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持续得太久了。
赵梦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哗哗作响,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哼唱。
墙上的挂钟,分针一步步逼近那个熟悉的刻度。
她望向门口地垫上那双不属于这个家的男式休闲鞋,又看了一眼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深灰色外套,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洇开。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微,但在骤然停歇的哼唱和水声衬托下,清晰得刺耳。
门开了。
于涛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气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赵梦琪有些苍白的脸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扫过那双鞋,那件外套,最后,定格在传来水声和隐约人影的浴室磨砂玻璃门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一下,像深潭落进了石子。
赵梦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于涛却已经收回视线,他后退半步,握住内侧门把,手腕干脆地一拧。
“咔嗒”一声轻响。
那是大门反锁,保险舌弹入锁体的声音。清晰,干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看惊愕的妻子,也没理会浴室里骤然停止的一切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波澜的侧脸。他按下三个数字,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110吗?”
浴室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滑倒了,撞在墙上。
01
咖啡馆角落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赵梦琪用小勺搅动着杯子里渐凉的拿铁,奶泡早就塌陷下去,留下一个难看的漩涡。
“所以,他又加班?”沈俊楠坐在对面,手指摩挲着白瓷杯的杯沿。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看起来清爽又体贴。
“嗯。”赵梦琪叹了口气,把勺子放下,“说是队里有个案子,盯梢,走不开。这礼拜第三次了。”
“你们家于警官,真是人民的好公仆。”沈俊楠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不过老这样,你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晚饭又自己对付的?”
“煮了碗面。”赵梦琪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泡面吧?我还不了解你。”沈俊楠摇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熟稔的关切,“梦琪,不是我说,你这脸色可不太好。总是一个人,吃饭瞎凑合,睡觉也不踏实吧?于涛他……就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赵梦琪心头被这话刺了一下,没吭声。
“我也不是挑拨你们。”沈俊楠适时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就是觉得,婚姻这东西,光靠一个人撑着,累。你看我,现在倒是自由,可有时候半夜回到冷冰冰的住处,连口热水都没人给倒。”
他转回脸,笑容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
“最近接的那个品牌设计案,折腾半天,甲方突然改主意,前期投入全打水漂了。房租都快续不上了,正烦着呢。还是你好,不管怎么说,有个家。”
赵梦琪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心里那点关于自己婚姻的烦闷,莫名被冲淡了一些,转而生出些对老朋友的同情。
“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净让你跟着操心。”沈俊楠摆摆手,又打起精神,“没事儿,扛扛就过去了。就是……唉,不说了。你也是,别总闷着,有空多出来走走,找我聊聊也行。老同学嘛,别见外。”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很快又舒展开。
“催债的。”他自嘲地笑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管他们。对了,你妈最近没念叨你?”
话题转开得自然,赵梦琪的注意力也被引了过去,脸上浮起一层更深的无奈。
02
于涛回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赵梦琪其实没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到门厅窸窣的换鞋声,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卧室。
床头灯被拧开最小一档,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
于涛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湿气和一丝淡淡的烟味——他平时不怎么抽,除非是压力特别大,或者熬夜盯人的时候。他脸上有浓重的倦色,眼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
“还没睡?”他声音有点沙哑,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等你。”赵梦琪拥着被子坐起来,“吃过了吗?”
“队里吃了盒饭。”于涛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动作有些迟缓。“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睡不着。”赵梦琪看着他疲惫的侧脸,那句在舌尖转了一晚上的“怎么又这么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一句,“案子很麻烦?”
“嗯,有点绕。”于涛简略地应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谈工作。他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脸色有点白,不舒服?”
“没有,可能……灯光晃的。”赵梦琪避开了他的注视。
于涛没再追问。他沉默地坐了几秒钟,然后起身,“我去冲个澡。”
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赵梦琪重新躺下,听着那规律的水流声,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简单的几句对白,平静得近乎疏离。
他累,她知道,刑警的工作就是这样,没日没夜,危险又耗神。
她告诉自己应该体谅,应该支持。
可每当深夜独自面对一室寂静,或者像今天在咖啡馆,听到沈俊楠那些似是而非的关切时,那种被搁置、被遗忘的感觉,就会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于涛洗完澡出来,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在她身边躺下。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倾斜。
他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是真的累极了。
赵梦琪在昏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他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不曾逾越。
03
手机铃声在周六早晨尖锐地响起时,赵梦琪正对着冰箱发愁中午吃什么。
是母亲刘文丽。
“琪琪啊,吃饭没?”母亲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充满活力,与赵梦琪蔫蔫的情绪形成对比。
“还没呢,妈。”
“于涛呢?又加班去了?”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探询。
“嗯,一早就走了。”赵梦琪关上冰箱门,走到窗边。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楼下有老人带着小孩在散步,笑语隐隐传来。
“你看看,我就说。”母亲的语调扬了起来,开始了熟悉的数落,“当初就跟你说,找个工作这么不稳定的,以后有你受的。你看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婿,朝九晚五,周末还能陪着逛逛街,看看电影。哪像你,结个婚跟没结似的,整天守空房。”
赵梦琪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冰凉的玻璃窗。
“妈也不是非要他跟那些人比,但总得顾着点家吧?你年纪也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他老这么不着家,你一个人怎么带?哎,我说你呀,就是太老实,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自己忍着……”
母亲的话像绵绵的针,扎得并不很痛,却让人无处躲藏,渐渐烦躁起来。
“妈,他工作性质就这样,我也没办法。”赵梦琪打断她,声音有些无力。
“没办法就想办法呀!你跟他好好说说,这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母亲还在那头絮叨,赵梦琪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挂掉电话后,屋里更显得空荡。母亲的话勾起了她深藏的不安和对未来的隐约恐慌。她坐回沙发,抱着膝盖,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茶几的一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俊楠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周末‘留守儿童’,要不要出来接受一下慰问?请你喝奶茶,抚慰你受伤的心灵。”后面跟了个夸张的哭脸表情。
赵梦琪看着那条信息,犹豫了一下。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家里的寂静令人窒息。
她慢慢打字回复:“算了,懒得动。”
沈俊楠回得很快:“理解。那不如我来慰问你?正好我老家寄来些特产腊肉腊肠,我给你拿点过去,顺便帮你消灭点库存?一个人做饭都没动力。”
他的提议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又让人难以拒绝,带着朋友间熟稔的体贴。
赵梦琪想了想,回了个“好”。
04
沈俊楠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赵梦琪家。
理由总是很充分。送特产,借两本闲书,路过附近正好把之前落在咖啡馆的伞还给她,或者干脆就是“路过,上来讨杯水喝”。
他每次都很有分寸,挑的往往是于涛大概率不在家的时段。即便偶尔碰上于涛回来,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打招呼,“于哥回来了”,然后很快起身告辞,绝不久留。
于涛对他态度平淡,点点头,话不多,眼神在他带来的东西或者他坐过的位置上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
赵梦琪起初有点别扭,但沈俊楠的坦然和于涛的漠然,让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老同学,关系好,互相走动,不是很正常吗?
况且,沈俊楠在的时候,家里确实热闹些。他会讲些工作上的趣事,吐槽难缠的客户,也会听她抱怨工作琐碎,甚至在她做饭时,很自然地过来帮忙打下手,递个盘子剥个蒜。
“于哥这工作,是真辛苦。”有一次,沈俊楠一边帮她掰着西兰花,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压力大,风险高,也难怪顾不上家里。你得多理解。”
赵梦琪“嗯”了一声,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沈俊楠把掰好的菜放进篮子,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理解归理解,可日子是自己在过。你这么总是一个人,我看着都替你闷得慌。”
他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头对她笑,笑容干净,“反正我最近活儿也不多,有空就过来蹭蹭饭,陪你说说话,就当……互相取暖了。”
他说得自然,赵梦琪心里那点微妙的、关于已婚女性该与异性朋友保持距离的警铃,响了一下,又在他坦荡的笑容里沉寂下去。
有一次,客厅的灯泡坏了。赵梦琪踩着椅子颤巍巍去够,沈俊楠正好来送东西,连声说着“我来我来”,利索地帮她换了灯泡。
还有一次,她网购的重物快递送到家门口,她正发愁怎么搬进来,沈俊楠的电话就来了,听说后立刻说他就在附近,十分钟后就上门帮她搬了进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这些小小的“及时雨”,慢慢积累起来。赵梦琪心里对沈俊楠的感激和信赖,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相比之下,于涛的早出晚归,沉默寡言,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淡。
只有偶尔,在于涛深夜回来,默默吃着她留的、已经冷掉的饭菜时;或者在他清晨出门,回头看她一眼,说“走了”的时候,赵梦琪心里会掠过一丝模糊的愧疚和动摇。
但这点涟漪,很快又会被白日的寂静,或者沈俊楠恰到好处的信息问候抚平。
05
于涛轮休一天。
他睡到近中午才起,赵梦琪已经上班去了。家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想打开电视,手伸向茶几下方放遥控器的收纳盒时,动作顿住了。
收纳盒被往外拉出来一截,边缘没有完全推回原位。这没什么,可能是赵梦琪拿东西时匆忙。但于涛的目光落在收纳盒旁边,那个固定在墙角的家用小药箱上。
药箱的位置,似乎比记忆里靠右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于涛盯着药箱看了几秒钟,伸手把它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些常备的感冒药、肠胃药、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东西摆放得不算特别整齐,但顺序和他上次打开时,有点细微的差别。
比如那盒消炎药,原本在第二层左边,现在跑到了右边。
他合上药箱,按记忆中的位置把它挂回去,严丝合缝。
然后他起身,走向浴室。
浴室打扫过了,很干净,茉莉花味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有点浓。
于涛的视线扫过洗手台。
他的剃须刀、洗面奶、牙刷杯都在老位置。
但旁边多了一个深蓝色的瓶子,不大,是某个北欧牌子的男士沐浴露,森林调。
于涛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气味清爽冷冽。他记得这个牌子,不便宜,也不是他和赵梦琪常用的。
他放下瓶子,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里面的地漏边缘,卡着一根短发,比他的头发略长,颜色也更黑一些。不是赵梦琪的。
于涛用指尖捏起那根头发,看了看,扔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水流旋转着将那根头发卷走。
晚上赵梦琪下班回来,于涛在厨房煮面条。简单的葱花鸡蛋面,热气腾腾。
“回来啦?洗手吃饭。”于涛把面端到餐桌上。
“好香。”赵梦琪放下包,洗了手坐下。两人安静地吃着面,气氛平和。
吃到一半,于涛状似随意地开口:“浴室那瓶新沐浴露,你买的?”
赵梦琪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有点闪烁:“哦,那个……是沈俊楠的。他上次来,好像顺手放洗手台上了,忘了拿。我催他拿走。”
“嗯。”于涛低头喝了口面汤,没再说什么。
他的反应太平静,赵梦琪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又补充了一句:“他就是大大咧咧的,老丢三落四。我说了他了。”
“没事。”于涛吃完最后一口面,抽了张纸巾擦嘴,“家里常用东西,别混用就行。”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完就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赵梦琪看着他的背影,那句“混用”让她脸上有点发热。她隐约觉得于涛可能察觉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追问,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准备好的解释都堵在了胸口。
夜里,赵梦琪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于涛平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轻微的呼吸变化。客厅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哒,哒,哒,不紧不慢。
06
周末下午,天色阴沉,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赵梦琪正在整理换季的衣服,手机响了,是沈俊楠,语气罕见地带着焦急。
“梦琪,帮个忙!我公寓水管突然爆了,屋里淹得一塌糊涂!物业关了总闸,正在抢修,估计今晚都弄不好。我这一身水,脏得不行,能不能……去你家洗个澡?很快,洗完我就走,去找个酒店凑合一晚。”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嘈杂,确实有水声和人的喊叫声。
赵梦琪皱了皱眉:“这么严重?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狼狈。我就在你家附近办事,五分钟就能到。方便吗?实在不好意思,但这身实在没法见人……”
话说到这份上,又是这种突发状况,赵梦琪不好拒绝。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于涛今天正常班,通常六点左右到家。
“那……好吧。你过来吧。”
“太谢谢了!我马上到!”沈俊楠如释重负。
不到十分钟,门铃就响了。沈俊楠站在门外,样子确实有些狼狈,裤腿和鞋面湿了一片,头发也黏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健身包。
“快进来。”赵梦琪侧身让他进门。
“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沈俊楠连声道歉,表情诚恳,“我尽快,洗完马上走,绝不耽误你们。”
“没事,你先洗吧。浴室你知道的,毛巾用那条蓝色的,是干净的。”赵梦琪指了指浴室方向。
沈俊楠点点头,提着包快步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赵梦琪坐回客厅沙发,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看。水声持续不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杂志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浴室的方向。
洗个澡,需要这么久吗?
她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水声还在响,间或还有沈俊楠哼歌的声音,调子轻松,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赵梦琪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又冒了出来。她放下杂志,走到浴室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俊楠?你还好吗?洗了很久了。”
水声停了一下,沈俊楠的声音混着水汽传出来:“啊,马上好!不好意思,身上沾了泥,多冲了会儿。这就好!”
水声又响起来,哼歌声却停了。
赵梦琪回到沙发,却再也坐不住。
她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门口地垫上沈俊楠换下的湿鞋子,又落到他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上。
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起来材质很好,不像是会穿着去处理水管爆裂这种脏活的衣服。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路灯还没亮起。小区里行人稀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攥住了她。她再次看向挂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
距离于涛平常到家的时间,越来越近。
浴室的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07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
但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在赵梦琪绷紧的神经上,这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心脏毫无征兆地急跳起来。
于涛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像是顺路买了点什么。他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寻常疲惫,眼神平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梦琪脸上,定住了半秒。
赵梦琪想开口,喉咙却发紧,发不出声音。她看到于涛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向下,落在门口地垫上那双显然不属于他的、尺码偏小的男式休闲鞋上。
鞋面上还有未干透的水渍,在门口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于涛的目光接着上移,扫过沙发扶手上那件深灰色的男士外套,最后,定格在浴室的方向。
浴室的门紧闭着。
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明亮的光,还有持续不断的水流声响,以及一个模糊的、正在移动的男性身影轮廓。甚至,还有一声隐约的、像是心情不错的清嗓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切都静止了。
赵梦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咚咚作响。她看着于涛,等待着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质问,暴怒,难以置信的震惊,或者冰冷的沉默。
然而,于涛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他眼底那点工作后的疲惫倦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锐利,像出鞘的刀锋,寒光一闪而过。
他的视线没有在浴室门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快速地扫视整个客厅。从略显凌乱的茶几,到微微歪斜的沙发靠垫,再到窗帘拉合的角度……
他的目光在茶几下方,那个收纳盒与地板之间的缝隙处,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不到半秒钟。
赵梦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片阴影,什么异常也没有。
然后,于涛动了。
他没有像赵梦琪预想的那样,走向浴室,或者走向她。他甚至没有完全走进客厅。
他后退了半步,身体仍站在门廊里,右手握住厚重的入户门内侧门把,左手扶着门框,手腕用一种稳定而干脆的力道,向里一带,同时拇指压下内侧的保险旋钮。
“咔嗒。”
一声清晰、果断、带着金属咬合质感的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开。
那是大门主锁舌和保险舌同时锁死的声音。从里面,彻底锁死了。
赵梦琪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浴室里的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08
死一样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于涛已经收回了扶着门的手。他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个锁门的动作,只是进门后随手的一个习惯。
他甚至没再看赵梦琪一眼,也没理会浴室方向突然停止一切声响后,那种绷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动作流畅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划过屏幕解锁。屏幕的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一片冷白。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按了几下,然后将手机举到耳边。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赵梦琪的呼吸骤然停住,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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