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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山东莒县,春天来得特别早。

26岁的邵仲毅站在沂蒙塑料厂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钱,一共是5000块。这钱不是他一个人的,是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来的。那时候的5000块,在城里能买个厕所,在农村能盖三间大瓦房,但在邵仲毅手里,它是全部的家当。

眼前的这个厂子,说是厂子,其实就是个烂摊子。14个工人,设备锈得连齿轮都咬合不上,年产值低得可怜,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前任厂长早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和几台废铁。

邵仲毅没嫌弃。他把铺盖卷直接搬到了车间里,那种霉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息,他一闻就是二十年。

白天,他跟工人一起修机器,满身油污,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是干净的。晚上,别人睡了,他就着昏暗的灯泡看技术手册,那是他花高价从省城买来的。饿了就啃干煎饼,硬得能硌掉牙,渴了就喝凉水,咕咚咕咚灌一肚子。

为了卖货,他弄了一辆破桑塔纳。那车不仅是交通工具,还是他的卧室和食堂。后备箱里永远塞满了塑料薄膜的样品和几箱方便面。他开着车跑遍了鲁东南的山山水水,困了就在后座眯一会儿,醒了继续敲客户的门。

就这么拼命干了六年。

到了2000年,那个小作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产值3000万、拥有200多名工人的正规企业。他们拿到了自营进出口权,成了国家五部委认定的农膜定点加工企业。

邵仲毅赚到了第一桶金。但他没停下,他的眼睛盯着更大的东西。

2003年,莒县国企改革的风吹起来了。很多老国企经营不善,成了烫手山芋。邵仲毅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果断出手。他一口气吞下了莒县化肥厂、植物油厂等5家濒临破产的国企。

这一步走得很险。国企的历史遗留问题比他想象的还多,欠薪、社保、陈旧的人际关系。邵仲毅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粗暴:给钱。他拿出5000多万现金,一次性补发了欠薪,补缴了社保。人心稳住了,他又砸钱更新设备,把那些老掉牙的机器全部换成新的。

这次改制,让晨曦集团正式成立。邵仲毅成了真正的老板。

但他真正的腾飞,靠的是踩中了两个时代的风口。

2005年,国家放开了燃料油进口资质。邵仲毅联合香港资本,搞起了海右石化。那时候,只要能搞到油,就能赚到钱。晨曦集团这艘大船,正式开进了重工业的深水区。

紧接着是2006年。中国加入WTO后,大豆进口关税大降,美国大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价格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邵仲毅看准了这个机会,疯狂扩大产能。短短四年,晨曦粮油就成了国内顶尖的大豆进口商。

石化和粮油,就像两台巨大的印钞机,日夜不停地为邵仲毅 printing money。

2012年,晨曦集团的营收冲到了751亿。在山东民企里,它排第二,仅次于魏桥集团。邵仲毅的身家达到了170亿,成了名副其实的山东首富。

那时候的他,风光无限。他是全国人大代表,是山东省工商联副主席。在两会上,他敢说真话,指着银行的鼻子说:“你们不能只顾赚钱,把实体经济的血都抽干了。”这话说到了很多企业家的心坎里,大家都觉得邵仲毅是条汉子,是民企的代言人。

他也没忘本。回到莒县,他捐钱建希望小学,让周边七个村子的孩子有书读;捐钱给白内障患者做手术;给下岗职工安排工作,盖宿舍楼。

当地人说:“晨曦感冒,莒县就得打喷嚏。”这话虽然夸张,但也说明了晨曦集团在当地的分量。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邵仲毅还要再创辉煌的时候,危机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2

人一旦站在山顶,就容易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

邵仲毅看着账上几百亿的流水,心里的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觉得只做石化和粮油不够刺激,也不够大。他要做就做最大的,要把晨曦的旗子插遍全国。

从2012年开始,晨曦集团变成了一台疯狂的扩张机器。

在莒县本地,他砸了37亿,一口气上马了十大项目。文旅、地产、能源,什么热就搞什么。他又跑到西双版纳、江苏、青岛,在那里砸了30多亿。

这些项目里,有很多根本就没经过像样的市场调研。比如在西双版纳的项目,甚至连当地的气候和土壤条件都没摸透就开工了。结果呢?钱砸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到。这些项目成了巨大的资金黑洞,每天都在吞噬着企业的现金流。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种叫“大豆贸易融资”的金融游戏。

那时候人民币一直在升值,银行的钱也便宜。邵仲毅玩了一招空手套白狼。他跟国外签大豆进口合同,只交20%到30%的保证金,就能从银行开出远期信用证。拿着信用证,他又能贷出低息贷款。

这笔钱他不用来买大豆,而是拿去投房地产、放高利贷。等大豆到了港口,低价卖掉回笼资金,还上银行的钱,中间的利差和汇差就是纯利润。

这生意做得太顺了。顺得让邵仲毅忘了风险。

银行也愿意借钱给他。那时候的晨曦集团,是银行眼里的香饽饽。行长们排着队上门送授信,求着邵仲毅多贷点款。

邵仲毅飘了。他觉得自己掌握了财富的密码。他开始疯狂加杠杆。

到了2013年,晨曦集团的营收虽然冲到了762亿的峰值,但背后的债务已经吓人。光是每年的贷款利息,就超过2.5亿。企业的运转,全靠银行输血。就像一个病人,全身插满了管子,一旦拔掉一根,就会立刻休克。

更要命的是,邵仲毅忽视了最基本的东西:核心竞争力。

晨曦看着大,其实就是个大贸易商。石化靠的是进口配额,粮油靠的是进口大豆压榨。赚的是政策的钱,是市场波动的钱,不是技术的钱。一旦政策变了,市场波动了,这艘大船就没有了螺旋桨。

可邵仲毅那时候听不进这些。他忙着在全国跑马圈地,忙着在各种论坛上高谈阔论。他把企业的内部管理交给了下面人,把风险控制抛在了脑后。

他以为自己是在开疆拓土,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

3

2014年,风向变了。

人民币结束了单边升值,开始下跌。大豆贸易融资的套利空间瞬间被压缩。原来那种“空手套白狼”的玩法,突然玩不转了。

紧接着,青岛港出事了。“德正系”骗贷案爆发,几个仓库的铜和铝被发现是石头涂了漆。这事一出,银行成了惊弓之鸟。

大宗商品贸易融资,瞬间成了高危雷区。

十几家银行像商量好了一样,对晨曦集团上演了“集体抽贷”。半年时间,晨曦的贷款量少了三分之一。年底,三家银行直接抽走了19亿流动资金。

资金链一下子紧得像要崩断的橡皮筋。

这时候,邵仲毅才慌了。他赶紧找关系,甚至惊动了时任山东省长郭树清出面协调。银行们看在省长的面子上,暂时没再逼债,给了晨曦一口气。

但这口气,没能救回晨曦的命。

正常的企业家,这时候应该赶紧卖资产、砍项目、回笼资金,哪怕断臂求生也要活下去。但邵仲毅不甘心。他觉得这只是暂时的困难,只要挺过去,就能迎来第二春。

他反而继续借钱,想靠新项目把亏空补上。

2016年,晨曦集团拿到了320万吨的原油进口资质。销售收入冲到432亿,邵仲毅又一次成了山东首富

媒体吹捧他,说他是“打不死的小强”。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

那时候的晨曦,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外表看着还算红润,内脏已经烂透了。海右石化那个大项目,因为环保和消防不过关,一直停在那里,每天都在烧钱,一分钱不赚。

到了2018年,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来了。

这一年,国际油价暴涨,炼油业务亏得底裤都不剩。中美贸易战开打,大豆加征25%关税,粮油业务也被打残了。

最可怕的是债务。所有的银行都不再借钱,反而上门讨债。隐藏在报表之下的无数债务纠纷,像地雷一样全爆了。

资金链,彻底断了。

这次,没人能救他了。郭树清已经调走,银行也不再讲情面。

2018年7月20日,山东晨曦集团向莒县人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

一周之内,海右石化、晨曦粮油,所有的核心子公司全部跟着重整。

法院的裁定书很冷:资不抵债。

那个曾经年营收几百亿、让莒县感冒的商业帝国,就这么没了。

邵仲毅的170亿身家,像肥皂泡一样破了,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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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山东首富,变成了“老赖”,变成了破产企业家。

海右石化的大股东换成了当地国资,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银行,开始低价拍卖他的资产。

邵仲毅本人,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有人说,在莒县的一个叫丽正园的地方见过他。他穿着旧衣服,在那摆弄花草,跟普通的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也有人说他早就离开了山东,隐姓埋名去了南方。

那个在两会上为民企呐喊的硬汉,那个开着破桑塔纳跑遍山东的年轻人,那个站在几百亿资产顶端的首富,就像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留下那一堆烂尾的项目,和一地鸡毛的债务,在风里诉说着曾经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