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伯李建国的葬礼,办得异常冷清。

没有哀乐,没有像样的酒席,只在家里设了个简单的灵堂,来了几个沾点亲的街坊邻居。

我叫李强,今年二十八岁。

大伯,是我父亲李建业的亲哥哥。

他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我疲惫地瘫在椅子上,听着门外邻居们嗑着瓜子,压低声音的议论。

“唉,这老李头总算是走了,李强他们家,也算是卸下个大包袱了。”

“可不是嘛!白吃白喝二十年,要不是他弟弟建业心肠好,换了谁家受得了?”

“听说这老头儿脑子还有点问题,一辈子没个正经活计,天天就知道捡破烂,弄得家里一股子味儿,现在走了,也算是解脱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里,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烦躁。

妻子小雅拿着扫帚,一边用力地扫着地上的纸钱灰,一边皱着眉抱怨。

“总算是清净了。”

“我早就跟你爸说过,把他送养老院去,一个月也就一两千块钱的事,非要在家里拖着。”

“你看看,现在家里弄得一股子药味和霉味,我还怎么备孕?回头孩子生出来,在这种环境里能健康吗?”

父亲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旱烟,呛人的烟雾笼罩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又点上了一根。

屋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压抑。

我看着大伯那张黑白遗像,照片上的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有些憨傻。

这个在我家住了整整二十年的“隐形人”,这个被所有人,包括我,都视为“累赘”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我以为我会感到轻松,甚至是一丝快意。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的记忆,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年我八岁,正在上小学二年级。

一个下着雪的冬日,父亲领回来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像鸟窝一样乱,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眼神有些呆滞。

“强子,快,叫大伯。”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小声地喊了一句:“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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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听到我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用废铁丝拧成的小风车,上面还沾着泥。

“脏死了!”母亲一把将我拉开,皱着眉对父亲说。

“建业,你真把他接回来了?我们家这情况,多一张嘴吃饭,你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啊?”

“他是我哥!”父亲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爹妈都走了,我不养他,谁养他?让他去街上要饭吗?”

那天晚上,我家的那间小平房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是父亲的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战争。

“你要是容不下他,明天我就带他一起走!”

母亲哭了,没再说话。

就这样,大伯李建国,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我后来才知道,大伯不是天生就傻。

他小时候聪明伶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只是在十几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家里穷,没钱去大医院,硬生生把脑子给烧坏了。

从此,他就变得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只会嘿嘿傻笑。

爷爷奶奶走后,无儿无女,又丧失了劳动能力的他,就成了没人要的皮球。

是父亲,力排众议,把他接到了我们这个本就拮据的家里。

大伯在我们家,住的是阳台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小的杂物间。

那房间,只有三四平米,放下一张单人板床后,就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了。

他很安静,安静得像个影子。

每天天不亮,他就背着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出门。

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和灰尘回来。

那个麻布袋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宝贝”——塑料瓶、废纸箱、易拉罐……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堆在阳台上,隔三差五地,就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拉到废品收购站去卖。

卖的钱,他一分都不要,全部塞到我父亲手里。

父亲不要,他就嘿嘿地笑,把钱悄悄放在我家的米缸下面。

母亲因为这些堆积如山的破烂,和父亲吵过无数次架。

“李建业!你看看这家里,都快成垃圾场了!让邻居看见,我们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你让他怎么跟同学说,他家里有个捡破烂的大伯?”

每当这时,大伯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默默地,把他那些“宝贝”,从阳台搬到他那个狭小的杂物间里,藏在他的床底下。

那小小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母亲的话,一语成谶。

我上初中后,因为大伯,成了同学们嘲笑的对象。

“李强,你大伯今天又捡了多少个瓶子啊?”

“听说你家的房子,都是用废纸箱糊的,是不是真的啊?”

那些充满恶意的玩笑,像刀子一样,割着我年少而敏感的自尊心。

终于有一次,在又被同学讥讽之后,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回了家。

大伯当时正在门口,整理他那个破旧的麻布袋。

我冲过去,一脚,狠狠地踢在了那个袋子上。

塑料瓶和易拉罐,滚了一地。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捡破烂的!害得我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我冲着他怒吼,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非要赖在我们家!你滚啊!”

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会还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傻呵呵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捡回了他的麻布袋里。

然后,默默地,把那个袋子,拖回了他的小房间。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时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娶了妻。

而大伯,也从一个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

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背着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麻布袋。

我们家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多,换了三室一厅的楼房。

可大伯住的,依旧是那个最小的,由储藏室改成的房间。

随着我和小雅的婚事提上日程,买新房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我的心头。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爆发在半年前。

我看中了一套学区房,总价一百五十万,首付要四十五万。

我和父母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差二十万。

那天晚饭,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重。

小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意有所指地开口了。

“唉,这年头,赚钱不容易,花钱的地方倒是多。”

“不像有的人,一辈子不干活,也有人养着,吃香的喝辣的,多舒坦。”

“这要是一个月能省下两千块钱,一年就是两万四,十年就是二十四万。这首付,不就出来了吗?”

她的话,说得尖酸刻薄,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她指的是谁。

父亲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正要发作。

我看见,坐在角落里,正端着饭碗,默默吃饭的大伯,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那碗里,还有大半碗的饭。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默默地,走回了他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晚,他没有再出来。

第二天,他又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背着他的麻布袋,出门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从那天起,我发现,他吃得更少了。

而且,他出门的时间更早,回来的时间,也更晚了。

大伯的身体,是在三个月前,彻底垮掉的。

那天他晚上没有回来。

我和父亲找了一夜,最后在一个桥洞底下,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滚烫,已经烧得说不出话来了。

送到医院,一检查,所有人都傻了。

肝癌,晚期。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为了给大伯治病,父亲拿出了家里最后的一点积蓄。

但那点钱,对于高昂的治疗费用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大伯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死活闹着要出院。

他不会说话,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抓着父亲的衣角,眼睛里,满是哀求。

他指了指医院每日清单上那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又指了指门外。

父亲拗不过他,只好把他接回了家。

回到家的大伯,彻底成了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生命的气息,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流逝。

为了省钱,他拒绝吃任何昂贵的营养品,甚至连止痛药都舍不得吃。

痛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就用牙死死地咬着被角,身体因为剧痛而不住地颤抖,却一声不吭。

家里,从此被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小雅的抱怨,也越来越多。

“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守着个等死的人,晦气不晦气啊!”

“我说了送临终关怀医院,你们非不听!省那几个钱,把我熬出病来,你们就高兴了?”

我听着心烦,却也无力反驳。

因为我的心里,也或多或少地,有着同样的想法。

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大伯突然变得很“精神”。

他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他不再整日昏睡,而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他有一个非常反常的举动。

他死死地护着他床底下的那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脏兮兮的蛇皮麻布袋。

他把它从床底拖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谁都不让碰。

那个袋子,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汗臭味。

小雅有一次嫌脏,想把它拿出去扔掉。

大伯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竟然从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沙哑的低吼声。

他用那双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死死地抓着袋子的绳口,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血丝。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伯露出那样凶狠的表情。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碰那个袋子。

大-伯,是在一个深夜里,安安静静走的。

父亲说,他去给大伯喂水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凉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麻布袋的,用铁丝拧成的绳子。

父亲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小雅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理大伯的那个小房间。

她戴着双层的橡胶手套和厚厚的口罩,像是要去什么生化危机的现场。

“这些破烂,全都得扔了!全是细菌!”

她一边说,一边把大伯床底下那些积攒了多年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往外扔。

“还有这个!脏死了!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垃圾!”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大伯视若珍宝的麻布袋上。

她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就要把它拖出去,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

“住手!”

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红着眼眶,一把从妻子手里,抢过了那个麻布袋。

“这是你大伯留下的念想,不能扔!”

小雅被父亲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也来了火气。

“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一个破袋子,有什么好念想的?里面不就是一堆捡来的破烂吗?”

“留着过年啊?还是等着它发霉长毛啊?”

“我们家不是垃圾回收站!”

“我说不能扔,就是不能扔!”父亲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那个麻布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里面,是你大伯一辈子的心血!”

“心血?什么心血?捡垃圾的心血吗?”小雅被气笑了,“爸,我尊重您重情重义,可我们也要生活啊!大伯人都走了,我们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吧?您留着这么个晦气的东西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两个人,就为了这个破旧的麻布袋,在客厅里,争执不下。

我看着他们,头疼欲裂。

我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麻布袋上。

那个袋子,看起来很沉,外面被磨得油光发亮,很多地方都打了补丁。

我心里也很好奇。

大伯临死前,都死死护着它,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或许,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旧照片?

又或许,是他年轻时候,的一些信物?

为了平息这场无谓的争吵,也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爸,给我吧。”

我从父亲怀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麻布-袋。

“我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是些没用的东西,我们就处理掉。如果……如果真是什么念想,我们就好好收起来。”

我的话,让父亲和小雅都暂时停止了争吵。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聚焦在了我手中的这个,神秘的麻布袋上。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麻布袋,轻轻地,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袋口,被一根粗粗的铁丝,一圈一圈,缠绕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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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铁丝,已经深深地勒进了麻布的纹理里,上面还带着斑驳的锈迹。

看得出来,封存它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是在守护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一刻,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连一直喋喋不休的小雅,也停下了抱怨,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

父亲重新点上了一根烟,但只是夹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袋子。

我找来一把老虎钳。

“咔嚓。”

第一根铁丝,被我费力地剪断了。

“咔-嚓。”

第二根。

第三根。

随着最后一根铁丝应声而断,那个被封存了许久的袋口,缓缓地,张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袋子里,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旧纸张的霉味,硬币的铁锈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汗水的酸腐味。

小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我心里猜想,里面或许会是一堆废铜烂铁,又或者,是一些大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舍不得扔掉的旧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了袋子里。

然后,我的手,触碰到了一沓沓,捆扎得整整齐齐,边缘却有些粗糙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颤抖着,把袋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掏。

当我看清楚,我掏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时,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从头到脚,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天哪!”

凑过来想看热闹的妻子小雅,只往袋子里看了一眼,就瞬间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有让尖叫声冲出喉咙!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原本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谬的,不可思议!

“哐当!”

父亲夹在手中的烟头,掉在了木地板上,将光亮的漆面,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印子。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那个袋子的开口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看似装满了垃圾,散发着恶臭的麻布袋里,最上面,赫然放着一张,已经泛黄,起了毛边的信纸。

那信纸,像是从某个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才能写出的,笨拙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