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德怀同志，主席让你马上来一趟。”
1965年9月23日清晨，北京西郊挂甲屯的吴家花园，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接电话的是彭德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元帅，自从1959年庐山那场风波后，已经在这里种了整整六年的地了。
甚至连门口的警卫员都换成了便衣。
挂了电话，彭德怀心里大概是犯嘀咕的。这六年里，除了必要的会议，他几乎与中南海绝缘。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02
那天早上，彭德怀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不少。
为了这次见面，他特意换下了那身沾着泥土的旧衣服，穿上了好久没动过的中山装。
到了颐年堂，毛泽东已经在那等着了。
很多年没这么近距离坐在一起了，气氛哪怕再熟悉，中间也隔着六年的空白。
毛泽东看着这位老战友，第一反应不是谈工作，而是聊起了那封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八万字长信”。
主席感叹说，你这个人啊，有个犟脾气，几年不写信，要写就写八万字。
这话说得人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可能是彭德怀这辈子心情起伏最大的一天。
那天聊了很多，从这一辈子的仗怎么打过来的，聊到了现在的国际局势。
也就是在这次谈话里，毛泽东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史学家反复琢磨的话。
主席告诉彭德怀，也许真理在他那边。
这句话的分量，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紧接着，真正的重头戏来了：主席让他去大西南，抓三线建设。
但这事儿吧，没那么简单。
03
彭德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理由很实在，也很硬气。
他跟主席说，自己是打仗出身的，搞工业那是大老粗一个，外行领导内行，这不是误国误民吗？
他还说，要是让他去搞农业，哪怕是去管个农场，他都在行点，毕竟这几年在挂甲屯种地也没白种。
但主席的决心很大，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当时国际形势紧得不行，北边有苏联陈兵百万，南边美国在越南打得热火朝天，中国急需在西南腹地建立一个战略大后方。
主席告诉他，去西南最合适，那里是战略后方，将来还可以带兵打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那就是不识大体了。
彭德怀只能接令。
但等他拿到正式的任命书一看，这心里的滋味，恐怕比黄连还苦。
职务写得清清楚楚：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第三副主任。
注意，是“第三”。
也就是说，在这个委员会里，有三个人排在他前面。
想当年，他是副总理、国防部长，全军乃至全国都数得着的人物，也是十大元帅里脾气最硬的一个。
现在复出工作，直接给他安排了三个“顶头上司”。
这三位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压得住彭大将军？
04
咱们先看这把手，也就是委员会的主任：李井泉。
这名字在当时的西南，那是响当当的“西南王”。
他是四川省委第一书记，也是西南局第一书记。
论资历，李井泉当然是老红军，红一方面军出来的。
但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长征的时候，李井泉在红三军团当过补充师的师长。
红三军团是谁的部队？那是彭德怀一手带出来的嫡系！
也就是说，当年的老部下，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首长的顶头上司。
这就好比你当年的实习生，现在成了公司的CEO，而你回来当了个部门副经理。
这职场关系，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尴尬。
而且，1959年庐山会议的时候，李井泉可是站在批判彭德怀的第一线的，有些话那时候说得可是挺重的。
现在两人要搭班子干活，这得多大的胸怀才能处得下去？
但李井泉这人也算懂事，知道老首长的分量。
虽然名义上是领导，但私下里对彭德怀那是相当客气，听说彭老总要来，专门交代下面要安排好生活，大事小情都得问一句彭总的意见。
05
再看第二位，第一副主任：程子华。
这位也是个狠人。
红二十五军的军长，解放战争时期四野十三兵团的司令员。
这履历摆出来也是吓死人。
要是1955年他还在军队，妥妥的开国上将，甚至有人说凭他的资历，能冲一冲大将。
但他后来转业去搞建设了。
论打仗，他是好手；论搞经济，他也是内行，当时是国家计委的常务副主任。
虽然程子华资历深，但在彭德怀面前，那还是得矮一头。
可组织任命就是这么定的，程子华排第二，彭德怀排第四。
第三位，第二副主任：阎秀峰。
这位大家可能不熟悉，他是纯粹的地方干部，当时是四川省委书记处书记。
论打仗、论名气，他在彭德怀面前那就是个“小字辈”。
但人家是地头蛇，熟悉四川的情况，搞地方建设是一把好手。
这就是当时的魔幻阵容：一个元帅，给一个地方大员、一个转业将领、一个地方干部当副手。
换个心眼小的，估计当场就撂挑子了：“这官我不当了！”
但彭德怀之所以是彭德怀，就在于他接下来的反应。
06
1965年11月30日，彭德怀登上了去成都的火车。
到了成都，他根本没把自己当“领导”看，更没把那个“第三副主任”的排位放在心上。
他心里只装了一件事：备战。
既然主席说是为了备战，那这就是打仗。
他要了一张西南地图，挂在墙上，天天盯着看，就像当年盯着朝鲜半岛的地图一样。
当时攀枝花钢铁基地是重中之重。
那地方，全是荒山野岭，连路都没有，要在这种地方建起一座现代化的钢铁厂，难度可想而知。
67岁的老帅，没有坐在成都的办公室里听汇报。
他戴着个草帽，穿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拄着根棍子，就钻进了大山沟。
在工地上，没人觉得他是个大官。
他跟工人们坐在一块啃干粮，喝凉水，看那个样子，就像个普通的农村老头。
看到有的干部搞形式主义，铺张浪费，请客吃饭，他当场就骂娘，那个火爆脾气一点没改。
有一次，工地上给他安排了专门的小灶，他一看就火了，直接让撤掉，端着大碗跟工人去吃大锅菜。
07
还有一次去看成昆铁路的隧道工程。
成昆铁路大家都知道，那是世界铁路修筑史上的奇迹，也是出了名的难啃的骨头，地质条件复杂得要命。
那天，彭德怀要进隧道看一看。
那个隧道还没贯通，里面黑灯瞎火的，脚底下全是泥水，头顶上还时不时往下掉石头渣子。
随行人员吓坏了，死活拦着不让他进。
大家都劝他，说彭总，里面太危险了，万一塌方了怎么办？您在外面看看就行了。
彭德怀眼珠子一瞪，火气上来来了。
他指着隧道口说，战士们能在里面干，我为什么不能进？我的命比他们金贵？
说完，推开阻拦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里走。
他在那黑漆漆的隧道里走了好几公里，一边走一边问战士们吃得怎么样，安全措施做得怎么样。
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点子，脸上也是灰，但精气神特别足。
08
他跟李井泉他们配合得其实也不错。
虽然不仅是上下级，还有点历史恩怨，但在搞建设这事儿上，彭德怀那是只对事不对人。
只要是为了三线建设好，你李井泉说的对，我就听你的。
你要是瞎指挥，天王老子我也得骂。
那段时间，彭德怀提出的关于煤炭、电力、交通的一系列建议，都非常专业，非常有见地。
这让很多原本以为他只会打仗的人，都刮目相看。
大家都觉得，这老帅是真把心扑在这片大山里了。
09
就在大家以为，这头“拓荒牛”要在西南大干一场，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彻底翻身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
1966年，那个特殊的夏天来了。
一开始，彭德怀还在山沟里忙活，外面的风声雨声他听得不多，或者说，他刻意让自己不去听。
但很快，风暴刮到了西南。
那些刚刚铺好的铁轨，刚刚竖起来的高炉，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街上开始贴大字报，口号喊得震天响，矛头开始乱指。
1966年12月的一天，一群红卫兵从北京冲到了成都，直接闯进了他的住所。
没有文件，没有手续，直接就要把人带走。
那个场面，乱得让人心寒。
临走前，彭德怀看着桌子上那一堆还没看完的图纸和文件，眼神里可能满是绝望。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这三线建设搞不完，怕辜负了那句“准备打仗”。
他就这么被强行带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到这片大山。
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不知道这位老帅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那个没打通的隧道，也许他在想攀枝花还没出铁的高炉。
10
彭德怀在西南其实只工作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但就是这一年，他跑遍了云贵川的深山老林，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
后来的人们常说，如果给彭德怀多一点时间，哪怕再多三年，西南的三线建设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
那个“第三副主任”的头衔，在历史的档案里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沉重。
他没在乎过名分，他在乎的是这片土地。
1974年，当他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窗外的世界依然喧嚣。
但他心里惦记的，可能还是攀枝花的那炉铁水，到底炼出来了没有。
有些账，历史算得很清楚；有些人，老百姓记得很真切。
这就是硬骨头，这就是彭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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