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城里小姐安杰嫁给农村来的军官江德福,没过多久,丈夫就从老家抱回来一个娃,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这是他俩的亲儿子,取名叫卫民。

安杰信了,打心眼儿里疼这个孩子,可养着养着就觉得不对劲儿了,这娃身上那股又野又犟的土匪脾气,半点不像自己,也不像江德福,她心里慢慢起了老大一个疙瘩。

奇怪的是,小姑子德华和丈夫的老战友王振彪,倒把这小子当成了心头肉,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那架势,比亲爹妈还上心。

她就这么半信半疑地把孩子拉扯大,又嫌弃了他大半辈子,直到一件从老家带来的旧首饰,才像一巴掌狠狠把她打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七十年代的海岛,时间仿佛都流淌得慢一些。午后的阳光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味道,懒洋洋地洒在军官大院一排排红砖房上。安杰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硬壳的外国小说,旁边的小几上,白瓷咖啡杯里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便嫁给了江德福这个她口中的“大老粗”,从繁华的都市搬到了这天涯海角般的小岛,她骨子里的那份“资本家小姐”的精致与体面,也从未丢下。

她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书里的悲欢离合正引人入胜。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孩子们的叫嚷,尖锐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安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像一朵被惊扰的、收拢了花瓣的白兰。

她抬眼望去,只见自家的院子里,一团混乱。她的宝贝儿子江卫国和女儿江亚菲,正和一个半大的小子扭打在一起。那个小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卫民。他虽然顶着和卫国、亚菲一样的“卫”字辈,也姓江,但在安杰心里,他跟自己的孩子,就像是油和水,永远都融不到一起。

江卫民个头不高,但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蛮劲。他没什么章法,全凭着一股子野性,此刻正死死地将比他高半个头的卫国压在地上,自己的嘴角也挂了彩,脸上蹭的全是泥。亚菲在一旁又急又气,抓着卫民的胳膊又打又骂,却被他像甩麻袋一样甩到了一边。

“江卫民!你这个野孩子!你放开我哥!”亚菲的嗓子都喊哑了。

安杰“啪”地一声合上书,胸口一阵气闷。她不是心疼儿子被欺负,孩子们打架是常事,她恼火的是这种粗野不堪的场面,像一盆脏水,泼在了她精心维护的、体面的生活上。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确良衬衫,踩着皮凉鞋,快步走了出去。

“都给我住手!”安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院子里的三个孩子瞬间停了下来。卫国趁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委屈地喊了声:“妈!”

江卫民也站了起来,他倔强地挺着胸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带着一种挑衅般的执拗。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总是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安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厌烦感又一次涌了上来。“看看你这副样子!跟个泥猴一样!又是你先动的手是不是?”

“他骂我!”江卫民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骂你你就动手打人?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要讲道理!”安杰的语气愈发严厉。

“跟他有什么道理好讲的!”卫国在一旁不服气地插嘴,“他就是个没教养的……”

“你闭嘴!”安杰瞪了儿子一眼,转而又对卫民说,“你,跟我进来!”

安杰转身回屋,江卫民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跟了进去。安杰让他站在客厅中央,自己则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仿佛这样能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个叫江卫民的孩子,是几年前江德福从老家带回来的。那天,江德福风尘仆仆地进门,身后就跟着这个穿着不合身的土布衣、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江德福告诉安杰,这是他一位牺牲战友的遗孤,无依无靠,怪可怜的,以后就养在家里,跟自己姓,就叫江卫民。

安杰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心里就充满了抵触。她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她对人的“品质”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这个孩子怯生生的眼神里,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戒备和狠劲,就像一只随时准备亮出爪子的小兽。安杰觉得,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泥土味”,不是换身干净衣服、洗个澡就能去掉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果不其然,江卫民的到来,成了这个家所有麻烦的开端。他吃饭吧唧嘴,声音大得像头小猪;他不懂礼貌,见了客人从不开口,只会往门后躲;他学习一塌糊涂,作业本上永远是红叉比对勾多。

最让安杰无法忍受的,是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去闯祸,今天掏了鸟窝,明天捅了马蜂窝,后天就因为跟大院里别的孩子打架被人家长找上门来。

为了这些事,安杰没少跟江德福抱怨。“德福,你看看你领回来的这个卫民!简直就是个祸害!他会带坏卫国和亚菲的!”

江德福每次都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叼着烟,嘿嘿一笑:“哎呀,男孩子嘛,淘气点没事,结实!再说了,他没爹没娘的,咱得多担待点。”

他的这种袒护,在安杰看来,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纵容,这让她更加坚信,江卫民就是一块改不了本性的“顽石”。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小子,安杰心里的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江卫民,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打架?”

“他们说……说我是没人要的。”卫民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掷地有声。

安杰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的怜悯,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烦躁所取代。“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嘴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讲道理的,不是用拳头解决问题!”

正在这时,江德福的妹妹,这个家里的另一位“保护神”——江德华,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后院进来。她一眼就看到卫民脸上的伤和安杰严肃的表情,立刻把盆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哎哟喂!卫民!你这脸咋回事?谁给你打的?”德华一把将卫民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瞪着眼睛看着安杰,“嫂子!你又骂他了?孩子还小,你咋能……”

“德华!”安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能不能先搞清楚状况?是他把卫国按在地上打!”

“那肯定是卫国他们先说啥不好听的了!俺们卫民从不主动惹事!”德华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浓重的乡音。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给卫民擦着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安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阵无力。德华对卫民的疼爱,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步。有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是卫民;天冷了,第一个嘘寒问暖的也是卫民。在安杰看来,德G华简直是不可理喻,她这种过度的保护,只会让江卫民变得更加无法无天。

“你就是这么惯着他,早晚把他惯出大毛病来!”安杰疲惫地挥了挥手,“算了,我懒得跟你们说。德华,你带他去卫生所上点药。”

德华如获大赦,拉着卫民就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地安慰着:“不哭不哭啊,俺的乖娃,有你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客厅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但安杰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她看着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可她的心情,却像是被乌云笼罩着,沉重而压抑。

那天夜里,天气骤然转凉,卫民毫无意外地发起了高烧。孩子在睡梦中哼哼唧唧,说起了胡话,把全家人都给闹醒了。江德福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急得团团转,安杰则是一脸的不耐烦,嘴里埋怨着:“白天一身泥水地打架,能不生病吗?真是自作自受。”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起身去拿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可当她回到房间时,却发现德华早已守在了卫民的床边。她没有用安杰拿来的西药,而是打来一盆温水,拧了条毛巾,用乡下那种土办法,一遍遍地给卫民擦拭着身体,试图用物理方式降温。

德华的动作很轻柔,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叨咕着什么。安杰起初没在意,以为是乡下人的一些迷信说法。她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德华的侧影,心里有些烦躁,正想开口催她给孩子吃药,却隐约听到德华的念叨声中带着一丝哽咽。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凑近了一些。这次,她听清了。

在卫民痛苦的呻吟声中,德华一边给他擦着滚烫的脖颈,一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秀娥嫂子……你放心……俺哥他不是那样的人……你别怪他……俺给你看着哩……这娃,俺一定给你看好……”

“秀娥嫂子?”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安杰的心里。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这是谁?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称呼。在她的认知里,江德福的亲人除了德华,就只有老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她从未听德华或德福提起过任何一个叫“秀娥”的嫂子。

她想开口问,可看着德华那副伤心欲绝、仿佛在跟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话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或许与江卫民有关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在安杰的心里,悄然生了根。

02

时间像是海岛上不知疲倦的潮汐,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岁月。转眼几年过去,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像雨后的春笋,猛地蹿高了一大截,进入了少年们特有的、既叛逆又敏感的青春期。

江卫国和江亚菲在安杰的精心教导下,出落得越发优秀。卫国成绩名列前茅,性格沉稳,颇有几分江德福年轻时的风范;亚菲则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是大院里公认的“孩子王”,但行事极有分寸。他们是安杰的骄傲,是她在这个“大老粗”的家庭里,用自己的方式精心雕琢出的两块美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卫民。他成了这座军官大院里名副其实的“混世魔王”。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作业本永远是崭新的,因为他根本不做;逃课、翻墙、下海摸鱼、跟社会上的小青年称兄道弟,这些事他倒是样样精通。他的成长轨迹,完全偏离了安杰设想的轨道,并且正朝着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一路狂奔。

安杰对此简直头疼欲裂。她开始坚信,这一切都是“根子”上的问题。这孩子,本性里就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劲儿,是她这种精耕细作的园丁无论如何也驯化不了的野生植物。

家里的争吵变得愈发频繁。饭桌上,安杰总会有意无意地拿卫国和卫民作比较。“卫国这次考试又是全班第一,老师都夸他有出息。有些人呢,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完全没放在学习上。”

每当这时,卫民就会把头埋得更低,扒饭的速度更快,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跟米饭一起咽进肚子里。江德福则会打圆场:“哎呀,人跟人不一样嘛,不是所有人都得走读书这条路。我们卫民,身体壮实,以后当个兵,照样保家卫国!”

而江德华,则会立刻给卫民的碗里夹上一大块肉,用实际行动表示她的支持:“就是!当兵多光荣!读书读傻了有啥用?俺们卫民以后肯定比谁都有出息!”

这样的场景,周而复始地在这个家里上演,让安杰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孤军奋战,对抗着江德福的“和稀泥”和江德华的“无理偏袒”。

此时的德华,已经嫁给了江德福的老战友,那个在炮校当教员、沉默寡言的王振彪。王振彪的到来,非但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守护江卫民的同盟变得更加牢固。

王振彪是个外冷内热的男人。他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对卫民,表现出一种超越了普通叔侄关系的、特殊的关照。这种关照,不像德华那样嘘寒问暖,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具男性色彩的庇护。

当卫民在外面闯了祸,捅了篓子,第一个闻讯赶来的,往往不是江德福,而是王振彪。他会板着脸,像一个严父一样,毫不留情地教训卫民几句,但转过头,他就会去给人家赔礼道歉,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等风波平息,他又会把卫民叫到一边,不声不响地教他修理收音机,或者带着他去海边,教他如何辨别潮汐。他用一种沉默而实际的方式,填补着江德福因顾及安杰的感受而无法给予的、那部分缺失的父爱。

安杰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对夫妻真是“拎不清”,不可理喻。她曾私下里对江德福抱怨:“你那个好妹夫,我看跟德华也是一路人,把一个外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江德福听了,只是干笑两声,含糊地应付过去:“老王嘛,就是个热心肠。”

那份袒护,那份小心翼翼,在安杰看来,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却又如此的坚不可摧。

一天下午,家里又出事了。卫民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失手把对方的头给打破了,鲜血直流。对方的家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把正在备课的安杰堵在了家门口。那家的女主人嗓门极大,叉着腰,指着安杰的鼻子,把江卫民骂得一文不值,连带着把江家的家教都贬损了一番。

安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辈子都好强的她,何曾受过这种指着鼻子的羞辱。她感觉自己的脸面、自己的尊严,都被江卫民这个惹祸精给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当着外人的面,就厉声呵斥跟在后面的卫民:“江卫民!你这个惹是生非的东西!给我滚过来道歉!”

卫民站在那里,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就在安杰下不来台,窘迫万分的时候,王振彪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江德福今天下部队视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是亚菲跑去炮校给王振彪报的信。

“嫂子,你先进屋,这里交给我。”王振彪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先是态度极其诚恳地给对方家长道歉,然后二话不说,就掏出钱要带人家的孩子去医院检查,后续的营养费、误工费他全包。他处理事情干脆利落,态度又不卑不亢,一番操作下来,对方家长的火气也消了大半,最后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领着孩子走了。

等外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王振彪和卫民。安杰站在窗边,冷眼看着。她以为王振彪会狠狠地教训卫民一顿,可他没有。

王振彪走到卫民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半大少年,低声问他:“告诉彪叔,为啥打架?”

卫民一直紧绷的身体,在王振彪面前,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红着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他们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王振彪的心里。他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刀割般的心疼,有压抑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卫民的肩膀,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卫民,你给彪叔记住。你姓江,你是你爸江德福的儿子。以后谁再敢这么说,你还揍他!出了天大的事,彪叔给你兜着!”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恰好被在后院窗边晾衣服的德华听见了。她背对着院子,肩膀却在微微地耸动,她抬起手,用衣角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而这一切,安杰虽然没有听清,但她看到了王振彪脸上那份不像演戏的疼惜,看到了卫民瞬间决堤的眼泪。她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她,他们所有人,都在合力向她隐瞒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江卫民。

她对卫民的失望,至此已经彻底演变成了绝望。她不再试图去改变他,而是开始在生活中有意无意地与他划清界限。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告诫卫国和亚菲:“你们少跟江卫民混在一起,他不是我们这种人。”

她觉得,这个孩子,就是她原本可以完美无瑕的家庭生活里,一个永远无法擦去的污点。

03

矛盾的种子在沉默的土壤里疯长,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破土而出,结出了一枚名为“决裂”的苦果。

导火索,是江卫民的前途问题。

高中毕业,卫民毫无悬念地落榜了。对于这个结果,安杰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感。她已经为卫民设想好了出路——去工厂当个工人,学一门手艺,安安分分地过一辈子,别再给她和这个家添乱,就算是烧高香了。

可卫民,却再一次用他的方式,挑战了安杰的权威。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偷偷地跑去武装部报了名,要参军。这件事,他只告诉了德华和王振彪。

当那封盖着红色印章的入伍通知书被邮递员送到家里时,安杰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根弦,“嗡”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积攒了多年的不满和怨气,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在她看来,去当兵,根本不是什么光荣的出路,而是卫民这种不学无术的青年,逃避现实、自甘堕落的唯一选择。

她理想中的家庭,孩子们都应该是穿着干净衣服的大学生、工程师、文化人,是国家的栋梁。而不是一个五大三粗,只知道扛枪的“大头兵”。这是她作为知识分子的,最后的骄傲和底线。

那天晚上,江德福从部队开会回来,刚一进门,安杰就把那封信狠狠地摔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江德福!你看看!你看看你领回来的这个好儿子!真是长本事了!”安杰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颤抖。

江德福拿起信看了看,脸上不但没有怒气,反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当兵?好事啊!这小子,总算干了件爷们该干的事!”

他这副态度,无异于火上浇油。

“好事?”安杰冷笑一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管这叫好事?从小偷鸡摸狗,长大了不学无术!现在要去当兵,我们江家的脸,都被他一个人给丢尽了!”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江德福的痛处。他可以容忍安杰说他自己是“大老粗”,但他决不允许她侮辱“当兵”这两个字。这是他的根,他的信仰,他的全部荣耀。

他一反常态,没有再嬉皮笑脸地打哈哈,而是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双目圆瞪,冲着安杰吼道:“他怎么了?当兵怎么了?我江德福就是个大头兵出身!你瞧不起他,就是瞧不起我!安杰,你别忘了,你现在吃谁的穿谁的!”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江德福第一次用如此粗暴的方式跟她说话。安杰被吼得愣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夫妻俩的争吵声惊动了住在隔壁的德华和王振彪。德华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剑拔弩张的两人,赶紧上前去拉安杰的胳膊。

“哥!嫂子!你们这是干啥呀!有话好好说嘛!”德华焦急地劝着,“嫂子,你少说两句吧,卫民这孩子,他不容易啊……”

安杰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她一把甩开德华的手,积压多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德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的事!”她指着德华,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你从他来的第一天起就护着他,比护着亲生的还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生的!江德华,我问你,你们一家人,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德华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德华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她所有的理智都被这句话给击溃了。她瞪着安杰,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尖叫了出来:“嫂子!我们瞒着你,是为了这个家好!是为了我哥好!你以为我哥他心里就好受吗?!要不是为了替秀娥嫂子……”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客厅里。

发出这声怒吼的,不止一个人。是江德福,和几乎同时冲进门来的王振彪。两个男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现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能听到德华粗重的喘息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德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王……秀……娥……”

安杰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这个刚刚从德华嘴里蹦出来的名字。这个名字,曾在多年前一个高烧的夜晚,像幽灵一样飘进她的耳朵里,此刻,又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再次出现。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疑惑,慢慢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洞察一切的锐利。她不再看瘫在地上的德华,也不再看脸色铁青的王振彪。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死死地锁定在她的丈夫——江德福的脸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也斗了一辈子的男人,然后,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问道:

“江德福,你告诉我,王秀娥,到底是谁?!”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不仅仅是江德福,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振彪,脸上都同时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彻底的慌乱。

04

安杰的质问,像法官的惊堂木,重重地敲下,让所有人都无所遁形。

客厅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让人窒息。江德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那双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似于“绝望”的情绪。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也盖不住了。

王振彪的反应最快,他迅速上前一步,将失魂落魄的德华从地上扶起来,按在椅子上。然后,他转向江德福,用眼神递过去一个无比坚定地信号——镇定下来,还有补救的机会。

接收到信号的江德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站稳。他躲开安杰的目光,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大口,这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秀娥……王秀娥,”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谈论一个遥远的故事,“她……是俺在老家的……第一任媳妇。”

安杰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是家里包办的,俺们那个年代,都兴这个。”江德福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艰难地组织着词句,“俺跟她,没啥感情。后来俺出来当了兵,就再也没回去过。再后来……就听说,她得急病,没了。俺们俩,没有孩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给了安杰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迎上安杰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恳求。

“安杰,这事儿,俺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多心,怕你心里不舒坦。俺跟她,就是个名分,早就过去了。俺这辈子,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也符合那个年代的背景。安杰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王振彪见状,立刻上前,恰到好处地补充道:“是啊,嫂子。这事儿我最清楚。当年德福他刚到部队,一心就想着干出个名堂来,跟老家那边,早就断了。德华她也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他转向德华,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德华,你也是!卫民是咱牺牲的那个张战友的儿子,跟秀娥嫂子八竿子打不着,你怎么能把两码事混在一起说呢!还不快给嫂子道歉!”

德华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立刻站起来,走到安杰面前,带着哭腔,开始不住地自责:“嫂子,对不起,都怪俺!都怪俺嘴快!俺就是……俺就是看不得你说卫民,俺一急,就把以前的事给想起来了……秀娥嫂子命苦,张战友也命苦,俺……俺就是脑子乱了……嫂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可别跟俺哥生气啊!”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演得情真意切。

一个主讲,一个作证,一个打感情牌。这三个人,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共同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看似严丝合缝的谎言,试图将那个刚刚撕开的口子,重新缝合起来。

安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冰雪聪明,心思缜密。这个解释,真的天衣无缝吗?

不。

漏洞太多了。

如果仅仅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子女的前妻,德华何至于在提起她时,情绪激动到失控?如果仅仅是怕自己多心,江德福和王振彪又何至于在那个名字被喊出来时,惊慌失措到那种地步?还有他们所有人,尤其是德华和王振彪,对江卫民那种超越常理的、近乎是补偿性的关爱,又该如何解释?

安杰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呐喊:问下去!继续问!别被他们骗了!他们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瞒着你!你必须把真相弄个水落石出!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静地警告她:安杰,算了吧。你还想知道什么呢?如果真相是你无法承受的,如果江德福真的背叛过你,如果江卫民的身世真的不堪,你又能怎么样?这个家,你经营了半辈子,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你舍得亲手把它打碎吗?

她的目光,从王振彪坚毅的脸,滑到德华哭泣的脸,最后,落回到了江德福那张写满了乞求和不安的脸上。

她看着他,这个男人,虽然粗鲁,虽然不懂浪漫,但却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给了她最大限度的尊重和爱护。为了她,他可以跟全世界对抗。她真的要为了一个早已逝去的、无关紧要的女人,毁掉现在的一切吗?

最终,对家庭完整的渴望,战胜了对真相的偏执。

这是一种清醒的、甚至有些悲哀的妥协。

安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她站起身,走到江德福面前,伸出手,拿掉了他夹在指间、已经燃到尽头的烟蒂。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好,我知道了。”她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任何人都不要再提。”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卫民的入伍通知书,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他想去当兵,就让他去吧。男孩子,出去锻炼锻炼也好。”

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家庭屋顶的风暴,就这样,被安杰用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方式,强行按了下去。

江德福、德华和王振彪,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安杰没有全信,但她选择了“相信”。

这场风波过后,江卫民穿上军装,胸戴红花,在全家人的“欢送”下,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家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安杰不再公开地表达对卫民的厌恶,也很少再提起他。她只是将他视为一个与丈夫的过去有关的、复杂又敏感的符号,采取了一种敬而远之、不闻不问的态度。

而江德福、德华和王振彪,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在安杰面前,他们绝口不提任何与老家有关的往事。

那个被命名为“王秀娥”的秘密,像一个潜伏在深海的幽灵,被更强大的力量,压向了更深、更暗的海底。这个家,在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和平之下,继续运转着,暗流汹涌。

05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海岛上的风,吹走了日历,也吹白了人的头发。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江德福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和安杰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当年的棱角和争吵,都被岁月这块磨刀石,磨得圆润了不少。他们像所有老夫老妻一样,拌嘴是日常,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相濡以沫的温情。

江卫民在部队干得相当不错。或许是骨子里就流着军人的血,他在军营里如鱼得水,从一个愣头青新兵,一步步成长为一名沉稳干练的军官。他结了婚,妻子是部队医院的护士,温柔贤惠。

他每次探亲回家,都带着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拘谨和疏离。尤其是面对安杰的时候,他总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妈”,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杰对他的态度,也从当年的疏远,变成了一种客气的、带着距离感的平淡。似乎,当年那场风波,真的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个春节,卫民又带着妻儿回家探亲。除了大包小包的年货,他还带来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卫民将那个包裹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起来。

“爸,妈,这是个偶然的机会得来的。”他说,“前阵子我们部队拉练,路过一个地方,离咱们老家县城不远。我碰上一个老乡,一聊,巧了,他爷爷当年受过咱家的恩惠。他听说我是您的儿子,就非要把这个东西托我带回来。”

卫民一边说,一边解开红布,露出了里面一个样式古旧的小木匣子。匣子是普通木料做的,但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说,这是奶奶(江德福的母亲)临终前,让他们家帮忙保管的,说以后一定要交到您手上。他们家记挂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哦?还有这事?”江德福来了兴趣,他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个小木匣子,眼神里流露出追忆的神色,“我娘的东西啊……都这么多年了。”

他有些颤抖地打开了匣子的铜扣。

匣子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块已经氧化发黑的银元,一个褪了色的拨浪鼓,和一只样式很土、同样也已发黑的银手镯。

一家人都好奇地凑过去看。安杰的目光在那些旧物件上扫过,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的江德华,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只小小的银手镯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镯,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悲伤的东西。

“这……这是……”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下一秒,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冲了过去,一把从匣子里抓起那只银手镯,紧紧地攥在手心。随即,压抑了几十年的情感,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秀娥嫂子……秀娥嫂子啊!是你的东西……是你的东西啊!”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抚摸着那只手镯,像是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俺哥……俺哥给你娘俩留着的……他说等你回来……呜呜呜……”

德华的哭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个家维持了十几年的、虚假的平静。

江德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想去捂德华的嘴,想让她停下,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秘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被再次血淋淋地揭开。

王振彪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卫民和他的妻子都惊呆了,他们不明白,姑姑为什么会因为一只旧手镯,突然情绪失控到这种地步。

而安杰,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痛哭失声的德华、慌乱无措的江德福和脸色铁青的王振彪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只被德华紧紧攥在手里的、已经褪色发黑的银手镯上。

那是一只给婴儿戴的手镯,尺寸很小,做工粗糙,上面用针尖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

安杰没有像十几年前那样歇斯底里,她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她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德华面前。

她伸出手,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就从情绪崩溃的德华手里,拿过了那只银手镯。

她将手镯托在掌心,仔細地端详着,像是在研究一件出土的文物。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穿过所有人,直直地射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旁边,同样满脸震惊和不解的江卫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德华,你刚刚说,这是你哥……给你和‘你娘俩’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