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再抱一下,好吗?”

陆巡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祈求,沈嘉宁心软了。

就在她心软点头同意时,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浑身僵硬。

陈琛就站在楼梯的阴影处,手里拎着个皱巴巴的纸袋,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消失了整整好几天,却偏偏在这个时刻出现。

沈嘉宁推开马上陆巡,转身迎上自家丈夫审视的目光。

空气凝固得像要炸开。

陈琛一步步走近,喉结滚动,声音又低又哑:

“沈嘉宁,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01

沈嘉宁向陆巡提出分手的那天,天色是灰蒙蒙的。

她看着陆巡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坍塌。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就最后再抱一下,好吗?”

陆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卑微的祈求,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沈嘉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明知道不该心软,却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陆巡的双臂环住她,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的那个瞬间。

她的视线越过陆巡微微颤抖的肩膀,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是陈琛。

她那个消失了好几天的法定丈夫。

陈琛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在楼梯口的阴影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纸袋,纸袋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陆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把脸埋在沈嘉宁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气息,又低声问了一遍。

“嘉宁,真的不能再回头了吗?”

沈嘉宁轻轻地、但坚定地推开了他。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物袋,笑着塞到陆巡手里。

“别想那么多,答应你后天一起吃饭的事,我记得呢。”

她的眼睛看着陆巡,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在陈琛身上。

陈琛垂着眼帘,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峻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直到陆巡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下楼梯,消失在转角。

陈琛才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沈嘉宁面前站定,声音像是浸透了冰水,满是嘲弄。

“沈嘉宁,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沈嘉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没忘。”

她当然没忘。

一个月前,她和陈琛领了结婚证。

一场典型的、利益交织的商业联姻,陈琛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冷淡而抗拒。

领证前,他把她叫到书房,语气平静却疏离地定了三条规矩。

“沈嘉宁,希望你搞清楚,这张结婚证对我而言,和一张废纸没有太大区别。”

“我们结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我的私生活,你不需要、也没有权利过问。”

陈家这位太子爷性格乖张难相处,沈嘉宁早就听过不少传闻。

她当时只是弯起唇角,乖巧地点了点头,模样温顺极了。

她和陈琛认识的年头不算短,在各种家族聚会上打过无数次照面,却连朋友都算不上。

圈子里都知道,陈琛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据说是个气质干净单纯的女孩,和他身边那些明艳张扬的类型完全不同。

于是沈嘉宁顺着他的话,轻声反问了一句。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事情,你也不会管,对吗?”

陈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挑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凭什么要管你?”

沈嘉宁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当时就落了地。

这样也好,互不干涉,清净。

婚礼简单走完形式后,沈嘉宁就搬进了陈家在H城的宅子。

陈琛对于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表现出了肉眼可见的不适应和烦躁。

“沈嘉宁,你的剧本能不能不要到处乱放!”

陈琛黑着脸从卧室冲出来,话刚说完,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陈父陈母。

已经到了嘴边的火气,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脸色更加难看。

陈家的父母很喜欢沈嘉宁,几乎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着,生怕她在这个新环境里受一点委屈。

沈嘉宁赶紧解释。

“我没有乱放呀,我就放在书房那张桌子上了。”

陈琛咬着后槽牙纠正她。

“那是我的书桌。”

“现在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陈母一个眼神扫过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嘉宁马上就要进组拍戏了,提前研读剧本是多敬业的事,用一下你的桌子怎么了?”

陈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沉着脸转身回了房间。

他越是想要和沈嘉宁划清界限,沈嘉宁留下的生活痕迹就越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他那个原本简洁冷硬的衣帽间,有一半空间都被沈嘉宁各式各样的长裙和外套占据。

她收藏的那些香水,瓶身设计各异的玻璃瓶罐,更是占据了他卧室的各个角落,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甜香。

陈琛觉得自己像个坚守最后阵地的士兵,在这无声的“入侵”中节节败退,却又固执地不肯完全放弃抵抗。

“王姨,我早上不习惯喝红茶。”

“抱歉啊少爷,这是太太早上习惯喝的,我以后注意给您准备别的。”

陈琛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要求。

“那中午做鱼吧。”

“先生吩咐了,这几天嘉宁身体不太方便,让我给她炖点滋补的汤,鱼我们过两天再吃好吗?”

陈琛的忍耐,在持续了三天之后,终于彻底崩溃了。

而睡觉这件事,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新婚夫妇分房睡,在陈家父母眼皮底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便陈琛在卧室那张尺寸可观的双人床上,用多余的枕头垒出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但沈嘉宁忘记提前告诉他,自己睡觉有个多年的老毛病。

第二天清晨,陈琛顶着一双明显的黑眼圈,面无表情地在餐厅门口堵住了沈嘉宁。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遮住了部分平日凌厉的眉眼,脸色显得有些疲惫。

“沈嘉宁,你晚上睡觉能不能稍微安分一点。”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整整一夜都没睡着!”

沈嘉宁立刻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地道歉。

“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是我老毛病了,睡着以后就自己控制不了。”

“我很快就要进剧组了,你就再稍微忍耐几天,好不好?”

她认错的速度太快,态度又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让陈琛准备好的一肚子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种感觉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非但没能发泄,反而更添憋闷。

陈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往楼上走,只丢下一句话。

“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

“你记得跟王姨说一声。”

02

晚上,M城某家高级会所的包厢里,光影摇曳,酒杯碰撞的声音和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端着酒杯凑到陈琛身边,嬉笑着打趣。

“陈少今天看着怎么没什么精神?新婚生活太劳累?”

陈琛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对方立刻噤声,讪讪地坐回了原位。

他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烦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根本不习惯与人同床共枕。

更何况沈嘉宁睡着之后,简直是一场灾难。

她总是会在熟睡中,无意识地越过那条“楚河汉界”。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她睡着后还会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有一次勒得他差点在梦里窒息。

他猛地惊醒,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到的就是沈嘉宁近在咫尺的安然睡颜。

他压着声音叫了她好几声,她毫无反应。

陈琛只能无奈地、小心地把她的胳膊和腿从自己身上挪开,再把她推回属于她的那半边床。

可没过多久,在睡梦中的人又会无意识地蹭过来,甚至还会在他怀里找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细微咕哝声。

这样反复折腾几次,陈琛彻底放弃了挣扎,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夜晚那么安静,他能清晰地听到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女人纤细的手臂就搭在他的腰间,皮肤传来的温度清晰可感。

一低头,就能闻到她长发间那股清甜的柑橘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睡着。

而陈琛却在黑暗里,清醒地躺了一整夜。

“行了,都少说两句。”

在座的人都清楚陈琛这婚结得有多不情愿,对他那位新婚妻子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对了陈少,你之前让我帮忙找的那个师妹,有消息了。”

一个叫于黎的朋友把手机递过来。

“她刚回H城不久,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实习生。”

陈琛刚伸出手,还没碰到手机,包厢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等等,楼下那个……是不是沈嘉宁?”

陈琛伸出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怎么随时随地都能钻进他的耳朵里。

“还真是她!真人比电视上和照片上还要好看啊!”

“这气质这模样,确实没得挑。”

陈琛顺着他们的目光,透过包厢的单向玻璃朝楼下望去。

楼下临街的咖啡厅里,沈嘉宁正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起。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抬手掩着嘴笑了起来,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一缕头发滑落肩头,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陈琛和沈嘉宁隐婚的事,圈子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这群公子哥还在毫无顾忌地谈论着她。

“沈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初我爸也动过念头想去提亲,可惜人家没看上我。”

“得了吧,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

陈琛面无表情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直到有人好奇地问。

“我好像听说沈嘉宁已经订婚了,是真的吗?”

“假的吧,”另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说,“我听来的版本是,她家里逼着她嫁了个年纪很大的生意伙伴!”

陈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旁边那男的是谁啊?看着关系挺亲近的,该不会是男朋友吧?”

一群人的八卦之心被点燃,毕竟沈嘉宁是眼下正炙手可热的年轻演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话题。

陈琛抬起眼。

正好看见那个年轻男人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细心地将沈嘉宁护在伞下,两人一同走进渐渐变大的雨幕里。

而沈嘉宁,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

她纤细的手指,在男人的深色外套袖子上,留下了几道细微的褶皱痕迹。

那一截白皙的手腕。

就在昨夜,还曾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陈琛的指节一点点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

冰冷的酒液微微晃动着。

那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沈嘉宁当初那句反问的真正含义。

也明白了自己心里那股愈演愈烈的烦躁和闷堵,究竟源于何处。

陈琛深夜还是回到了家。

只不过,是被助理半扶半架着送回来的,醉得几乎不省人事。

沈嘉宁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原本还以为今晚能独自享受那张大床了。

她走过去,指尖碰到陈琛衬衫领口的纽扣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此刻闭着眼,少了几分平日醒着的凌厉,昏黄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张脸,很容易让人心动。

沈嘉宁移开视线,正准备帮他解开领口让他舒服些,陈琛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陈少,和徐婧见面的事,就定在后天晚上七点,地方我发你。”

沈嘉宁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了。

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陈琛今晚为什么会失态喝醉。

她什么也没说,去洗手间拿了条温热的毛巾,动作不算轻柔地给他擦了擦脸和手。

看他即使在醉梦中也不舒服地蹙着眉,手无意识地按着胃部,沈嘉宁才想起他似乎有胃疼的旧疾。

她又转身去翻找药箱,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好不容易找到胃药和醒酒药,她扶着陈琛,小心地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陈琛被这一番动静扰得半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影,眉心蹙得更紧。

“你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因醉酒而沙哑低沉。

沈嘉宁没有看他,专注地让他把药咽下去。

“你醉成这样回来,我怎么能睡。”

“明明胃不好还喝这么多,难受也是自己找的。”

陈琛虽然醉得厉害,脑子里却还绷着一根弦。

他努力聚焦视线,盯着沈嘉宁。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嘉宁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这是她过去从未想过能靠近的距离。

“先别说话了,把药吃了好好睡觉。”

沈嘉宁避开了他的问题,喂他吃完药,替他盖好被子,关掉了卧室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然后,她在属于她的那一侧躺下。

黑暗中,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陈琛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在会所那边,我看到你了。”

沈嘉宁闭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之后,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在沈嘉宁以为陈琛已经睡着的时候,又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地问了一句。

“跟我结婚……是不是让你觉得特别委屈?”

沈嘉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很久都没有回答。

03

第二天,陈琛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才醒来。

也许是昨晚断片前那些模糊的对话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他绝口不提相关的话题,刻意保持着距离。

沈嘉宁正在衣帽间整理进剧组要带的行李,忙得顾不上他。

陈琛倚在门框边,默不作声地看了半天,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下午刚好要去J区那边办点事。”

沈嘉宁正把一件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随口应了一声,没太在意他这突兀的开场白。

陈琛似乎犹豫了一下,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J区离影视基地不算远,要不要顺便送你过去?”

沈嘉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好啊,那麻烦你了。”

去影视基地的路上,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很安静。

沈嘉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忽然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一层柔软的薄毯。

她睁开眼,恰好对上陈琛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陈琛有些局促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车里空调温度低,你穿得少,盖上吧。”

沈嘉宁拉高了身上的薄毯,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琛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用谢,昨晚……辛苦你照顾了。”

沈嘉宁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们是夫妻,这都是应该的。”

“夫妻”这两个字,似乎让陈琛感到有些刺耳。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路标。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直到影视基地那些标志性的仿古建筑群出现在视野远方,陈琛才像是随口提起般问道。

“昨天跟你一起在咖啡厅的那位,是朋友?”

“陆巡。”

沈嘉宁回答得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是我新剧的男一号,我们之前合作过,还算熟悉。”

“你们……”陈琛追问了两个字,又顿住了,似乎觉得不太妥当,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嘉宁看向窗外,她的助理已经站在约定的路边等着了。

“新剧快要开播了,公司安排了宣传期的一些互动,配合媒体做一些预热,很正常的流程。”

她转过头,脸上带着工作式的得体笑容看着陈琛。

“这种工作模式,你应该能理解吧?”

听到这话,陈琛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用难得缓和的语气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你自己……在剧组注意安全,别太累。”

“你也是,少喝点酒。”

沈嘉宁下车后,站在路边,看着陈琛那辆黑色的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渐渐驶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这才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两分钟前陆巡发来的消息还亮着。

“嘉宁,上次的问题,你考虑好了吗?我真的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嘉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没有点开那条消息,也没有回复,只是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包里,转身朝着助理走去。

04

沈嘉宁进剧组拍戏,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陈琛住的那栋大宅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和冷清。

空气里不再有那种淡淡的、甜软的柑橘香水味。

衣帽间里不再随处可见那些色彩柔美的长裙和各式高跟鞋。

书房那张大书桌上,也不再散落着写满标注的剧本和彩色便签。

最重要的是,夜里睡觉时,身后再也没有那个会无意识蹭过来、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的温热身体。

陈琛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沈嘉宁新剧的官方宣传海报。

海报上,沈嘉宁和陆巡并肩而立,两人目光对视,嘴角含笑,看起来格外登对。

陈琛伸出两根手指,将海报上陆巡的脸部局部放大。

他盯着看了几秒,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也就那样吧。

“陈总?师兄?”

对面传来轻柔的呼唤声,带着一丝不确定。

陈琛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女孩。

徐婧见他终于有了反应,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干净又明朗。

“我这边没有其他问题了,谢谢师兄关心。”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四年多。

再次重逢,却是在陈琛公司总部的会议室里。

按常理,徐婧这样一个实习生的面试,根本不需要动用到陈琛这个级别。

但人事部的总监是个心思活络的人,特意安排了这次“偶遇”式的会面。

徐婧的笑容,还和记忆里一样,带着几分校园时代的单纯气息。

可陈琛看着,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师兄,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晚上如果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好吗?就当是……叙叙旧。”

徐婧轻声提议道,眼神里含着期待。

陈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平板电脑上自动推送的一条新消息吸引了。

是沈嘉宁那部新剧刚刚发布的预告片花。

他随手点开。

第一个镜头,就是沈嘉宁的特写。

她眼中含着似水柔情,微微仰头凝视着前方,嘴角那抹笑意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只是,她望着的方向,站着的是陆巡。

在剪辑师精心调配的滤镜和背景音乐烘托下,短短几十秒的片段,竟真的渲染出了一种缠绵悱恻、爱而不得的宿命氛围。

预告片下方的评论区迅速被粉丝的留言占领,各种表达激动和喜爱的词汇不断刷屏。

陈琛心里那股熟悉的、莫名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抬眼,才发现徐婧还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显得平和。

“今晚恐怕不行,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徐婧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没能逃过陈琛的眼睛。

可此刻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是沈嘉宁在视频里对着别人展露的、那种他从未在家里见过的温柔笑容。

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徐教授之前特意打电话拜托过我,让我关照一下你的工作。”

“我已经和人事部打过招呼,你把手头的事情安顿好,下周一就可以直接来办理入职,职位和待遇都会按正式的助理岗位来安排。”

徐婧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谢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她前脚刚走,于黎的微信消息后脚就追了过来。

“怎么样?见到你那位白月光小师妹了?是不是重新找到心动的感觉了?”

心动?

陈琛看着这几个字,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会面时的感受。

好像……并没有。

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对于时光流逝的些许感慨,其余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和陌生。

他甚至没有主动想起任何一件关于过去的、具体的事。

他盯着手机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新消息的通知。

发件人是沈嘉宁。

陈琛几乎是立刻退出了和于黎的聊天界面,点开了沈嘉宁的头像。

“想请教一下,你们男性一般会比较喜欢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陈琛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办公桌一角的电子日历上。

五月十六号。

那个日期,被他自己用红色的标记圈了出来。

是他的生日。

陈琛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敲打了几下,打出一行字,又觉得不妥,皱着眉删掉。

如此反复了几次。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重新输入了回复。

“其实送什么不重要,只要是对方用心挑选的,一般都会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实在没有头绪,手表这类实用性的物品,通常是个不错的选择。”

信息发送出去后,陈琛将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

他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05

沈嘉宁看着陈琛从宾馆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进组拍戏这一个多月,陈琛工作繁忙,从未主动来探过班。

两人之间的微信聊天,也仅限于寥寥几句必要的生活事务沟通。

时间久了,沈嘉宁自己都快淡忘了那段仓促的婚姻关系。

“你助理说你这两天没有拍摄安排,刚好今晚家里有聚会。”

陈琛的表情是一贯的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妈让我过来接你一起回去。”

沈嘉宁了然地点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这两天她的戏份确实排得少,正好可以稍作休息调整。

幸好此时已是傍晚,宾馆附近这条小路上行人稀少。

从上车开始,陈琛就绷着脸不说话,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车子驶上通往市区的主路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硬邦邦地开口问道。

“刚才在宾馆门口,他为什么要抱你?”

他指的是临出门前,陆巡因为一场情绪爆发的戏份始终进入不了状态,有些沮丧,沈嘉宁作为搭档,给予了一个鼓励性的、短暂的拥抱。

沈嘉宁随口解释道。

“他今天拍戏状态不太好,我安慰他一下而已,同行之间很正常的。”

陈琛沉默了几秒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安慰到需要送礼物?”

沈嘉宁点点头,语气自然。

“是啊,不是之前还发消息问过你意见吗?”

“你当时回复我说,送手表就挺好的。”

陈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再说话,只是脚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车速陡然提升。

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阴沉得像是刚刚在谈判桌上损失了巨大的利益。

这种僵硬而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回到陈家大宅。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陈父陈母和其他几位亲近的家族长辈都已落座,正低声交谈着。

“怎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陈母关切地看着儿子,又看了看沈嘉宁。

“是不是路上累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陈琛松开领口的扣子,语气有些生硬。

“……没事,挺好的。”

陈母又将目光转向沈嘉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含着期待。

“嘉宁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沈嘉宁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一旁的陈琛却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漫不经心。

“她怎么会知道。”

沈嘉宁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轻轻笑了起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看来我准备的生日礼物,也不用拿出来了。”

陈琛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停顿。

他的视线落在沈嘉宁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沈嘉宁不再看他,转身离开餐厅,径直上了楼。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质地的小方盒走了下来,将它轻轻放在陈琛面前的桌上。

“我进组这一个多月,你就没想过去衣帽间你自己的储物柜里看一眼?”

陈琛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你怎么会……”

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眉头紧紧蹙起。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沈嘉宁很少见到他流露出这种近乎失措的神情。

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

“陈琛,我是你的妻子。”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平稳。

“记住自己丈夫的生日,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也很应该的事吗?”

陈琛猛地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里面混杂着惊讶、困惑,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绪。

他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设计简约却工艺精湛的腕表,表盘背面,刻着几个细小的英文字母。

是他名字的缩写。

餐厅里的灯光温暖地笼罩下来,长辈们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陈琛觉得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他合上表盒,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当晚,卧室里熄了灯。

两人依旧各自躺在床的一侧,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像两个因为某种契约而不得不共享同一空间的陌生人。

黑暗里,寂静无声。

陈琛平躺着,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沙哑。

“沈嘉宁。”

沈嘉宁已经有些睡意,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陆巡喜欢你,对吗。”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某种笃定的陈琛。

沈嘉宁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也许吧,他是这么说过。”

陈琛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恼羞成怒的火气。

“那你呢?你也喜欢他?”

沈嘉宁缓缓闭上眼睛。

嘴角却勾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飘忽,漫不经心。

“我不知道。”

“或许……只是一种占有欲在作祟?本来没什么特别感觉的,可一旦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盯着、惦记着,心里就总觉得不太舒服。”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出声,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只留下陈琛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反复咀嚼着她那句“属于自己的东西”。

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逐渐失去了平稳的节奏。

06

第二天上午,陈琛快速地处理完了公司几份紧急文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新表带贴合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

表盘上的时针,指向十点四十分。

按照沈嘉宁在剧组养成的不拍早戏就睡懒觉的习惯,这个时候她大概率还没起床。

昨晚她睡得格外规矩。

安静地躺在属于她的那一侧,连呼吸声都轻缓平稳,没有一丝一毫越过中间那条无形的线。

陈琛本以为,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独眠后,自己会重新享受这种互不干扰的睡眠状态。

可事实是,他竟然又一次失眠了,睁着眼睛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

助理的声音从前排驾驶座传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陈总,我们是先按原计划去医院复查,还是直接回家?”

陈琛闻言,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脖颈侧方那一小片红色的痕迹。

是几天前不知道接触了什么引起的轻微皮肤过敏,原本已经快消退了。

今天确实是预约了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可不知为什么,沈嘉宁昨夜那句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占有欲的话,又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

“……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惦记着……”

陈琛垂下眼帘,眸色一点点沉黯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对着脖颈上那块已经淡了许多的红斑边缘,用力掐了一下。

轻微的刺痛传来。

那块原本快要消退的痕迹,立刻重新变得明显起来,在白衬衫领口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刺目。

陈琛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感受着心脏忽然加速的、有些失控的跳动。

他想,自己可能是疯了。

“陈总?”助理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脖颈的异样,吓了一跳。

“您脖子上那块怎么看起来更红了?是不是今天忘记擦药了?”

他说着,就手忙脚乱地要去翻车里的储物格,寻找常备的药膏。

陈琛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等等。”

助理茫然地回头。

陈琛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执,看向助理。

“你看着这个印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你觉得……它看起来像什么?”

助理被他问得一愣,仔细看了看,迟疑着回答。

“好像……比昨天严重了点?陈总,您还是快擦点药吧。”

陈琛却摇了摇头,重复问道。

“我问你,它看起来,像不像是……吻痕?”

助理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警铃大作。

夫妻之间的事情,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最怕掺和。

他苦着脸,试图劝说。

“是……是有点容易让人误会,所以陈总您更得处理一下啊,不然让太太看见了,可能不太好……”

“不用处理。”

陈琛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净的铂金婚戒。

冰凉的金属环身,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就这样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直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