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临盆当日,我购空所有安胎汤药,强行拖延生产。

隔天,王爷宣布他的第十房小妾率先产子,我才松了口气,当场生下双胞胎

大业三年,冬至。靖王府上空彤云密布,铅灰色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靖王正妃沈微澜,在产痛最烈的那一刻,亲手将一碗浓黑如墨的安胎药饮尽。

药力霸道,腹中翻江倒海的坠意竟被生生压下。

贴身侍女青儿的指尖冰凉,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您这是……您这是在拿命赌啊!”我抚着高耸的肚腹,感受着那两个小生命不甘的悸动,唇角却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帐外,王爷萧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彻骨的寒意。

赌?不,这不是赌。

这是我为我的孩儿们,布下的第一个局,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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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医怎么说?”

冰冷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锦帐,不带一丝温情。我睁开眼,帐顶的金线鸾凤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

靖王萧玦立在床前,一身玄色王袍,腰间玉带上盘龙的眼珠是两颗猩红的宝石,正对着我的方向,像在无声地审视。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只是那双凤目里永远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尤其是对着我的时候。

“回王爷,”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腹部的沉重让我动作滞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医说……说臣妾身子虚,胎像有些不稳,恐、恐怕还要些时日。”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惶恐。

萧玦的目光在我高耸的腹部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皮肉,看清里面的究竟。我下意识地用锦被遮了遮,这个微小的动作引来他一声极轻的冷哼。

“还要些时日?”他重复着我的话,语调平平,却压得满室宫人都垂下了头,不敢喘一口大气,“沈微澜,你当本王是三岁稚子么?满京城的杏林国手都说你的产期就在这几日。如今你却告诉本王,胎像不稳?”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所有情绪:“王爷息怒,臣妾……臣妾也不知为何会如此。许是……许是臣妾福薄,累及孩儿了。”

“福薄?”萧玦踱了两步,靴底落在金砖上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你是相国嫡女,是本王的正妃,如今身怀六甲,万千荣宠集于一身,你说你福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知不知道,宫里那位,还有老三、老五,他们都在盯着本王的王府!本王需要一个嫡长子,现在,立刻!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当今圣上年迈,几位成年皇子对那个位子的觊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萧玦虽是战功赫赫的靖王,却因母家势弱,在朝中根基不稳。一个嫡长子的降生,对他而言,不只意味着血脉的延续,更是一面能召集旧部、稳固人心的旗帜。

而我,恰恰不能让他如愿。

至少,不能让我的孩儿,成为这个“嫡长子”。

因为那个疯癫道人临死前留下的谶语,像一道催命符,死死刻在我的脑子里——“靖王长子,龙蛇之血,降世之日,家国血光。”

这谶语,是我拼死从废太子旧案的卷宗里寻到的蛛丝马迹。当年那道人因预言废太子将反,被当成妖言惑众赐死,可后来……废太子果真反了。

无人信我。我将此事告知萧玦,他只当我是妇人善妒,想以此为由头,磋磨他新宠的第十房小妾,柳如眉。毕竟,柳如眉的产期,与我只差了不到半月。

“臣妾愚钝。”我伏在枕上,声音里带了哭腔,“求王爷……再给臣妾一点时间。”

萧玦盯着我看了许久,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怀疑几乎要将我凌迟。最终,他拂袖转身,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沈微澜,本王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柳氏那边若先诞下子嗣,这个王府里,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殿门被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光。我静静地躺在黑暗里,直到腹中那被药力强行压制的痛楚再次翻涌上来,我才死死咬住被角,无声地颤抖。

青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我面色惨白,眼圈一红:“娘娘,王爷他……他怎能如此待您?”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我慢慢坐起身,接过参汤,目光却望向窗外那株枯败的梅树。

“青儿,”我轻声问,“让你去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青儿连忙点头,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城中所有官药局、坐堂医馆的安胎固元之药,奴婢都已派人以不同名义悉数买下了。用的都是您陪嫁庄子上的银钱,账目做得干净,绝不会有人查到王府头上。”

我点了点头,心中稍定。这是我的第一步棋。我要让这京城,再无一味能安胎的良药。

然后,我要等。等柳如眉发动,等她的孩子,代替我的孩子,去应那个血色的谶语。

腹中,两个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决心,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支持我。

我闭上眼,将碗中温热的参汤一饮而尽。这局棋,我不能输。

02

夜色渐深,长信宫内烛火通明。

我强撑着病体,靠在软枕上,听着殿外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腹中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每一次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我不能喊,甚至不能皱一下眉。

青儿守在我的床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悄悄为我换一次被汗水浸透的里衣。她的眼底满是血丝,却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

“娘娘,您喝口水吧。”她端来温水,声音沙哑。

我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殿门的方向。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决定我这盘棋成败的关键人物。

子时刚过,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在内侍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穿着太医院的官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正是太医院院判,张文和。

他是宫里派来的人,据说是皇后的意思。皇后与靖王生母淑妃素来不睦,此刻派心腹来“探望”我,其心可知。

“臣张文和,参见王妃娘娘。”张院判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我的脸。

“张院判不必多礼。”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声音虚弱,“劳烦您深夜走这一趟。”

“王妃娘娘凤体安危,系于国本,臣不敢懈怠。”张文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请娘娘伸手。”

青儿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

张文和的三根手指搭上我的寸口,双目微闭,神情专注。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我的身体在强效的安胎药作用下,脉象必然怪异。寻常大夫或许会被我“体虚”的假象蒙骗,但张文和是杏林圣手,他一定能察觉出不对劲。

果然,片刻之后,张文和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收回手,并未立刻言语,而是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王妃娘娘的脉象……沉而涩,气血两亏,确实是动了胎气。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在这虚弱之下,又隐隐有一股……强行压制的燥烈之气。这脉象,老夫行医四十年,前所未见。”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张院判,”我抢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开口,声音带上了几分凄楚,“您医术高明,定要救救我和腹中的孩儿。王爷他……他盼这个孩子盼了许久。”

我故意提起萧玦,是在提醒他,这是靖王府的家事。

张文和捻着胡须,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什么。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动了一下。

“王...王妃娘娘,”他终于开口,称呼却 subtly 变了,从官方的“王妃娘娘”变成了更私人化的称呼,他压低了声音,“老夫斗胆问一句,您今日,是否用过什么……特殊的药?”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我看着他,眼中迅速蓄满泪水,那泪水不是装的,而是连日来的恐惧、痛苦与孤注一掷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张院判……”我哽咽着,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空空如也的瓷瓶,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

张文和接过瓷瓶,凑到鼻尖轻嗅,面色陡然一变。

“这是……‘九转还神丹’的瓶子?”他失声道,眼中满是震惊,“此药早已被列为禁药!药性霸道无比,乃是虎狼之药,寻常人服之都可能七窍流血,您……您一个孕妇,怎敢……”

“是我求来的。”我泪如雨下,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我听闻柳庶妃那边胎像稳固,怕……怕她抢在臣妾前头,诞下长子。王爷看重长子,若是……若是我失了这份荣耀,往后在府中,再无立足之地。这药,是我娘家寻来的偏方,说能固本培元,强行催生……谁知,谁知竟会是这样……”

我哭得肝肠寸断,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正好符合一个善妒而又愚蠢的后宅妇人形象。

张文和手持着那个空瓶,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我,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取代,有鄙夷,有同情,还有一丝了然。

后宅妇人为争宠不择手段,甚至拿自己和胎儿的性命去赌,这种事,他在宫里见得太多了。我的说辞,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糊涂!糊涂啊!”张文和长叹一声,将瓷瓶收回袖中,“王妃,您这哪里是固本培元,您这是饮鸩止渴!此药强行压制胎气,待药力一过,必然会引起血崩!届时,莫说孩子,就是您自己,也性命难保!”

我仿佛被他的话吓傻了,只是一个劲地哭着摇头:“不……不会的……张院判,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张文和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神情凝重。

最终,他停下脚步,对我一揖到底:“王妃娘娘,事已至此,老夫也无力回天。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静养。在药力消散前,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至于药力何时消散……全看天意了。老夫会开一副安神汤,但效用几何,实难预料。”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老夫会如实禀报皇后娘娘。但……只会说王妃娘娘误服汤药,以致胎气大乱,生产之日,遥遥无期。”

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不会说出“九转还神丹”这种禁药的名字,这等于给了靖王府一个天大的把柄。他选择了一种最稳妥、最不会牵连自己的方式,将这件事定性为一桩“后宅争宠的蠢事”。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多谢……多谢张院判。”我用尽全身力气,对他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张文和没有再看我,提着药箱,匆匆离去。

殿门再次关上,青儿立刻扑了过来,扶住我几欲瘫软的身体:“娘娘!您吓死奴婢了!”

我靠在她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后,早已湿透。

“没事了……”我喃喃道,“最险的一关,过去了。”

张文和的“诊断”,会很快传遍整个京城。所有人都将知道,靖王妃沈微澜,因为争风吃醋,误服药物,生产无期。

一个愚蠢、善妒、还可能生不出孩子的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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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声会一落千丈,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萧玦对我的厌恶,也会达到顶点。

但没关系。

只要能为我的孩子们,换来一条活路,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窗外,风声渐歇。天,快亮了。而柳如眉的产期,也快到了。

03

张院判的诊断如同一阵风,迅速吹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毫无阻碍地穿过高墙,飘进了皇宫,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靖王妃善妒,为争长子之名,胡乱用药,以致胎气大乱,恐有滑胎之险。”

流言的版本有许多,但核心意思大抵如此。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一个出身高贵、却心胸狭隘、手段拙劣的愚蠢女人。

萧玦没有再来长信宫。一次也没有。

他只是派人送来一句话:“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它意味着彻底的失望与放弃。

长信宫的用度被削减了一半。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宫殿,如今冷清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那些曾经趋炎附SHI的下人,如今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我不在意。

我每日只是躺在床上,喝着张院判开的那些不痛不痒的安神汤,安静地等待着。

腹中的痛楚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我知道,那霸道的药力正在一点点消退,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像一个走在悬崖上的人,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边缘。

青儿日日以泪洗面。她不懂,她只觉得天塌了。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她跪在我的床前,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燕窝粥,“王爷他……他已经下令,将柳庶妃的安胎份例,提到了您的份上。外面的人都说……都说王府很快就要有第一位小主子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我的青儿,她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了。

“青儿,别哭。”我的声音很平静,“扶我起来,我想去窗边坐坐。”

“可是娘娘,您身子……”

“无妨。”

青儿拗不过我,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到窗前的软榻上,又在我身后垫了厚厚的靠枕。

窗外,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唯有柳如眉所住的听竹轩,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显得格外热闹。

我能看见,一队队的太医、稳婆提着箱子,行色匆匆地赶往那里。我也能听见,风雪中隐隐传来的、压抑的呼痛声。

柳如眉,要生了。

我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最高。成败,在此一举。

“青...青儿,”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腹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坠意,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开始疯狂地冲撞,“去……去把门关上,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青儿被我煞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喘息吓坏了,她终于意识到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娘娘!您……您也要生了?!”

“别问!”我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照我说的做!快!”

青儿连滚爬地跑去关上殿门,落下门栓。

我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汗水瞬间打湿了我的鬓发,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我不能生。

至少现在不能。

我必须等到柳如眉的孩子落地,必须等到萧玦亲口承认那个孩子是他的“长子”,必须等到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公认了这件事。

只有这样,那个血色的谶语,才能被彻底转移。

我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最后一个,也是药性最猛烈的一个。是那个游方郎中说的,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我颤抖着手,将纸包打开,把里面黑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灼热顺着喉咙烧下去。紧接着,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扼住了我腹中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呃……”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了软榻上。

青儿扑过来,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娘娘!娘娘您醒醒!您不要吓奴婢啊!”

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我能感觉到,腹中的悸动平息了。那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明白母亲的苦心,暂时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断裂。

就在我意识将要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听竹轩方向爆发出的、震天的欢呼声。

“生了!生了!是个小王子!”

我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起了唇角。

成了。

我的孩子们,安全了。

04

柳如眉产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第二天一大早,宫里的赏赐就流水般地送进了靖王府,但没有一件是往我这长信宫来的,全都送去了听竹轩。

皇后、淑妃,乃至宫中各位有头有脸的娘娘们,都派了人来道贺。靖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恭贺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那份热闹,比过年还要盛大几分。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殿内静得可怕,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青儿为我擦拭着脸颊,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手上:“娘娘,王爷……王爷抱着那位小主子,在正殿接受百官朝贺。他给那位小主子取名叫……萧承嗣。继承的承,子嗣的嗣。”

萧承嗣。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承嗣,他竟是如此迫不及待,要向世人宣告,他有后了。

“他还说……”青儿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他说,此乃靖王府长子,待满月后,便会请旨,册封为世子。”

长子。世子。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曾经是我日思夜盼的荣耀,如今,却是我避之不及的灾祸。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体内的药力正在飞速消退,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生机,如同被大坝拦住的洪水,正在积蓄着更磅礴的力量,随时准备冲垮一切。我的腹部,一阵阵地发紧、变硬,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但我还在等。等一个最终的确认。

午后,喧嚣声渐渐平息。有脚步声在我的殿外响起,沉稳而有力。

是萧玦。

他终于来了。

青儿紧张地站起身,想要拦在我的床前,我却对她摇了摇头。

殿门被推开,萧玦一身绛紫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眉宇间那层常年不散的寒冰消融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为人父的喜悦。

他没有看我,目光径直落在了我平坦……不,是依然高耸的腹部。那喜悦,瞬间转为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厌恶。

“怎么,本王的长子已经出世,你这个做正妃的,连句恭喜都不会说么?”他的声音里,淬着冰碴。

我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却痛得浑身发抖,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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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萧玦冷笑一声:“恭喜?沈微澜,你现在心里,怕是恨不得将本王和承嗣碎尸万段吧?”

他走到我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为争宠不择手段,心胸狭隘,善妒成性。本王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娶你为正妃。你连柳氏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柳氏此刻是功臣,是为他生下“长子”的女人。而我,是一个争风吃醋、差点害死自己腹中胎儿的毒妇。

我闭上眼,任由这些伤人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不能辩解,一句都不能。我的计划,需要我坐实这个“毒妇”的罪名。

“王爷说的是。”我顺从地回答,“都是臣妾的错。”

我的顺从,似乎让他觉得更加无趣。他大概是想看到我歇斯底里、痛哭流涕的样子,那才能满足他此刻的胜利者心态。

“哼。”萧玦不再看我,转身欲走,“你好自为之吧。从今日起,这王府的中馈,就交给柳氏打理。你就在这长信宫里,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他这是要彻底夺走我作为正妃的一切权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我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

一名内侍总管,从宫里快步而来,高声宣道:“圣上有旨!”

萧玦立刻转身,整理衣冠,恭敬跪下。我也挣扎着,在青儿的搀扶下,想要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靖王喜得长子,朕心甚慰。特赐名‘承嗣’,以彰其长子之尊。赏黄金百两,玉如意一双……钦此!”

圣旨。

是皇帝的亲口承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玦高声领旨,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他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就像接过了整个未来。

至此,靖王府长子萧承嗣之名,上达天听,下告黎民,已成定局。

那个关于“靖王长子”的血色谶语,终于找到了它的宿主。

而我,再也无需忍耐。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一股猛烈到无法抗拒的坠意,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像是积蓄了三天的山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萧玦猛地回头,惊愕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美脸庞,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对他,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表情。

“王爷……”我的声音因为痛苦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臣妾……好像也要生了。”

05

萧玦的表情凝固了。

他手中的圣旨还带着明黄的温度,可他脸上的喜悦,却在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他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生?你现在说你要生了?”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怀疑,“沈微澜,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力气回答他。

第二波更猛烈的宫缩席卷而来,我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

“娘娘!”青儿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哭喊道,“快!快传稳婆!快传太医啊!”

殿外的侍卫宫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王爷刚刚才宣布长子诞生,举府同庆,正妃这边却突然要生了?这算什么事?

萧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想从我痛苦扭曲的脸上,分辨出几分真假。

然而,我身下那迅速洇开的一片血色,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

“愣着干什么!”他终于怒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传稳婆!太医院的人呢?全都给本王滚过来!”

长信宫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宫人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传话,刚才还冷清的宫殿,一下子涌入了无数的人。稳婆、太医、端着热水和干净布巾的宫女,将我的床围得水泄不通。

我被她们七手八脚地摆弄着,意识在剧痛中时浮时沉。

我能听见稳婆惊慌失措的声音:“天哪!王妃娘娘这是……这是急产啊!宫口已经开全了!”

“快!用力!王妃娘娘,跟着我说的做,吸气,用力!”

我听不见。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了。那两个被我强行压制了两天两夜的小家伙,此刻正用尽全力,向这个世界宣告他们的到来。

混乱中,我感觉到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带着熟悉的、属于萧玦的冰冷,却又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我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到了他。

他站在我的床边,脸上再无之前的讥讽与厌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担忧?

“沈微澜……”他俯下身,声音就在我的耳边,“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想笑,却牵动了腹部的肌肉,引来一阵更剧烈的疼痛。

我做了什么?

我用我正妃的名誉,用我的性命,用全天下人的嘲笑,为我们的孩子,换了一条生路。

萧玦,你永远不会明白。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殿内的混乱。

稳婆惊喜地高喊:“生了!生了!是个小郡主!恭喜王爷,贺喜王妃!”

是个女孩。

我松了一口气。是个女孩,就好。

萧玦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拼死拼活,甚至不惜用禁药,就是为了先生一个女儿?这在他看来,恐怕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

他的手,松开了。

我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另一位稳婆的尖叫声,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天哪!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萧玦猛地回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死死地盯住了我的腹部。那里,在产下一个婴儿后,依然高高地隆起着。

我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王爷,”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惊喜……还在后头呢。”

紧接着,又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袭来。

第二个孩子,也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快,更猛烈。

“哇——!”

又一声啼哭,比之前的女婴更加洪亮,充满了生命力。

稳婆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狂喜与颤抖,响彻整个长信宫:

“是……是个小王爷!龙凤胎!王妃娘娘生的是龙凤胎啊!”

整个长信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玦僵在原地,像一尊石雕。他看着稳婆手中那个襁褓,又看看我,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惊愕与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龙凤胎。

在他刚刚宣布柳氏之子为“长子”,并接受了圣旨和百官朝贺之后,我,这个被他认定为善妒、愚蠢、已经失势的正妃,却在所有人的嘲笑和鄙夷中,悄无声息地,为他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一个嫡女,和一个……嫡子。

这个嫡子,不是长子。他完美地避开了那个血色的谶语,却又以无可辩驳的嫡出身份,降临在靖王府。

殿外的风雪似乎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我身上。有震惊,有茫然,有恐惧。

萧玦缓缓地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俯下身,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我汗湿的额角,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沈微澜,这……才是你的局,对不对?”

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事实。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真相的时候,为我清理身体的稳婆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她颤抖地举起手中的一块东西,那是一块沾着血的、已经烧焦发黑的药渣。

“王爷……这……这是从王妃娘娘体内……取出来的……”

萧玦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一把夺过那块药渣,凑到鼻尖,一股熟悉的、霸道而惨烈的药气钻入鼻孔。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窗外的积雪还要惨白。

这不是什么“九转还神丹”。

这是……

06

那是一味他再熟悉不过的药。

“焚心草。”

萧玦的嘴唇翕动,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在颤抖,那块小小的、焦黑的药渣,在他掌心仿佛有千斤之重。

焚心草,北境战场上用于重伤将士、激发最后生命潜力以传递军情的虎狼之药。服用者,心脉如焚,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片刻的清醒与气力。此药对常人已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眼中翻涌的情绪是滔天的巨浪,有悔、有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你……你疯了!”他低吼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栗,“你竟然用这种药……你不要命了?!”

“九转还神丹”的说辞,是他愿意相信的谎言,那代表着后宅妇人的愚蠢和浅薄。但“焚心草”,这味药的出现,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预设。这不是争宠,这不是嫉妒,这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他完全无法看透的豪赌。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中竟升起一丝快意。

“王爷,”我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若非如此,我怎能……精准地等到圣旨下来,等到‘长子’之名尘埃落定之后,才让我的孩儿们……来到这个世上呢?”

我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萧玦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

精准。

是的,是精准。不是巧合,不是意外,而是处心积虑的、以秒计算的精准。我不是在延后产期,我是在用自己的命,一分一秒地“拖”延。拖到柳氏生产,拖到他大肆庆祝,拖到圣旨降下,拖到“萧承嗣”这个名字被烙上“长子”的印记,再无更改的可能。

然后,在我生命的烛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释放出我腹中的两个孩子。

为什么?

他脑中一片混乱。一个女人,究竟要有多大的仇恨,或者多深的谋算,才能做出如此疯狂、如此惨烈的事情?

“为什么?”他问出了声,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太多遍,但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知道答案。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稳婆怀里的两个孩子。我的女儿,我的儿子。他们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鲜活。

看到他们,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王爷,”张院判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正在为我施针,试图稳住我濒临崩溃的身体。他看了一眼萧玦手中的药渣,苍老的脸上满是沉痛与敬畏,“王妃娘娘脉象已如游丝,心脉受损严重……是焚心草强行吊住了她的命。若非王妃意志力惊人,恐怕……早已是一尸三命。”

一尸三命。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萧玦的耳朵里。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看着我唇边那一抹虚弱却安详的微笑,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被他鄙夷为愚蠢妒妇的女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场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惊心动魄的布局。

她用自己的命,布了一个局。而这个局的核心,似乎就是为了让他那个刚刚出生的“长子”萧承嗣,坐稳“长子”之位。

这太荒谬了!这完全不合逻辑!

“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我虚弱地对青儿说。

青儿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用柔软锦被包裹好的两个婴儿,送到我的枕边。

我费力地侧过头,看着他们。左边的是女儿,眉眼秀气,睡得安稳。右边的是儿子,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像是在积蓄力量。

我的嫡子。

他不是长子。他不必去应那个血色的谶语,不必成为众矢之的,不必在出生那一刻就背负上家国血光的诅咒。他可以在他那个“长子”兄长的阴影下,平安、健康地长大。

“王爷,”我看着萧玦,目光清明而坚定,“我的孩儿,一为萧愿,一为萧安。愿我儿此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萧愿,萧安。

简单到近乎卑微的名字。与那个寓意深远的“承嗣”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萧玦看着我,看着我怀中的孩子,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他发现,他从来没有看懂过我。一天都没有。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封锁长信宫。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满门抄斩。”

他指的是焚心草,指的是我这匪夷所思的生产时机。

他意识到,这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秘密。在他弄清楚这个秘密之前,他必须将一切都掩盖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我怀中的龙凤胎,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需要把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混乱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殿内恢复了安静。

张院判为我施完了针,长叹一声:“王妃娘娘,您这又是何苦。这焚心草对身体的亏空,非十年八年不能补回啊。”

我笑了笑,感觉意识正在渐渐模糊。

“值得的。”我喃喃道。

青儿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娘娘,听竹轩那边……乱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

“怎么说?”

“柳庶妃……产后血崩,没救过来。太医说,她身子本就虚弱,像是……像是被人用药掏空了底子,强行催产的。”

我心中并无波澜。柳如眉,本就是我那好夫君的政敌安插进来的棋子。她的任务,就是生下这个“长子”。任务完成了,她的价值也就到头了。无论我动不动手,她都活不长。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人在她日常的饮食里,加了些活血化瘀的东西,让她生得“顺利”一些罢了。

“那位小主子呢?”我问。

青儿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那位小主子……据说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哭声像猫儿叫一样,太医说……恐难养大。”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谶语……已经开始应验了吗?

07

柳如眉的死,在王府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一个失了价值的妾室,如同一件用旧了的器物,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她的死因,被定性为“产后体虚,福薄难享”。

真正的风暴,围绕着她的儿子——那个被圣上亲口承认的“靖王府长子”萧承嗣。

孩子的情况比青儿描述的还要糟糕。

他似乎天生就带着某种缺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微弱,每日里汤药不断,却丝毫不见好转。太医院所有精于儿科的圣手都被萧玦请进了王府,轮番会诊,却都束手无策。

“先天不足,五脏羸弱,宛如……宛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这是张院判私下里对我的描述,他捻着胡须,满眼都是不解与惋惜,“老夫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婴孩。不像是病,倒像是……命。”

是命。

我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手脚冰凉。

疯道人的谶语,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灼烧着我的记忆——“龙蛇之血,降世之日,家国血光。”

萧承嗣的降生,没有立刻带来血光之灾,却以他自身的衰败,拉开了这出悲剧的序幕。他就像一个祭品,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不断地被那冥冥之中的厄运所吞噬。

而这一切,本该是我的儿子,萧安,去承受的。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新抽芽的柳条,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被一种更沉重的压力笼罩。我躲过了初一,但十五呢?谶语只说了“长子”,却没说这厄运会不会蔓延。

萧玦这些日子几乎是住在了书房。他没有再踏足我的长信宫,也没有去看望那个病弱的长子。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调阅了无数的卷宗。我知道他在查什么。他在查那个疯道人,在查废太子旧案,在查一切与“谶语”有关的蛛丝马迹。

他是个多疑而又务实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鬼神之说,但当一件事情的走向,诡异到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时,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找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理”。

我的身体在张院判的精心调理下,一日日好转。焚心草带来的亏空虽然巨大,但我年轻,底子好,加上各种珍稀药材吊着,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我的两个孩子,萧愿和萧安,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们健康得令人惊奇。尤其是萧安,明明是双生子中较小的一个,却格外壮实,饭量惊人,哭声洪亮,与那个奄奄一息的萧承嗣形成了鲜明而又残酷的对比。

萧玦偶尔会派人来问安,问的却不是我,而是两个孩子的情况。每一次,下人回报说“郡主和小王爷康健”,他那边便会沉默许久。

我知道,他心中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地倾斜。

这日午后,我正抱着萧安,轻轻哼着江南的小调,青儿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娘娘,”她压低声音,“王爷……把那位小主子,从听竹轩抱走了。”

“抱去了哪里?”我心中一紧。

“抱去了……城外皇家寺庙,静安寺。”青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奴婢听说,王爷请了寺里的高僧,要为那位小主子……做一场法事。”

做法事?

萧玦这样一个只信手中刀、帐中谋的人,竟然会去求神拜佛?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一个临界点。他不是在求佛,他是在“验证”。他在用一种他曾经最不屑的方式,去验证那个他不敢相信的“谶语”。

如果连高僧都说萧承嗣“命数已定”,那么,我这个处心积虑、不惜以命相搏也要避开“长子”之名的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将会彻底改变。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

这盘棋,我虽然走完了最险的一步,但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我的对手,不再是柳如眉,不再是后宅的女人,而是我的丈夫,靖王萧玦。

我必须让他相信我,但又不能让他完全掌控我。

我放下怀里的萧安,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轻轻拍了拍他,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青儿,”我吩咐道,“去,把库房里那尊前朝的羊脂玉观音像取出来。”

青儿一愣:“娘娘,那可是您最珍爱的陪嫁……”

“取出来,”我打断她,目光坚定,“然后,备车。我也要去一趟静安寺。”

萧玦可以去“验证”,我自然也可以去“引导”。他想看神佛的意思,那我就让他看到一出,由我安排好的,“神佛的意思”。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费尽心机得到的“长子”,是如何被上天厌弃的。也要让他明白,他真正应该珍惜的,到底是谁。

08

静安寺坐落在京郊西山,香火鼎盛,是皇家御用的祈福之所。

我的马车到时,寺庙已被王府的侍卫清场,寻常香客一概不得入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夹杂着肃杀之气。

我没有直接去大雄宝殿,而是在青儿的搀扶下,缓步走向后山的观音阁。那里地势偏僻,清幽雅静,我知道,萧玦若要与高僧密谈,定会选在那里。

果然,还未走近,便听见木鱼声声,伴随着低沉的诵经声。

我示意青儿在远处等候,独自一人,手捧着那尊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羊脂玉观音,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观音阁的窗下。

阁内,萧玦一身常服,负手而立。他的面前,坐着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正是静安寺的住持,了凡大师。而在了凡大师的身旁,一个锦被包裹的婴孩,正躺在蒲团上,正是萧承嗣。

孩子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小脸青紫,即使在佛光普照的观音阁内,也透着一股死气。

“大师,”萧玦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本王只想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何缘故?为何京中名医尽皆束手无策?”

了凡大师停止了敲击木鱼,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洞悉世情的、悲悯的眼睛。他看了看萧承嗣,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王爷,此子并非身染恶疾,而是……命格有损。”

“命格有损?”萧玦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万物皆有命数,草木枯荣,人生死,皆是定数。”了凡大师缓缓道,“此子降生,本是王府大喜,奈何……他承了不该承之名,占了不该占之位,以凡人之躯,强纳龙蛇之气。气运过盛,己身难承,故而五脏衰竭,神魂离散。此乃……天谴。”

天谴!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玦的头顶炸响。他身形剧震,脸色瞬间惨白。

我站在窗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了凡大师的说辞,与我事先派人递来的“香火钱”和“提点”,一字不差。这位高僧深谙生存之道,他不会得罪手握兵权的靖王,但更不敢违逆一桩已经开始应验的“天意”。他选择了一种最模糊,也最能自保的说法。

“不该承之名?不该占之位?”萧玦喃喃自语,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了凡大师,“大师的意思是……‘长子’之名?”

了凡大师垂下眼帘,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敲响了木鱼。

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萧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身后的廊柱上。他脑海中,我那张苍白的脸,那句“精准地等到圣旨下来”,那疯狂而惨烈的“焚心草”,以及那对健康活泼的龙凤胎……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沈微澜……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长死”之位是个诅咒,所以她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把这个位置,让给柳如眉的儿子!

她不是在争宠,她是在……救他!救他的血脉!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一直鄙夷、厌恶、视若敝屣的妻子,却在用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守护着他最看重的东西。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亲手将她推开,将那个真正的“福星”当成了“灾星”。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王爷……王爷……”他身边的随从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萧玦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蒲团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那是他的长子,是他曾寄予厚望、用以稳固地位的“承嗣”,如今,却成了他愚蠢的铁证,一个不祥的符号。

就在此时,我缓步走了进来。

“臣妾沈微澜,参见王爷。”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我的出现,让阁内本就凝固的气氛,更是降至冰点。

萧玦猛地回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悔恨、愤怒、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俊美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扭曲。

他看到我手中的羊脂玉观音,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来做什么?”

“臣妾听闻王爷为承嗣祈福,心有不忍。”我没有看他,而是走到蒲团前,蹲下身,怜悯地看着那个可怜的孩子,“承嗣这孩子……生来命苦。臣妾想着,或许是臣妾福薄,未能亲自诞下长子,才累及此子。故而,特来向观音大士请罪,愿将这尊玉像供奉于此,日夜为承嗣祈福,望他能渡过此劫。”

我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我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福薄”,这是一个最安全、也最能让他接受的台阶。

我没有揭穿他,没有质问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恨。我只是在用我的行动告诉他:你看,我连这个被你当成宝贝的“长子”都在尽心尽力地守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靖王府好。

萧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有无数的疑问想要咆哮而出,但对上我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眸,他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问什么?

问我为何知道谶语?问我为何要用自己的命去布局?问我为何在他那样对我之后,还能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

他问不出口。因为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昏睡的萧承嗣,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小脸涨成了紫黑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孩子!”萧玦大惊失色,一步冲了过来。

了凡大师也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探向孩子的鼻息。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我知道,萧承嗣的阳寿,要尽了。

而我,必须在这最后一刻,为我的计划,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我猛地将手中的羊脂玉观音像高高举起,然后,在萧玦惊骇的目光中,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啪——!”

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羊脂玉观音,碎成了千百片。

“你做什么!”萧玦怒吼。

我却不管不顾,扑倒在碎片之中,用破碎的瓷片,划破了自己的手掌,任由鲜血淋漓。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凄厉而绝望:

“观音大士!信女沈微澜有罪!是我未能护住王爷长子,信女愿以身代之!若此子命中必有一劫,便让这一劫,应在臣妾身上吧!求您……放过这个孩子!”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观音阁中回荡,带着一种以命换命的悲壮。

而就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蒲团上,那个剧烈抽搐的婴孩,忽然停止了挣扎。

他最后一次,微弱地呼吸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09

萧承嗣死了。

就在我发下毒誓,以身代之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整个观音阁,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我压抑的、悲痛的哭声,和羊脂玉观音碎片散落在地的微光,在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了凡大师闭上眼,宣了一声悠长的佛号,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悯与叹息。

萧玦僵在原地,他看着蒲团上那个再无声息的婴孩,又看看扑在地上、满手是血的我,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不是在为那个孩子的死而悲伤。

他是在恐惧。

眼前的一幕,对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一个被高僧断言“天谴”的婴孩,一个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就在他面前,诡异地、精准地,死在了我那悲壮的“献祭”仪式之后。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剧。而我,沈微澜,就是这场戏剧唯一的导演。

我用萧承嗣的生,布局。再用他的死,收网。

我让他亲眼看到“谶语”的威力,让他亲眼看到我为了“拯救”这个孩子而做出的“牺牲”。我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明大义、慈悲为怀、甚至不惜以命换命的完美正妃形象。

而他,那个曾经对我冷酷无情、将我弃如敝履的靖王,在这场戏里,成了一个愚蠢、浅薄、险些酿成大错的罪人。

“来人……”萧玦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吹来的风,“厚葬……厚葬大公子。”

他的随从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上前,用锦被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包裹起来,匆匆离去。

观音阁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萧玦缓缓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没有看我脸上的泪痕,也没有看我手上的伤口,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我的眼睛里,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沈微澜,”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探求,“你……到底是谁?”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伤、虚弱与茫然。

“王爷,”我哽咽着,“臣妾不知您在说什么。臣妾只知道……我没能救回承嗣,我有罪。”

“罪?”萧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有罪的人,是本王。是本王有眼无珠,是本王……差点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

他终于承认了。

我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手上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弄疼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为我包扎流血的手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疼吗?”他低声问。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这一次,是真的。不仅仅是演戏。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身体的剧痛,精神上的重压,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萧玦看着我的眼泪,眼神中的最后一点冰霜也融化了。他将我从地上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我们回家。”他说。

我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个怀抱,曾经是我最渴望的,却也曾是我最恐惧的。如今,我终于再一次,回到了这里。但这一次,主动权,已经握在了我的手上。

“王爷,”我虚弱地开口,“承嗣的死……宫里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尤其是……皇后娘娘。”

萧承嗣是圣上亲封的“长子”,如今不明不白地夭折,必然会引起朝野震动。皇后一直视萧玦为眼中钉,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萧玦抱着我,脚步没有停。

“无妨。”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断,但那份冷静之中,却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度,“一个被高僧断言‘天谴’的婴孩,一个让正妃不惜以身相代也没能救回的婴孩……他的死,只会成为一桩悬案,一桩……让所有想对本王不利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命数的悬案。”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利用萧承嗣的死,反过来,为自己造势。

他会将静安寺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他会把我塑造成一个“福星”,一个能感知天意、为夫君消灾挡难的贤内助。而萧承嗣的死,则会成为一个警告。一个告诉他所有政敌的警告:靖王府,有天命庇佑,与之为敌,就是与天作对。

好一招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

不愧是萧玦。

我闭上眼,安心地靠在他的怀里。

我知道,从今天起,靖王府的天,要变了。我沈微澜,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棋子。我将成为这盘棋局中,与他对弈的那个人。

而我们的孩子,萧愿和萧安,将在我们的共同守护下,平安长大。

回王府的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10

萧承嗣的夭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的政治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各种版本的流言,甚嚣尘上。

有说靖王长子是妖孽转世,被静安寺高僧当场镇杀的。

有说靖王妃乃是九天玄女下凡,为保王爷气运,不惜血祭邪祟的。

最广为流传,也最被萧玦“默许”的版本是:靖王长子命格奇特,与靖王府气运相冲,幸得王妃沈微澜深明大义,以德报怨,散尽家财,泣血祈福,最终感动上苍,将一场可能波及家国的灾祸消弭于无形。而靖王妃本人,也因此福缘深厚,诞下龙凤双生,为靖王府带来了真正的祥瑞。

一时间,我的名声,从一个“善妒毒妇”,一百八十度转变成了“贤良淑德”的典范,一个“身负天命”的传奇女子。

长信宫的门槛,快要被各府前来拜会、探听虚实的诰命夫人们踏破了。

而我,只是称病不出,将一切都交由萧玦处理。

他处理得很好。

面对皇后的发难和朝臣的质疑,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本王失子之痛,锥心刺骨。但若能以此换得社稷安康,吾皇圣体安泰,萧玦……万死不辞。”

他将丧子之痛,上升到了家国大义的高度。姿态之高,言辞之恳切,让任何想借机攻击他的人,都显得像是毫无同情心的小人。

皇帝也被他的“忠心”所感动,不仅没有降罪,反而下旨褒奖,称他“深明大义,有古之贤王风范”,并对我这个“贤内助”大加赏赐。

靖王府的声势,不降反升,一时无两。

那些曾经支持柳氏一族的政敌,如今树倒猢狲散,唯恐与这桩“不祥”之事扯上关系。萧玦趁机在朝中安插亲信,收拢兵权,势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诞下双生子的短短一月之内。

满月那天,王府大宴宾客。

萧愿和萧安,被乳母抱着,在众人面前亮相。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好奇。这两个在风暴中心降生的孩子,如今被视为靖王府真正的“祥瑞”。

我坐在萧玦的身旁,接受着百官的朝贺。他亲自为我布菜,为我挡酒,举手投足间的呵护与珍视,再也无法作伪。

宴席散后,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偌大的正殿,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在摇篮中熟睡的两个孩子。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的光。

“微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道谶语,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我心中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没有隐瞒,将自己从废太子旧案的卷宗中,发现那个疯道人遗留的批注,以及之后种种验证的经过,都对他和盘托出。当然,我隐去了自己重生的事实,只说是在一个梦中,得到了先人的警示。

萧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你就在为此事布局?”他问。

我点了点头。

“你故意表现得善妒、平庸,让我对你放下戒心,甚至对我宠爱柳氏也视若无睹?”

我再次点头。

“你买下全城药材,不只是为了拖延产期,也是为了让柳氏无药可用,强行催产,以应‘血光’之兆?”

我的手,微微一颤。这一点,他竟然也想到了。

“你……”他看着我,眼中是无尽的感慨与后怕,“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住我们的孩子,护住本王,护住靖王府。”

“是。”我终于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爷,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你的身边,不能有任何污点和隐患。臣妾能做的,就是为你扫清这一切。哪怕……要用臣妾自己的命。”

萧玦伸出手,将我揽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够了。”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以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本王不要你用命来换什么前程。本王要你……和孩子们,好好地活着。”

他捧起我的脸,在我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

“微澜,以前,是本王对不住你。”他看着我,目光灼灼,“从今往后,这靖王府,你我夫妻一体。这天下,你我共同图之。”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坦诚与决心,心中百感交集。

我赢了。

我不仅保住了我的孩子,也赢回了我的丈夫。更重要的,我为自己,为我的孩子,赢得了一个可以掌控的未来。

窗外,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摇篮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旧漫长,宫中的风云,朝堂的诡谲,都还未平息。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