管我严,但也惯着我。
我有一把进口的气枪,那是我的宝贝。
我在后山打鸟,那是百发百中。
虽然真枪和气枪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通的。
也就是所谓的天赋。
实弹射击考核那天,天气很好,无风。
靶场上,气氛紧张。
全连的新兵都屏住呼吸,看着前面那排靶子。
“一号靶位,准备!”
我趴在地上,据枪,瞄准。
百米外的靶心,在准星里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枪。
“砰!砰!砰!……”
五发子弹,一气呵成。
我放下枪,感觉肩膀被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但心里却无比畅快。
那种手感,告诉我,有了。
报靶员跑过去看靶。
“一号靶!五十环!”
全场哗然。
五十环!满环!
新兵第一次打靶就满环,这可是神枪手的好苗子!
班长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小子!深藏不露啊!”
牛大力更是跳了起来:“野哥威武!野哥牛逼!”
我得意洋洋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沈清秋。
“报告教官!五十环!怎么样?”
我以为她会惊讶,会赞许,甚至会有点后悔跟我打赌。
但沈清秋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慢步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子。
“五十环,不错。”
她淡淡地说,“运气不错。”
“运气?”我炸毛了,“这是实力!不信再打一轮!”
“战场上没有再打一轮的机会。”
沈清秋突然冷了脸,“你知道你刚才犯了什么错吗?”
“什么错?我打了满环!”
“你打了满环,但你暴露了自己。”
她指着我刚才趴过的地方,“射击姿势不标准,手肘外翻,如果在战场上,你现在的胳膊已经被敌人的狙击手打断了。还有,打完枪立刻起立欢呼,你是生怕敌人不知道你的位置吗?”
“那是靶场!又不是战场!”我不服气地反驳。
“作为军人,靶场就是战场!”
沈清秋的声音陡然提高,“陆野,你以为当兵就是打得准就行了?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上了战场就是害群之马!就是送死!”
“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这分明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就是不想认输!
“这次考核,虽然成绩是五十环,但我只能给你不及格。”
沈清秋无情地宣布,“赌约,你输了。”
“凭什么!”
我冲上去,想要理论。
“凭我是你的教官!”
沈清秋寸步不让,“不服?憋着!回去洗袜子!”
我死死盯着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种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胸口喷发。
好。
既然你这么玩。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转身就走,连报告都没打。
这次,我是真的不想干了。
去他妈的探亲假,去他妈的洗袜子。
老子要当逃兵!
今晚就走!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盘算着逃跑路线。
营区后面有堵围墙,虽然高,但墙角有棵歪脖子树。
只要翻过去,就是大山。
顺着山路走二十里,有个小镇,那里有长途汽车。
只要上了车,天高任鸟飞。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便服塞进衣服里,悄悄下了床。
牛大力睡得正香,梦里大概在啃猪蹄,嘴巴一动一动的。
“兄弟,保重了。”
我轻声说了一句,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宿舍。
操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岗哨的探照灯偶尔扫过。
我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一路摸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看着近在咫尺的围墙,我心里一阵狂跳。
自由,就在眼前。
我搓了搓手,抓住树干,刚要往上爬。
“这么晚了,去哪啊?”
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抬头一看。
围墙上,坐着一个人。
沈清秋。
她穿着作训服,手里晃着一个苹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那双戏谑的眼睛。
“陆大少爷,半夜爬树,这是要赏月呢?还是要私奔啊?”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女人是鬼吗?
怎么哪都有她!
“我……我梦游!”我硬着头皮胡扯。
“梦游?那这梦游还挺高级,知道带便服,还知道找这棵树。”
沈清秋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个苹果递给我。
“吃吗?挺甜的。”
我没接。
“沈清秋,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破罐子破摔了,“要杀要剐痛快点!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回家?”
沈清秋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
“回那个家?去娶那个母老虎?”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就是那个母老虎,我能不知道吗?”
沈清秋翻了个白眼,“陆野,你是不是傻?我要是真想逼你结婚,我犯得着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陪你吃沙子?”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那你是来干嘛的?”
“来看看你是不是个男人。”
沈清秋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两家老爷子订婚的时候,我也不乐意。谁愿意嫁给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但我看了你的档案,觉得你这人虽然混,但有点血性。所以我想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证明你值得我嫁的机会。或者是,证明你有资格拒绝我的机会。”
她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陆野,如果你今晚翻过这道墙,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逃兵,是个懦夫。我看不起你,你也这辈子别想摆脱我,我会把你抓回去,绑也要绑进洞房,让你当一辈子的软饭男。”
“但如果你留下来,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去赢。等到新兵连结束,如果你还能拿第一,我就把婚约退了,还你自由。”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让我心颤的认真。
“真的?”
“军中无戏言。”
我沉默了。
逃跑,是懦夫。
留下,是赌博。
但我陆野,最喜欢赌。
“好!一言为定!”
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不过,袜子我不洗!”
沈清秋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灿烂的笑。
“行,看你表现。”
那一刻,我觉得这苹果真甜。
也觉得,这母老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手榴弹投掷训练。
这是新兵连最危险的项目。
虽然用的是教练弹,但也有几两火药,炸不死人也能崩一脸血。
更何况,连里为了模拟真实战场,特批了一箱实弹。
每个人都要投一枚实弹。
气氛紧张得像是要凝固了。
大家都签了生死状。
轮到牛大力了。
这小子平时胆子挺大,但一碰到真家伙,手抖得像筛糠。
“报告……我……我怕……”
牛大力站在投掷位上,脸都白了。
沈清秋站在他旁边作为安全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拉环,数三秒,扔出去。我会保护你。”
她的声音很稳,给了牛大力一点信心。
牛大力颤抖着拉开了拉环。
“一……二……”
大概是太紧张,他的手全是汗。
就在他准备挥臂投掷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手榴弹太滑,直接从他手里滑脱了!
而且不是往外飞,是往后掉!
“当啷”一声。
那枚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掉在了身后的战壕里,还在滴溜溜地转圈。
距离我们站的地方,只有不到两米!
“卧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想喊。
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三秒。
只有三秒。
所有人都懵了,连长在远处大吼着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看见牛大力傻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我也想跑,但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