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傍晚，北平西郊香山指挥部里电铃声此起彼伏，南线、东线的捷报堆满案头，唯独江西方向仍是一片空白。大局已定，却偏偏在赣西留下一个“暗结”，毛泽东盯着那块空白处，沉吟良久，转身把目光落在来自遂川的陈正人身上。
陈正人这天刚从东北赶回，车尘未洗。毛泽东直截了当：“江西事大，非你不可。”一句话钦定了江西首任“一把手”。随后补上一句嘱托：“还有，肖家璧，活的。”这番话不带寒暄，却像战鼓击响，把时间倒拨回二十年前的血债。
要理解这份点将令，得回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湘赣边。陈正人出身书香，却在七岁时父亲病逝，家道中落，恶霸欺凌随之而来。他在苦水中长大，对旧制度早已恨之入骨。十六岁触碰到马克思主义火花，随即投身学生运动，一步步走进地下党。
一九二七年夏，他和曾天宇率众发动万安暴动，一战成名。也是那一年，马日事变血雨腥风，遂川“靖卫团”头目肖家璧化身“清党”急先锋，挥舞屠刀，把红色青年当成“肥羊”。陈正人当时恰好外出联络，逃过一劫，却亲眼见到同学们倒在血泊，仇恨从此扎根。
初识陈正人的毛泽东，是在一九二八年初的遂川。那次会议上，毛泽东提名年仅二十一岁的陈正人任县委书记。深夜灯下，两人一位润笔修改施政纲要，一位不停记录，彼此的信任在字里行间悄悄生长。
很快，陈正人接过毛泽东交办的“攻心”活计——联络井冈山的王佐、袁文才。靠着犀利的口才和对农民苦难的共情，他说动两支山林武装，让毛泽东的队伍在井冈扎下根。也是在那段岁月里，肺结核找上门，反复吐血几乎要了他的命。行将就木之际，他转赴福建治疗，一病就是两年。
病榻并未削弱他的斗志。康复归队后，延安窑洞里，毛泽东摆下家乡菜，笑称“请客吃辣”。接下来几年，陈正人奔波陕甘、东北，主抓群众组织与对敌宣传，吉林的临战动员几乎都出自他手。辽沈会战前后，他把缴获的汽油还拿去走乡串户换粮，保障了前线弹药运输，被战士们称作“能把雪化成米的书记”。
然而，江西那一笔旧账始终没翻清。肖家璧统辖的“靖卫团”在遂川烧杀二十年，最惨烈的要数大汾之夜。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毛泽东率部夜行经过大汾，突然遭伏击，七十多名红军牺牲。凶手正是肖家璧。这一仗让毛泽东深感痛心，也让他记住了“活阎王”的名字。
国民党退败后，江西成了土匪顽匪的最后庇护所。赣西山高林密，洞穴丛生，肖家璧自恃熟门熟路，继续扩充“靖卫团”，并号称“千山万岭，足够和解放军周旋”。与此同时，他仍血债累累：王次楱母亲被剥皮惨死，石灰桶的白沫至今让老人谈之色变。
军委急切要一锤定音。毛泽东深知陈正人与肖家璧的恩怨，也看重他了解赣西风土、能动员群众。于是才有了香山点将的一幕。五月间，陈正人南下，在南昌与贺晋年会合，着手布置“剿匪”。142师列队完毕，贺晋年只说了一句：“此次调入江西，姓肖的交给咱们。”
八月，南昌、抚州相继光复，蒋介石的正规军溃散，惟独地方匪患仍在角落苟延。贺晋年先围后剿，连拔七十余山寨，大片山地插上红旗，却始终搜不见肖家璧。此人如鬼如魅，白天匿于岩洞，夜里下山抢粮，沿途留下一行脚印，又故布疑阵。
搜捕进入僵局，陈正人改变做法。他命县区干部分赴村落，同百姓拉家常，讲解战局：“南京快要解放了，旧官僚回不来，别再害怕。”同时，下令严禁部队乱砍竹木、乱拿鸡鸭，仅此一改，民心迅速倾斜。有村妇悄悄递来纸条：“湖坑西山，有洞三口”。
九月十八日黎明，425团包围湖坑山。雾很大，士兵排成扇形线慢慢搜上去。山坡草丛里，突然传来枝叶响动。一名战士喝道：“不许动！”草丛里站起一名须发斑白的汉子，灰袍破烂，腰间短枪却锃亮。王星认出此人，冷声道：“肖家璧，还想跑到哪儿去？”肖覆面无言，颓然放下手枪，这个绰号“活阎王”的土匪头子终被生擒。
消息通过电台发往北京。香山书房里，毛泽东放下电报，没有多说，只是长舒一口气。周恩来接过电报，默默颔首。二十年，这笔血债的封底终于翻开。
公审安排在十一月十一日。遂川县城万人空巷，受害乡亲提着竹筐，准备把当年的诉状一条条摆上公堂。会场上，白发苍苍的杨老太太哽咽控诉：“我要替儿子讨命！”群情激愤，木牌上“肖家璧”三个字，像遭雷击般摇摇欲坠。最终，执行枪决的号角响起，人群没有喝彩，而是默默注视。枪声落下，只剩山风。
赣西从此夜不闭户，昔日难觅炊烟的村庄灯火再起。陈正人将乡亲请到县府，开口第一句是：“新政权是否管用，靠的就是乡亲们的日子好不好过。”随后，他着手清丈土地、兴修水利、扫盲开学，三年内，遂川义务教育入学率跃至百分之八十以上，原先被毁的茅店村重建农舍二百五十户，水车吱呀转动，稻谷再度飘香。
值得一提的是，陈正人并未久留。朝鲜战云逼近时，他奉命北上回到军委，继续主持宣传与干部培训。乡亲们凑了两担糯米酒相送，他连夜辞别，只留下六个字：“国安，乡才真安。”
回到这篇文章开头的那幕。香山旧居如今已成革命纪念地，屋内陈列着那张江西地图，红蓝铅笔痕迹仍清晰。有人说，历史是英雄的接力，而这场接力的火把，从井冈山传到长白山，又传回赣西山，终究点亮了新中国的黎明。陈正人与毛泽东一同种下的那颗“清算”的种子，经历二十年风雨，终于在一九四九年的秋天开花结果，成全了赣鄱大地的安宁，也为无数无辜亡魂讨回了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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