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7日凌晨四点半的炮声,仍旧固执地留在很多参战老兵的耳膜里。四十四年后,坐在广东某干休所花台边晒太阳的唐立忠偶尔会抬头,顺手掸一掸大校肩章上的尘土,神情跟当年一样干脆。在周围老战友的打趣声里,他常把那枚一等功奖章放进上衣口袋,好像一转身又能回到八达岭一线。
1978年12月,全国各地的广播里反复播送着征兵号召。17岁零8个月的唐立忠在家乡报名点递交了表格,体检、政审一路绿灯,成为广州军区第四十一军123师368团特务连工兵排的一名新兵。那时他的身高一米七一,体重不到60公斤,背着装备还打晃,可对连队却说:“给我一个月,肯定跟得上。”
新兵连生活苦得有些惨。凌晨五点的紧急集合、正午顶着烈日练投弹、晚上扒着课本啃地形学——一天下来只睡三四个小时。指导员看他满脸通红:“小唐,歇一会儿吧,累坏了打不了仗。”少年站得笔直,“不练,真上阵就完了。”这种横冲直撞的劲头没两周便引起连队注意,老兵开玩笑说:“这家伙像颗定时炸弹,拉弦就响。”
2月16日下午,唐立忠跟随九班抵达中越边境。雨点劈头盖脸,没有人喊苦。班长李秋元挨个拍肩:“夜里零点整,全班潜行至七连阵地,任务——开120米战时通道。”命令下达得干脆,时间只够再检查一次炸药包。新兵们互相递着打火机,手指因为紧张有些打抖。
17日凌晨四点半,信号弹划破天空,战线被点亮。九班飞身冲向事先勘好的土层,仅用二十多分钟就把凹槽挖通。唐立忠第一次听到152毫米榴弹爆炸的回声,地面像被锤子砸,粘土翻卷进雨水里,仿佛随时要把人吞掉。六点四十分,第二枚信号弹升空,全面攻击展开,368团被要求拿下八达岭、八姑岭两个扼守点,为后续兵力打开口子。
八达岭是第一道门槛。七连二排久攻不下,暗堡火力封锁得死死的。副指导员抬望远镜扫了一眼,喊:“九班,掩护爆破!”李秋元简短布置:三组,掩护、爆破、预备。谁先去炸一号暗堡?老兵们相互看看,正要站出,唐立忠抢先举手,“让我上!”李秋元挑眉,“有把握?”回应只有一句硬邦邦的“保证完成任务!”
猫腰匍匐、翻滚转移,他顶着二号暗堡的重机枪扫射,抠掉三颗手榴弹保险向副火点抛去,趁爆烟迅速挪到暗堡边,塞进炸药包——轰,一号暗堡塌了半边墙。这时李秋元大吼:“动作漂亮!”火力压下去的空当,唐立忠用脚把一支掉在壕沟里的56冲给踢向副火点,又抓起第二包炸药摸向三号暗堡。
三号暗堡位于制高点,口子不朝己方,要从顶部投掷。第一次,燃烧筒被雨水扑灭;第二次,引信被碎石打偏;第三次,敌人干脆在门口点燃了汽油桶,浓烟堵死通道。唐立忠咬咬牙,爬上顶部,用牙齿含着拉火环,低头就把炸药抛入射击孔,“咔哒”一声脆响——随后是闷爆,掩体顶板被掀飞。暗堡里捂着机枪的越军再也没开第二次火。九班在五十分钟内摧毁三座暗堡,斩获九名敌兵,缴获机枪、冲锋枪多挺。唐立忠这个才18岁的新兵,以52天军龄直接立下一等功,这在368团传为佳话。
战斗结束后,师首长点名要见这位“初生牛犊”。有人劝他:“小唐,别激动,首长问就老实答。”他进帐篷时还穿着沾满黄泥的作训服,敬礼姿势纹丝不动。首长笑着问:“怕不怕?”他回答得平实:“要说不怕是假的,心里惦记着集体,腿就不抖了。”一句话让在场参谋直夸“庄稼地里长出的好苗子”。
随后的几年,唐立忠先后参加边境轮战、工程防御施工与后勤保障。他从列兵到上等兵再到班长,1983年考入昆明工兵指挥学院,毕业后提干任排长、连长。1995年晋升副营级,主抓工程爆破教育;2002年主持师工兵营改建,升任正团;2006年授予大校军衔,成为同批战友中走得最快的一位。
干休所里偶尔组织参观,少年们围住他看奖章,常有人问:“唐爷爷,那枚一等功沉不沉?”他抬抬手臂,“沉,压得人老老实实干活。”说完笑眯眯摸摸头顶,仿佛又回到雨夜的壕沟里。那些钢铁轰鸣、那些舍命冲锋,早已化作肩上的金色星徽,静静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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