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傍晚,天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屋檐上。陈默把最后一道菜——碟色泽暗淡的雪里蕻咸菜,端上那张擦得发亮却难掩陈旧的老圆桌。桌中央本该摆着红烧肘子或清蒸鱼的位置空着,只有几碟素炒青菜和一大盆冒着稀薄热气的白菜豆腐汤,衬得那碟咸菜格外扎眼。公公老李头的筷子在桌上顿了顿,没去夹菜,目光像钩子似的,先扫过低头摆碗筷的儿子李建国,最后钉在陈默脸上。
“钱呢?”声音不高,却带着年深日久的权威,混着窗外零星炸响的鞭炮声,撞进寂静的堂屋里。
陈默摆碗筷的手微微一顿,瓷碗边沿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一声。她没立刻抬头,视线落在咸菜碟边渗出的一小圈暗色酱汁上,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到了临界点。李建国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动作里有安抚,更多的是无奈。
屋外,不知道谁家孩子欢叫着跑过,带起一阵冷风,卷着硫磺味从门缝钻进来。屋里更静了,只有老旧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沉重。
公公的怒气在沉默里发酵,他索性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旧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建国年底那八万年终奖,我上个月就跟你说好了,开春翻修东厢房顶,瓦片木料都看妥了,就等钱。你娘家那边,”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你弟媳妇生娃,你妈腿脚不好要请人,我知道,你也难。可你自己那五万奖金呢?补贴娘家,也该有个度。这大年三十,一桌子清汤寡水,连片像样的肉都没有,传出去,我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他的目光又转向儿子,“建国,你也是个当家的,就由着你媳妇这么胡来?”
李建国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又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疲惫,还有一种陈默看了七年的、熟悉的退让。
陈默缓缓抬起头,迎上公公质询的目光。她没有躲闪,甚至异常平静。“爸,钱的事,我等会儿跟您细说。先吃饭吧,菜凉了。”
“吃饭?”公公嗤笑一声,指着那碟咸菜,“就吃这个?我辛苦拉扯大的儿子,年底拿了厚厚一叠奖金回来,到头来年三十让你拿咸菜打发?陈默,我今天就要个明白话,钱,到底去哪了?”
积压的委屈、连日来的焦虑、还有内心深处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望,如同冻土下的暗流,在这一刻终于寻到裂缝。陈默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堂屋里终年不散的、淡淡的旧家具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这味道,曾是她新婚时觉得安稳的象征,如今却像一层无形的茧。
“建国那八万,”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却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十二月初八,他亲手交给您的,您当时点了三遍,锁进了您床头那个樟木箱子第二格里。我那份五万,”她停顿了一下,看到公公眼角细微的抽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汇给了我妈。您说的没错,我弟媳妇提前生了,双胞胎,早产,住保温箱,一天就好几千。我妈上个月摔了一跤,骨裂,请了个远房亲戚临时照顾,工钱、营养费,处处要钱。”
“所以你就把自家过年的钱都填进去了?”公公的声调拔高,“你顾你娘家,天经地义!可这是过年!是我们老李家团圆祭祖的日子!你让列祖列宗看着这一桌菜?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心里有没有这个家?”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音。她看向李建国,丈夫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面前那碗清澈见底的白菜汤,仿佛能从那里面看出什么答案。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记忆毫无征兆地破闸而出。
七年前,也是冬天,但没这么冷。她第一次跟李建国回老家。那时李建国还是个技术员,年终奖发了一万块,欢天喜地。老李头坐在同一个位置,抽着烟,眯着眼听儿子说完,点点头:“嗯,出息了。钱拿回来,爸给你存着,将来用处大。”
陈默当时心里微微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她自己的家庭条件普通,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从小教她的是“结了婚就是一家人,要互相体谅”。晚上,李建国搂着她,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旧被子里,小声说:“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钱给他,他安心。咱们年轻,慢慢挣。”
她信了。那时爱情是蜜,能把一切微不足道的砂砾包裹成闪亮的糖。
第二年,第三年……李建国的职位升了,年终奖从一万变成三万、五万、八万。交给公公,成了过年固定仪式的一部分。她的奖金也从几千涨到了一万、两万、五万。起初,她会拿出一部分给两边父母买年货,剩下的和建国的工资一起,规划他们小家的开销,憧憬着省城那套小房子的首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奖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流向娘家。父亲厂子效益不好,提前内退,退休金微薄;母亲身体一直有些小毛病;弟弟工作不稳定,结婚、买房,首付差一截……她是长姐,似乎天然就背负着更多的牵挂。
而他们那个在省城租住的小家,存款数字增长缓慢得像老牛拉车。每次她小心翼翼提起是不是该留点钱考虑将来,考虑孩子(虽然他们还没要孩子),李建国总是那句:“爸就我一个儿子,他的钱将来不还是我们的?再说,你家里也确实需要。咱们紧一紧,就过去了。”
“紧一紧”。这三个字,成了他们婚姻生活里最常出现的底色。她紧掉了看中已久的大衣,紧掉了和同事的聚餐,紧掉了每年一次的短途旅行。李建国也紧,他戒了抽了多年的、稍贵些的烟,换成了最呛人的廉价牌子;通勤尽量骑电动车,哪怕冬天寒风刺骨;公司聚餐能推就推,因为要“凑份子钱”。
他们像两匹拖着沉重石磨的驴,朝着模糊的远方,一圈一圈地走,以为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这就是一家人“互相体谅”的全部含义。直到此刻,年三十的饭桌上,这碟咸菜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所有被忽视的裂痕。
“爸,”陈默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压了下去,只剩下疲惫的清晰,“我知道过年该有年的样子。肉,我买了。鱼,我也定了。”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都在灶台底下放着。不是不想做,是……”她顿了顿,看向李建国,“建国,你告诉爸,上周五,你老板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
李建国的肩膀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抽打了一下。他愕然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满是惊诧和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财务部小刘跟我说的。他说听见老板在走廊跟你打电话,声音很大。”陈默平静地说,心里却像有钝刀在割。她也是昨天才偶然得知,公司裁员,李建国所在的项目组整体效益不佳,他虽未被立即辞退,但被降薪留职察看,明年年终奖能否保住,悬了。老板电话里语气很重,李建国接完电话,在阳台抽了半宿烟,回来却只字未提,只是抱着她说“没事,都会好的”。
公公愣住了,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降薪?留职察看?建国,怎么回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李建国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搓了搓脸。“爸,我怕您担心。想着……想着年过了再说。反正,反正钱已经给您了,翻修房顶够用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够用?”陈默轻轻摇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卷边的小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央。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东厢房翻修预估四万五(瓦片、木料、人工),公公高血压药每月六百,物业取暖费两千四,预留应急三千……“这是我按您和建国之前商量好的算的。八万块,修完房顶,扣掉爸您自己日常用药和家里一些必要开销,剩不下多少。我和建国在省城,房租每月两千五,他的工资降了三分之一,我的……全部寄回了娘家。我们俩,”她看了一眼李建国,他脸色灰白,“我们俩身上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这五百块,要撑到我们俩下个月发薪。买肉买鱼的钱,是从这五百块里出的。买了,这个月剩下的二十天,我们可能连公交地铁都坐不起。”
她拿起那碟咸菜,放在自己面前。“这咸菜,是我妈自己腌了托人带来的,没花钱。我想着,肉和鱼,等祭完祖,晚上再热了吃,一样的。白天这顿,将就一下。”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脸面……爸,如果连下顿的米钱都要算计,脸面还剩下多少呢?”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远处有绚烂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地照亮窗户纸,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老李头愣愣地看着那个笔记本,看着上面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又看看儿子佝偻下去的背,再看看儿媳平静之下深藏绝望的眼睛。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像是瞬间加深了,那只常年夹烟、粗糙发黄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
许久,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烟味和衰老的无力感。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没了刚才的怒气,只有苍老和茫然,“建国只说公司忙,没提降薪……你娘家的事,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没想到……难到这份上了。”他目光转向陈默,“你这孩子,这么难,怎么不吭声?就这么……硬扛着?”
为什么不吭声?陈默也在心里问自己。是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是怕给本就压力重重的丈夫增添烦恼,是觉得作为儿媳有些话难以向公公启齿,还是内心深处,那份“长女”和“妻子”的责任感,逼着她必须坚强,必须消化一切?
“爸,不怪陈默。”李建国忽然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是我没用。总想着不能让您操心,总想着撑一撑就过去,总以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其实,”他苦笑,“我最该商量的人,是陈默。是我把她拉进这个家,却没把担子扛好。”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没有碰她,只是并肩站着,面向父亲。“爸,那八万块钱,您先拿着修房顶,这是早就答应您的。但是,”他语气坚定起来,“从明年开始,家里的钱,我和陈默商量着来。该给您的养老钱,我们一分不会少,但怎么给,什么时候给,我们自己定。陈默娘家的困难,我们也不能不管,但怎么管,量力而行。我们……我们自己的日子,也得往下过。”
老李头听着,沉默着。他慢慢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手心里磕了磕,却没点。目光落在儿子和儿媳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他看到儿子眼角早生的细纹,看到儿媳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盛满疲惫的眼睛里,依然有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亮。他想起早逝的老伴,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咬着牙,既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其中艰辛,岂是“不容易”三个字能概括?他总想着给儿子攒下点家业,守着老屋,却忘了儿子早已成家,有了需要他共同守护的人。
“钱……”老李头最终开了口,声音干涩,“修房顶,用不了八万。我问过了,老瓦还能用一部分,木料可以买次一点的,人工……我还能动弹,能帮衬着干点小工。挤一挤,五万应该够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剩下的三万,你们拿回去。先把眼前的年过了,再把你们自己身上的债理一理。至于你娘家,”他看向陈默,“救急不救穷。这次孩子住院、你妈看病,该帮。但往后,得让你弟弟自己立起来。你们当姐姐姐夫的,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酸、涩,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这咸菜……是你妈的手艺?味道……挺正。”他努力想说得轻松些,语气却有些僵硬。
陈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淤堵太久、突然决堤的酸胀。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李建国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
那一晚的年夜饭,最终还是热了肉,蒸了鱼。饭菜不算丰盛,但有了烟火气。祭祖的时候,老李头在祖宗牌位前站了很久,低声念叨着什么。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闹地传出来,衬得屋里的安静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深夜,陈默和李建国躺在老屋的旧床上。李建国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以为把工资奖金都交给爸,就是孝顺,就是让他安心。我以为不告诉你工作上的糟心事,就是有担当。我错了。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风雨得一起扛。”
陈默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我也不对。总想着自己多担点,娘家的事自己解决,好像开口求助就是软弱。我们把彼此,都当成了外人。”
“以后不会了。”李建国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我们把那三万块规划一下。先留出过年和回去的车费,剩下的,把我之前借同事应急的几千块钱还了,再……给你买件新衣服吧,你好久没买新衣服了。”
“不用,”陈默往他怀里靠了靠,“衣服还能穿。钱……先存一点。哪怕很少,是我们自己的。爸说得对,救急不救穷。我弟那边,等孩子稳定了,我得跟我爸妈好好谈谈。”
“嗯,一起谈。”
屋外,零点的钟声敲响,鞭炮声震耳欲聋,新的一年,在充满火药味的喧嚣中到来。屋内,相拥的两人,在历经了这个咸菜开场、却终于寻回温度的年三十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真正站在了一起,面前依然是琐碎而艰难的生活,但手里握住的不再是虚空的责任,而是彼此实实在在的手,和一份共同规划未来的微光。
老李头独自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听着里屋隐约的细语,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烟火。他摸出那三万块钱,厚厚的三叠,用旧报纸仔细包好。良久,他起身,走到自己那个樟木箱子前,打开,将这三叠钱,放在了之前那八万块的旁边。然后,他锁上箱子,把钥匙压在了枕头底下。这个动作,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雪,不知何时悄然落下,细细密密,覆盖了院落,也暂时掩盖了旧瓦上的残缺。这个年,终究是过去了。而日子,就像那碟咸菜,初尝或许酸涩,但细细咀嚼之后,或许才能品出生活最真实、也最坚韧的那一点滋味。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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