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的一个清冷早晨,八宝山的松柏滴着雨水,送别人群渐次散去。副主席高岗自戕的消息传出后,北京城里的气氛陡然沉重,他的妻子李力群搀着尚在襁褓的幼子,默默离开灵堂。那一年,她三十四岁,身后是五个年幼的孩子,面前却只剩一条被误解与孤立交织的长路。
高岗倒下时,舆论激烈,相关人员人人自危。曾经在延安、东北被称作“李妈妈”的李力群,顷刻间成了“高家遗孀”。一夕之间,她的姓名成了街头巷尾的禁忌,连昔日同窗都“避之唯恐不及”。她把孩子们的姓氏悄悄改成自己的“李”,带着一家老小搬进东四一处漏风的旧院,自己到处打短工补贴家用。那段日子,她在灯下给孩子缝补衣裳时常想:革命的路为何突然拐了如此陡的弯?
毛泽东没有忘记这个昔日在延安同桌吃饭的“小李”。1955年3月,中央作出决定:高岗的问题是他个人的政治错误,家属及子女一律不得株连,生活待遇暂按副部级发放。可惜,“雨停了,地上还湿”,李力群依旧不敢高调抬头,谢绝了复职安排,选择去北京四清工作队,随后又调到安徽“五七”干校劳动。
进入六十年代末,风云再起,李力群的处境更显艰难。一级降为十三级后,每月五六十元工资,要抚养五个子女,手头捉襟见肘。可她依然坚持在夜校给知青补课,讲《几何》《鲁迅选集》,自嘲是“摔不烂的黑板擦”。同伴劝她向组织反映困难,她摇头:“我已麻烦国家太多。”
1971年春,她的大儿子在河南插队病倒,急需医治;小女儿还在上中学,全家人日用都成问题。实在无以为继,李力群才在6月写下一封一千余字的信,谨慎地交给时任教育部干部处的同志,请其设法“呈中央”。信里,她只提一件事:恢复教师工作,让她有一份正式薪金,“不再成为组织的负担”。
这封信很快辗转到中南海。文件袋被呈到毛泽东案头时,他正在批阅外事简报。主席停下了笔,看了几分钟,沉默良久,随后在封皮写下八个字:“调京工作,照顾生活。”一旁的秘书忍不住轻声问:“主席,需要补充意见吗?”他挥手:“为人民教书几十年,不能让人寒心。”
批示当天即传至周恩来处。周总理亲自召集教育部、人事部、北京干部局负责人研究落实。有人建议先安排中学教研室,周恩来摆手:“她是难得的教育干部,别把人放在角落。”短短三周,李力群收到通知:回京报到,任国务院科教组干部,事业编制、行政十一级。与此同时,欠发的工资补发一万三千余元,按当时标准,这是一笔能解全家燃眉之急的大数目。
8月初的一个午后,李力群拖着略带锈迹的行李箱,踏进北京西客站。迎接她的是老同事、也是当年东北育才的学生家长——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副司长刘大姐。握手时,刘大姐悄声说了句:“李校长,领袖记挂您,让咱们抓紧干活吧。”李力群眼圈发红,只简单回了四个字:“记住嘱托。”
在国务院科教组,她分管师范院校调研。为了了解基层真实情况,李力群跑遍安徽、湖北、广东几十所师专。一次在黄冈师范,她顶着三十八度高温和青年教师围坐院子里,听大家诉说教材匮乏、宿舍漏雨等难题。返京后,她连夜写成七千字报告,建议恢复师范院校理科实验室、增加教育实习经费。报告经周总理圈阅后,很快转化成三份部级文件。
有意思的是,李力群始终坚持低调。北京市委曾想给她在西城分一套三居室干部宿舍,她执意选了面积最小的一户,说“家里孩子大了,该自立。”一位工作人员不解,她笑着答:“苦日子过多了,’舒坦’二字,我怕自己享不惯。”
1976年前后,局势反复,她仍然保持谨慎。有人劝她写回忆录,她只留下半句话:“等云开雾散,再聊这一页吧。”直到1981年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组织为她彻底平反,行政十级待遇恢复。那天,她领到红头文件,先去八宝山,在高岗墓前放下一束白菊。她轻声对墓碑说:“我回来了。”
从1982年到1987年,李力群担任国务院教育改革课题顾问,参与职业技术教育的顶层设计。会场里,常有人惊讶于这位白发老太提的锐利问题:“农村中学不建实训车间,孩子们毕业能干什么?”一句话把不少与会者问得面面相觑,却也让方案落到了实处。
1990年代后,她婉拒数次出书、采访的请求,只在私下对学生说:“历史自有定论,咱们守好讲台就是答案。”2020年4月,这位百岁老人悄然辞世。多年以前,毛泽东的那句话仍被传诵:“李力群是很有名的。”
从延安窑洞的清茶淡饭,到东北育才学校的牛奶香,再到北京西长安街边的简陋小楼,这位女校长的生命轨迹与共和国命运紧紧相连。那封写于1971年的求职信,不过寥寥数段,却让最高领袖想起了一个名字,也让五个孩子看见了灯火。历史常以剧烈的跌宕考验人心,而真正的忠诚与担当,终究不会被岁月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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