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仲夏的一个午后,重庆《中央日报》印刷机刚停,油墨味儿还没散,整版大字标题《致毛泽东公开电》便被街头小贩高喊着塞进茶楼、咖啡馆。谁也想不到,这封尖刻讥讽共产党、把毛主席骂得体无完肤的电文,竟出自潜伏在傅作义身边的中共情报员阎又文之手。
报纸一路北上,几天后送到延安。毛主席看完,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写了八个字:“奇文共欣赏,全文传阅。”随后交给值班参谋。解放区干部读罢,半天没回过神——痛骂自己的文章,为什么要全文印发?主席只是微笑:“读完就明白了。”不久,全军哗然,义愤、斗志一起被点燃。
把时钟拨回到一九一四年。那年欧洲炮火连天,山西五原小镇却刚诞生一个脆弱婴孩——阎又文。这个同傅作义同县的小伙子,十九岁考入山西大学,古文写得漂亮,英文也拿得出手。更重要的是,他在校刊编辑室里接触到马克思主义小册子,从此眼界大开,心里点亮了一支火。
“七七事变”爆发后,阎又文放下课本,随同乡傅作义奔赴前线。因为行文老到,傅作义很快把他调成贴身秘书,起草讲话、管理电报、夜里和衣而眠——外人眼里两人像影子与身子。不久,延安方面派出交通员潘纪文秘密发展地下党员,阎又文在烛光下悄悄写下入党申请,那一年是一九三八。
从此,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却把心交给了共产党。八年抗战,他替傅作义拟作战计划,也趁夜色记录部队番号、火炮口径,经边区地下电台传回延安。外人赞他“白面书生忠心耿耿”,可他知道自己脚下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
抗战刚结束,蒋介石急着抢地盘,命傅作义北上东北。阎又文看出端倪,三次通过化名“张治公”的王玉把情报送往延安:傅部已被拖进内战,但决心并不牢固。中央判断可“拉而不打”,于是出现了那封臭名昭著的《公开电》。
写信前夜,阎又文在小院里踱步,王玉递来一句中央指示:“要骂得狠点。”不到五百字,词锋犀利到刀刀见血,连傅作义看完也觉得过火,可又爱极了这种骂人的畅快,立即拍电发送。谁能想到,这篇“檄文”成了共产党反击国民党宣传攻势最意外的助燃剂。
一年后,傅作义突袭张家口成功,国民党舆论捧他为“天之骄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傅作义命阎又文再写一封。阎又文顺水推舟,笔下比上次更放肆:讥笑延安穷苦、讽刺八路军“名不副实”。电文刊出后,朱德在西柏坡打开报纸,笑着说了四个字:“激将法好。”随后命令各军宣读,士气直线上升。
然而,风头越盛,风险越高。北平被围时,傅作义犹豫:南逃?西撤?死守?阎又文拿着最新情报,一连几夜劝他:“留给你的路只剩一条。”短短一句,却像钉子钉进傅作义心里。最终,傅作义同意派代表与叶剑英谈判,谈判记录还是阎又文亲笔,摆在傅作义案前。签字那一刻,北平城的古墙得以幸存,数百万市民免遭炮火。
北平和平解放后,毛主席在西柏坡小院里接见傅作义、邓宝珊。“好啊,阎又文,你的文章写得很好。”主席一句轻描淡写,引得傅作义愣住,却没多想。这话里暗含的嘉许,只有周、阎二人心照不宣。
新中国成立,阎又文继续隐姓埋名做统战。赴朝作战时,他在战地日记中写下一行小字:若有不测,望组织公开党员身份。回国后,他被调到水利部,成了“非党干部”,常给起义将领做思想工作。直到一九五八年,水利部支部大会上才正式宣布他为党员,他笑说:“总算补了手续。”
遗憾的是,长年操劳让他患上食道癌,一九六二年四十八岁撒手人寰。弥留之际,他对妻子轻声交代:“有事找组织。”随后,沉默与尘封将他的名字埋了三十年。子女求学、参军、提干屡屡被卡在“政治历史不清”,谁都说不清这位“国民党少将”的真实面目。
转机出现在一九九三年。一次老干部聚会,王玉偶遇刘光人,两位白发老人聊起旧事,才惊觉阎家子女因父受阻。几经周折,阎又文的后代被领到罗青长家中,才知道父亲原来是地下党员。农业部随即发函,为六位子女正名,消除影响。
一九九七年,电视剧《第二条战线》播出,把阎又文塑造成反派。罗青长拍案而起,在《北京日报》撰文《丹心一片照后人》,公开阎又文潜伏的全过程。这一次,观众才明白,当年痛骂毛主席的电文不过是一支锋利暗箭,射出的方向却是为了人民解放事业。
周总理给情报人员立过十六字规矩:“有苦不说,有气不叫;顾全大局,任劳任怨。”阎又文用短暂四十八年把这十六字写得铿锵。奇文一篇,骂声四起,却助推了人民军队的气势;深潜十载,白皮红心,却守住了北平古城的瓦檐。历史长卷翻到这一页,留下一行沉稳的笔迹:阎又文,隐而不彰,却光亮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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