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院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浸透。
养母刘秀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生命的气息,就像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最后一片枯叶,在秋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飘落。
我叫林婉,今年四十五岁,未婚。
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却在她瘫痪在床的这二十年里,扮演了女儿、保姆、护工,甚至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此刻,我熬得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越来越平缓的波纹,紧紧握着她那双只剩下皮包骨头、布满老年斑的手,徒劳地希望能把我的体温,传递给她一点点,再传递给她一点点。
病房的门虚掩着,冰冷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毫不避讳、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争吵声,那声音尖利而刻薄,穿透门缝,精准地刺入我的耳膜。
“丧葬费凭什么要我们家全出?她不是还有个养女吗?白吃白喝伺候了二十年,现在出点钱不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是养母的亲儿媳,张翠花那标志性的、尖酸刻薄的声音。
“就是!再说了,妈那四套房子的房本不还在她自己手里死死攥着呢吗?等拿到房本,再说钱的事!万一钱我们出了,房本她给了那外人,我们找谁说理去!”这是养母的亲生儿子,我名义上的弟弟,赵强的声音。
我听着这些冰冷刺骨的话,心像是被整个泡进了冬日结冰的河水里,又冷又硬,失去了知觉。
二十年了。
自从二十年前,养母在菜市场突发脑溢血,从此瘫痪在床,她这个唯一的、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亲生儿子,就成了我们家的“稀客”。
他的“孝顺”,精准地体现在日历的两个特定时间点。
一次是过年,他会带着张翠花,拎着一箱牛奶或者两斤水果,象征性地回来一趟。进门对着躺在床上的母亲磕个头,然后熟门熟路地从母亲枕头下拿走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大红包,整个过程坐不到十分钟,就借口“还有事”匆匆离去。
另一次是养母的生日,他会表现得更加“孝顺”,买一个廉价的蛋糕,目的却是为了在饭桌上哭穷,说自己生意失败了,或者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了,最终从母亲那里再敲诈一笔钱走。
而我,林婉,这个二十年前,在南下的火车上被人贩子拐骗,幸而被刘秀英救下,从此收为养女的人。
为了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我放弃了原本可以回乡的安稳生活,放弃了早已谈婚论嫁的恋人,也辞掉了当时那份还算体面的工作,从此将我的人生,牢牢地捆绑在了这张病床前。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彻夜不眠地按摩她那萎缩的肌肉,二十年,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从未间断。
街坊邻居们都说,我这个养女,比亲闺女还要亲上百倍。
可我知道,在养母的心里,那道名为“血缘”的鸿沟,或许是我穷尽一生,也永远无法跨越的。
“咳……咳咳……”
病床上的刘秀英,像是被走廊的争吵声惊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浓痰堵在喉咙里,让她憋得满脸通红,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是回光返照。
“水……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
我赶紧回过神,扶起她枯瘦的上半身,让她靠在我怀里,然后拿起桌上的棉签,沾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湿润她那干裂起皮的嘴唇。
走廊里的赵强和张翠花,听到屋里的动静,也立刻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停止了争吵,猛地冲了进来。
但他们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落在自己母亲痛苦的脸上。
他们像两只猎鹰,死死地盯着母亲枕头底下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
那里,放着能决定他们下半辈子命运的——四套老宅拆迁安置房的房产证。
“妈!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您可吓死我们了!”赵强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挤出几滴虚伪的鳄鱼眼泪,手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径直伸向那个布包。
刘秀英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地越过了他,穿过他那张写满贪婪的脸,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浑浊和病态的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深邃的情感。
“婉儿……去,把街道办的王主任,还有你几个叔伯长辈,都叫来。”
“我……我要立遗嘱。”
半个小时后,本就狭小的病房里,挤满了人。空气因为人多而变得更加稀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秀英靠在我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尽她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宣布了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我名下的那四套,在老城区东街的拆迁安置房……”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满眼都是贪婪和期待的赵强。
“全……全部,都留给我的亲生儿子,赵强。”
此话一出,满屋哗然。
赵强和张翠花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难以抑制的、近乎扭曲的狂喜。张翠花甚至还夸张地用袖子擦了擦她那根本没有一滴眼泪的眼角,嘴里念念有词:“妈,您总算没白疼我们家阿强……”
周围的邻居和亲戚们则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情和不值。
刘秀英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已经褪了色、边缘都起了毛的旧银行卡。
“婉儿……”
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歉疚。
“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张卡,是我以前单位发的工资卡,你拿着。”
“里面……里面没多少钱,大概……大概有个两万块。就当是……我给你这辈子的嫁妆了。”
她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把那张冰冷的、薄薄的卡片,塞进了我的手心。
“卡的密码……是你第一次……来咱们家的那天……”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头一歪,沉沉地靠在我肩上,那双睁了一辈子的眼睛,终于,永远地闭上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决堤而下。
我哭的,不是那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侮辱性的两万块,也不是那价值千万、却与我无关的四套房。
我哭的,是这二十年来,我倾尽所有,最终,却还是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外人”。
“哎呀!林婉,妈都这么说了,你也别太伤心了。”
张翠花那刺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炫耀和虚伪的安慰。
“毕竟,血浓于水嘛!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妈心里还是最疼我们家阿强的。”
“再说了,妈也没亏待你啊,还给你留了两万块呢!够你花一阵子了!也算对得起你这二十年的辛苦了!”
赵强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一把从母亲的枕头底下,抽出了那个装着四本房产证的蓝色布包,紧紧地、死死地抱在了怀里,像是抱着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我没有争吵,也没有辩解。
我只是紧紧地抱着养母那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任由滚烫的眼泪,打湿她胸前的衣襟。
妈,您放心走吧。
您的养育之恩,婉儿,永世不忘。
养母刘秀英的丧事,办得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敷衍和潦草。
赵强和张翠花,在当天下午就拿着那四本沉甸甸的房产证,跑遍了市里所有的中介公司,咨询挂牌出售的事宜。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失去至亲的悲伤,只有即将一夜暴富的亢奋和得意。
他们甚至连灵堂都不想多待,找了个借口说“要去联系风水先生看墓地”,就双双跑得不见了踪影。
整个丧事,从布置那个冷清的灵堂,到联系殡仪馆的车辆,再到通知亲朋好友、置办解秽酒,几乎全是我一个人,拿出我这些年省吃俭用、靠着给邻居做点针线活攒下的那点微薄积蓄,在忙前忙后。
我只想让养母,走得体面一些,安详一些。
出殡那天,赵强和张翠花终于再次出现了。
张翠花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喜宴,穿金戴银,画着精致的妆容,在前来吊唁的亲戚面前,毫不掩饰地、大声地炫耀着。
“哎呀,三姑,您是不知道啊,我婆婆给我们家阿强,留了四套房子呢!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现在房价多贵啊,中介说了,四套加起来,少说也值一千二百万!这一下子,我们可就成千万富翁了!”
“所以说啊,这人啊,还得是亲生的亲!养的,就是不行!关键时候,还是得指望儿子!”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故意设计过一样,正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所有亲戚们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这个穿着孝衣、跪在火盆前默默烧纸的“外人”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不值,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我低着头,将一沓又一沓的纸钱送进熊熊的火焰里,那火光映着我的脸,滚烫滚烫的,分不清是火烤的,还是羞臊的。
丧礼结束后,赵强和张翠花连最后一顿解秽酒都懒得吃,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对我下达“逐客令”。
“林婉,妈也下葬了,入土为安了,你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搬出去了?”
张翠花抱着胳膊,靠在我那间小卧室的门框上,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眼神,在我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上扫来扫去。
“这老房子,我们已经联系好装修队了,下个星期就动工,打算重新装修一下,然后高价租出去。你一个外人,总住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也不方便。”
“外人……”
这个冰冷的词,又一次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插进了我的心里。
我没有跟她争辩,也没有力气去争辩。
这个家,从养母闭上眼的那一刻起,从那四本房产证易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默默地走进我住了整整二十年的那个小房间,开始收拾我那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除了几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就是这些年来,我给养母记下的,厚厚的一摞病历本和开销账本。
我把养母生前最喜欢的那张、她年轻时拍的黑白遗像,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包好,郑重地放进了行李箱的最深处。
然后,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她留给我的,旧银行卡。
卡片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图案和字迹,都有些模糊,磁条也因为多年的存放,有些磨损。
这就是我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付出,换来的,唯一的“嫁妆”。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心里五味杂陈。
我真的没有怨恨养母。
是她,在二十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把我从人贩子的魔爪中救了出来,给了我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养育了我二十年。
这份恩情,比天大,比海深。
别说两万,就算是一分钱不给,我也认了。
只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说不心寒,说不委屈,那都是假的。
我拖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全部青春和心血的家,走出了大门。
门口,赵强和张翠花像两尊门神一样,靠在墙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不耐烦。
看到我出来,张翠花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就走了?动作还挺快嘛!那两万块巨款,可得省着点花啊!现在外面房租可贵了,你可别没几天就花完了,到时候又跑回来找我们哭穷,我们可不管!”
我没有理会她,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从他们中间那狭窄的缝隙里,走了过去。
背后,传来他们夫妻俩肆无忌惮的、刺耳的嘲笑声。
我的眼泪,在转身走下楼梯的瞬间,再次无声地滑落。
妈,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用四套房子,倾尽所有换来的,您的好儿子,好儿媳。
离开那个家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四顾茫然,走投无路。
因为这二十年来,我的整个世界,都围绕着那张小小的病床。
我与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脱节了太久太久。
我没有一技之长,年纪也已经四十五岁了,想找一份像样的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了省钱,我只能在城市边缘的城中村里,租了一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只有七八平米的潮湿地下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吱吱作响的板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
手里的积蓄,在办完养母那场体面的丧事后,也已经所剩无几。
我每天就靠着最便宜的白面馒头和免费的咸菜度日,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养母的头七过后,在又一次因为交不起房租而被房东催缴之后,我想起了她留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两万块钱。
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解我眼下的燃眉之急。
我可以先用这笔钱,把房租交了,剩下的,或许可以盘下一个小小的摊位,做点小本生意,比如卖点早餐,或者摆个缝补摊。
总得先活下去,不能辜负了母亲最后的心意。
那天下午,我从箱底翻出了一件虽然旧但还算干净的衣服换上,仔细地梳了梳头,然后拿着那张银行卡,来到了市中心最大的一家银行。
银行里开着冷气,窗明几净,与我那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形成了天壤之别。
大厅里人很多,我取了个号,默默地坐在等候区的角落里,有些局促不安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银行那厚重的玻璃旋转门被推开,一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熟悉身影,在一众银行职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赵强和张翠花。
他们俩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像是要去参加什么盛大的宴会。
赵强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上戴着一块我看不懂牌子,但金灿灿、明晃晃的手表。
张翠花更是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挎着一个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据说要好几万的奢侈品包包。
他们一进来,立刻就有一位穿着笔挺西装套裙的大堂经理,满脸堆笑地、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呀,赵先生,张女士,你们可来啦!我们行长已经在顶楼的贵宾室泡好茶等你们了!您那笔一千万的房屋抵押贷款,今天就能办下来!”
“嗯。”赵强倨傲地点了点头,派头十足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张翠花的眼神,像巡视领地一样,在等候区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我这个角落里的、穿着寒酸的“穷亲戚”。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而残忍的表情。
她故意拉着赵强,扭着腰,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我面前,居高居下地看着我。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林婉吗?真是巧啊!你也来办业务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夸张的惊讶,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我不想理她,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假装没看见。
她却不依不饶,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说给整个银行的人听。
“哎呀,我猜猜,你一定是来取妈留给你的那笔‘巨款’的吧?”
“两万块!啧啧,可真是一笔大钱啊!都够我们家阿强手上这块表的一个表带了!”
“你可得小心点啊,现在坏人多,取了钱赶紧用布包好揣怀里,可别被人偷了抢了!”
赵强也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附和着。
“老婆,话不能这么说。这两万块,够林婉吃好几年馒头咸菜了。你得省着点花啊,林婉,花完了,我们可不会再给你了。”
他们一唱一和,极尽嘲讽之能事,将我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周围的人,都向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同情。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广播里那冰冷的电子女声,仿佛成了天籁之音。
“请A137号顾客,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我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逃也似的,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柜台。
身后,还传来张翠花那刺耳的、毫不掩饰的笑声。
“快去吧!别让你的两万块钱等急了!哈哈哈!”
我走到3号窗口,努力地、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了一下自己那颗因为屈辱而剧烈跳动的心。
我将那张旧银行卡,和我的身份证,一同从窗口那个小小的缺口里,递了进去。
然后,用一种近乎蚊子般大小的、带着颤音的声音,对里面的柜员小姐说:
“你好,麻烦……麻烦帮我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
“然后,销户。”
柜台里,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去的婴儿肥,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实习生。
她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听到我的话,才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疏离。
她漫不经心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了我递进去的银行卡和身份证,看都没看我一眼。
“取多少?”她的语气,公式化而冷淡,没有任何感情。
“全……全都取出来。”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密码?”
我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对我来说,刻骨铭心的六位数字。
那是我二十年前,被养母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第一次踏进那个家的日期。
那一天,是我重获新生的日子。
柜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熟练地敲击了几下。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这两万块钱,该怎么规划。
一万块,用来租个小铺面,交半年的租金;五千块用来进货,买点针头线脑或者锅碗瓢盆;剩下的五千块,留作备用金,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对面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那“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那个年轻的柜员,手指僵硬地悬停在键盘上方,一双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她面前的电脑屏幕。
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
那种职业化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假笑,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疑惑,不敢相信,甚至,还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和恐惧?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东西。
她又低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了一眼我那张破旧不堪的银行卡,再抬头,看看屏幕,如此来回反复了好几次,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最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用力过猛,甚至把身后的那把带滑轮的办公椅都带倒了,“哐当”一声,在安静的银行大厅里,发出了巨大的、刺耳的声响。
整个银行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纷纷侧目望来。
连贵宾室门口,正被大堂经理奉承着、准备进去的赵强和张翠花,都好奇地,探出了头,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经理!经理!”
那个年轻柜员,完全没有理会周围惊诧的目光,她拿起柜台上的对讲机,用一种完全变了调的、带着明显颤音的、近乎尖叫的声音,大声地喊道。
“快!快叫行长过来!3号窗口!这里……这里有个特大额度的……存、存取业务!”
“什么?”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充满疑问的声音。
“是真的!您快来啊!不然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柜员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像是快要急哭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的变故,吓得不轻,整个人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看着那个脸色煞白如纸,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的年轻柜员,怯生生地,小声问道:
“姑……姑娘,是……是怎么了?”
“是我的密码不对吗?还是……还是我这卡里,没钱了?”
那个年轻的柜员,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我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敬畏、同情和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穿着朴素、一脸茫然无措的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阿……阿姨……”
年轻柜员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筛糠,她看着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又一口的唾沫,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块烙铁。
“您……您这张卡里,不是……不是您说的两万……”
她的目光,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在了那个让她怀疑人生的电脑屏幕上,像是要将那个数字,永远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这里面的……这里面的余额显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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