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冬,北京的紫禁城垣上覆着薄雪。解放军英模代表汇报会刚一结束,人群中一位右臂留着旧伤痕的中年军官格外显眼。有人悄声问:“那是谁?”随行干部答道:“特级战斗英雄卫小堂,三年前升任某军副参谋长。”一句话,拉回十余载枪林弹雨的记忆。
再往前推八年——1949年8月8日,赣江水面炙热,第二野战军四纵队临时停泊横江渡。连日南昌、浙赣激战,官兵衣甲皆破却神情昂扬。就在这一天,时年二十二岁的政治指导员卫小堂接到急令:赴京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营房里,战友们把仅剩的两块红糖塞进他的挎包,嘱托一句:“替咱们说句话,别忘了穷人。”
抵吉安码头,人还未站稳,新华社分社社长穆欣已迎上来。次日,在司令员陈赓面前,他坦率提出连队三件事:想歇口气、盼彻底解放、盼回家分田。陈赓大笑:“说得直!”然后突然发问:“新政协投票,你选谁?”卫小堂答:“毛主席、朱总司令。”陈赓摇头:“要照顾民主人士,党性要硬,心胸要宽。”一句叮嘱,伴随他进入怀仁堂。
9月21日晚,周恩来唱票,卫小堂意外当选大会主席团成员。休息室里,他第一次与毛泽东握手。毛泽东语气和缓:“同志们辛苦了。”周恩来补上一句:“告诉前方,胜利在望。”短短几十秒,却像针线,把前线与首都牢牢缝在一起。
荣誉来得快,战斗更加急。1949年10月5日,粤桂边滩头镇,卫小堂率排夜行六十里,抄至敌后。投出八枚手榴弹,炸瘫两挺机枪,俘虏百余人,被战友戏称“活地图”。更早之前的战功更为凶险。1946年7月宋村,他头部中弹仍坚持传令;1948年3月洛阳西北角,他左手持枪、右腕血流不止仍指挥活捉九十余敌;徐州外围,他腹部被爆风震裂,坚持拒担架。医生后来感慨:“能活,是奇迹。”
特等功两次、大功八次,纪录摆在陈赓兵团的战史本上,却也写在他右臂那条十几厘米的凹槽里。淮海战役结束后三个月,他从副连长升为政治指导员。临行前,老连长只说一句:“别丢了那把尺——量敌也量己。”这把木尺至今仍放在重庆家中书桌抽屉。
1950年1月17日清晨,滇南鸡街车站雾气未散,卫小堂随师指挥所搭乘的火车突遇一个后卫团。迫击炮弹覆盖月台,他带九名警卫冲向敌重机枪,喝令俘虏“调转枪口”。机枪顿时扫向敌群,追兵崩溃,师部安然北进。鸡街一役,他又记一等功,也让周学义师长直呼“胆大心细”。
从1951年到1969年,他历任营长、副团长、副师长。嘴上少了“杀敌”口号,多了“军事条令”三字,但作风没改:查营房先摸被褥温度,看兵士冷暖;夜训场自己打头阵,在泥水里趴下示范。老兵们说:“卫参谋长爱较劲,叫咱们不敢偷懒。”
1983年,成都军区党委批准他离休,副军级待遇。搬进鹅岭干休所第一天,他就提出:干休所也有“战备”——读书、写史、带兵。于是,凉亭里能看见老人给小学子讲解滇南地图,篮球场能看见他指点新兵握枪姿势。重庆电视台为此拍摄专题片《新的“战区”》,那副老花镜成了镜头常客。
有意思的是,卫小堂对外极少谈论个人荣誉,却常提儿童团岁月。有人问原因,他笑答:“那会儿吃碱面窝窝,心里却亮堂——知道为谁扛枪。”这句略带乡音的话,比任何颂词都更像勋章。
2022年秋,他迎来九十五岁生日。祝寿会上,几位年轻军官敬礼后说:“老英雄,您放心,战旗接过来了。”老人只是摆手:“话别说满,按条令来,别怕苦。”声音不大,却依旧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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