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初冬,湘潭县的大雪还没化,毛仙梅在乡政府门口拿到一封裹着油纸的急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蒋梯空家里挨了错划,冤屈难申。”短短十个字,却像冰渣子扎进心口。蒋梯空是毛仙梅当年农运伙伴,一同挖过战壕、撒过传单,如今烈士家属竟顶着“地主”帽子,这事放谁身上都难咽下去。
毛仙梅本是韶山冲里出了名的“犟脾气”。他排行第十,乡亲们叫他“仙梅十哥”。早年随着三哥毛新梅烧屋分田,后来遭白色恐怖追捕,东躲西藏五年,直至1932年才敢回湘乡。身上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磨没掉。
1955年春,省里通知韶山要选几位代表进京汇报农村情况。名单一摆出来,仙梅十哥抄起烟袋:“我去!”旁人瞪眼,他咳两声说:“替烈士说句话,不丢人。”谁劝也拦不住。
抵京那天是3月27日,北方风还带着寒意。同行的人穿呢子大衣,他却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加条土布围裙,装烟袋的纸包还塞在袖筒里。到中南海丰泽园,他把一双草鞋整整齐齐搁在门口,赤脚进院子,像回自家禾坪。
毛泽东听侍卫汇报笑了,说了一句:“乡里人来了,别拘着。”推门迎出来,两兄弟隔着廊檐对视一眼,都愣住了。半晌,主席轻声道:“十哥,辛苦喽。”仙梅十哥把烟袋往膀子后一别:“串门子,有啥辛苦哩。”
晚上谈话,从家长里短拐到粮食收成。同行的文炳璋说日子“蛮富裕”,只苦了少数“地主富农”。主席皱眉端茶,没吭声。仙梅十哥“咕噜”点火猛抽,大屋子里顿时烟雾缭绕。主席终于开口:“乡下真就没人饿肚子?”文炳璋赔笑:“差不离。”这时仙梅十哥抖抖烟锅没作声,动作却出卖了心情。
第二天一早,值班战士给主席报:十哥要回韶山。主席急忙赶到菊香书屋院子,见仙梅十哥闷头蹲在台阶上,草鞋已穿好。“住得不惯?”“惯。”“那怎么走?”“东西丢了。”声音闷得像拔不开的井口。主席哈哈大笑:“就那围裙和叶子烟袋?我让人给换新的,怕你寒碜!”仙梅十哥挠头:“旧的顺手。”一句话,两人都笑起来,气氛缓了。
笑过之后,他掏出蒋浩然的信,递过去:“这是正事。”主席收下,眉头迅速拢起。信里列着几条:烈士蒋梯空家在土改中被定贫农,1953年复查却改成地主;原因是“五斗米加两亩田,还有三个读书郎”。信末只一句——“望伸冤”。
屋里静得能听见宣纸摩挲声。过了好一会儿,主席抬头问:“怎么会翻成地主?”仙梅十哥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有人睚眦必报。”随后补充,当地干部认为“读过书的穷人不够穷”,认定蒋家“隐藏剥削”。主席叹气,把信折好放到案头:“得查。”
第三天,中央办公厅给湖南省委拍去电报,要求迅速复核蒋梯空家成分,并对处理结果专报中央。不到一个月,湘潭专署调查组进村取证,走访了几十户老农,连夜翻档案。最终确认:蒋家解放前只有六亩薄田,外加一间破祠堂,兄弟几人靠挑水挑粪换学费,与地主根本沾不上边。5月上旬,县政府下文,将蒋家成分改回贫农,原定的“附带罚款”一并取消,拖欠多年的烈属优抚金也补齐。
基层干部贴出公告那日,蒋家老母亲拄竹杖泣不成声:“梯空没白死。”旁边有人悄悄说,若不是仙梅十哥跑北京,谁知道还要拖到哪年。
毛仙梅回乡后没讲太多细节,只说“三弟叫我多种田、少讲话”,可星夜登船时,他仍挂着那条换新的粗布围裙。有人打趣:“这回肯穿了?”他嘿嘿一笑,“主席给的,得当宝。”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在韶山乡间流传多年,乡亲们常拿它教育后辈:错划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敢讲真话;烈士流血,亲属不能再流泪。1955年的那封信,虽只在中南海停留短短数日,却让一户烈属找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清白,也提醒了众人——群众眼里的是非,对上层永远是一面镜子。
历史记录到此为止,文件存档于湖南省档案馆第17卷,第52号。毛仙梅后来没有再进过北京,依旧在韶山种田、烧柴、抽那支叶子烟袋。乡里人说,他见谁都爱念叨一句,“讲话要实事求是”,像咒语,又像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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