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六月五日凌晨,昆明郊外的雷达屏幕忽然出现三道耀眼光点。距离急速逼近、呼号不明,指挥席上警铃大作。战备值班的飞行员已冲向歼-六座舱,只等塔台一声令下升空拦截。

警卫值班电话同时响进了北京外交部小礼堂。值班人员听完通报,匆匆跑向热线室,“请示!西南空域出现三架不明飞机,空军请求击落许可。”值班领导沉吟片刻,“等等,先别打,先核实——那可能是利比亚元首的队伍。”

半小时后,三条航迹仍在云南上空盘旋。军方和外交部门对着地图拉扯出几条可能航线,却始终得不到对方无线电回应。就在战机即将起飞前,电台里传来夹杂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语——“This is Libya One, Libya Two, Libya Three, request passage.”谜底终于揭开:原来,“北非狂人”卡扎菲来了,而且一次飞三架专机,让人分不出他在哪一架。

这位利比亚上校为何选择如此诡秘的登场?答案得追溯到一九六九年的“九一革命”。那年九月,二十七岁的卡扎菲用一场几乎没有流血的政变,掀翻了伊德里斯王朝,自封“革命领导人”。自此,他披着沙漠长袍、带着骆驼和帐篷,驰骋国际舞台,口号高亢而作风乖张。

狂傲背后,他怀揣宏大的阿拉伯一统梦想。七十年代初,他拜会心目中的偶像——埃及总统纳赛尔,提议“让一亿阿拉伯人压倒区区三百万以色列人”。纳赛尔却泼了冷水:“以色列有核弹,我们没有,真打起来,我们输得更惨。”卡扎菲转念一想,既然造不出,那就买。

于是,一九七〇年冬,利比亚第二号人物贾卢德跟随巴解领袖阿拉法特飞抵北京。友谊商店里,他连价都不问,刷刷甩出百张百元美钞,生怕人家看不见利比亚的石油腰包。当夜,他在钓鱼台客厅突然抛出一句:“中国卖不卖原子弹?”李先念只是笑:“原子弹不是商品。”翌日,他又向周恩来重复同样问题,答案依旧。核弹生意告吹,卡扎菲脸色难看,转身便给北京添堵——口头承认新中国,却迟迟不赶走台湾“代表”。

对台湾的暧昧并非偶然。早在政变前,卡扎菲就接受过台北“远朋班”的政战训练,视其为暗线人脉。利比亚承认北京,却保留台北“使馆”,一拖就是七年。直到一九七八年八月,这道“外交障眼法”才算拆除,然而卡扎菲仍准许台湾保留“商务办事处”头衔,独此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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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行事向来是他标记。苏联人一九七八年夜里就领教过:雷达里突然蹿出一架大客机,两架米格紧急升空,结果机舱里坐的正是卡扎菲本人。飞机落地,他嫌勃列日涅夫没亲自接机,干脆锁舱门抱着矿泉水又飞走,让莫斯科官员在寒风中吹了两个小时。

因此,轮到北京接待,礼宾司打起十二分精神。本来约定新疆入境、乌鲁木齐降落,他却偏偏迂回西南。三架飞机先后抵京,乘客名单却空白一张。阿沛·阿旺晋美副委员长站在停机坪上,问:“他在哪一架?”地勤摇头,“不晓得。”舱门终于打开,卡扎菲一袭褐袍、皮拖鞋、毡帽,笑得神秘。随行三百余人鱼贯而出,女保镖短打迷彩格外抢眼。

没有护照?没关系。没名单?也行。国宴怎么排座?礼宾官干脆给每人一张无名请帖,只写号码。等到晚宴,利比亚人见桌就坐,座次瞬间乱套。厨师们更惨,他要吃就吃,要宴就宴。夜里十二点突发念头替女保镖庆生,后厨重新点火,等大蛋糕端上来,主厨脸色已涨得通红。

会见时,卡扎菲依旧端着劲儿。人刚落座,头却斜对着墙。工作人员暗暗替他捏把汗。邓小平经历太多风浪,语气淡然谈友好、讲合作。翻译话音刚落,老邓深吸一口烟,只淡淡一句:“欢迎来北京。”卡扎菲愣了几秒,才回以礼貌微笑。旁人都看出,这位北非上校被镇住了。之后,他按议程参观了毛主席纪念堂,立在水晶棺前沉默良久;登长城时则像孩子一样嚷嚷“不到长城非好汉”。

世事如棋,九十年代初,洛克比空难让利比亚成为众矢之的。西方制裁层层加码,他只能向东方伸手。在中国大使馆的吊唁簿上,他为邓小平写下“伟大同志”字样。可一旦制裁解除,他又转身同台北重拾关系,甚至对外放话要组建“百万非洲军队”来抗衡列强和中国的资本扩张。

二〇一一年,风暴终于席卷利比亚。昔日“非洲之王”坐在被炸烂的防空壕里,慌乱中给美国总统写信:“亲爱的儿子,请停手。”答复是冷冷一句外交辞令。十月二十日,苏尔特郊外,枪声终结了这位狂人四十二年的统治。消息传来,很多中国外交官想起当年云南夜空的那三束亮点,唏嘘不已——哪怕飞得再炫,也终究躲不开时代回旋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