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隆冬,一条从泰兴县城通往蒋华镇的新修土路被寒风刮得噼啪作响。三十多公里的来回,刘绍安蹬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兜里揣着半截酱莴苣。他要赶在天黑前送这份“冬天的黄瓜”给床上弥留的张老太——那是他战友的母亲。老太太说想吃黄瓜,可这时候哪来新鲜瓜菜?刘绍安急得团团转,最后才想出用盐水和白糖泡莴苣的法子。买好回家时,他的棉袄被寒气打得像铁板,呼出的白气一口接一口,却始终没敢耽搁脚步。守着床榻,他轻声说:“娘,黄瓜带回来了。”老太太尝了一口,眯眼笑:“冻黄瓜真甜,你有心了。”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十三年前炮火连天的夜色,听见战壕里那句掷地有声的嘱托——“活着的人替牺牲的照顾家里。”
把时针拨回到1951年二月。朝鲜战场,零下二十度的夜,志愿军某团侦察排潜伏在山沟。排长刘绍安二十四岁,副排长张志久二十岁,两人背靠泥墙,小声换气。突然一枚迫击炮弹落在前沿,冲击波卷起尘土。张志久捂着耳朵咧嘴:“老刘,这仗打得真凶,我就怕娘和桂芳没人照应。”刘绍安摸黑拍了拍他的肩:“要是哪天我俩有一个先走,活着的那个人就把两家人都担起来,行不行?”张志久点头,脸上却像松了口气。简单一句话,却被风雪、硝烟和死神烙进了两人心口。
几小时后,营部下令拔点。前沿暗堡的机枪把冲锋路口卡得死死的,必须先炸掉。张志久抱着五公斤炸药包猫腰前行,临冲刺前对刘绍安挤了个笑,“我先去探路!”炸响后,暗堡毁了,敌火力顿时压下。刘绍安率队冲出,拼杀到拂晓,阵地夺回。待清点伤亡,张志久被抬下时胸口尽是血迹,嘴角却还在努动:“娘……妹子……”话没说完,头一偏,永远停在担架上。前方忙碌的医护人员只来得及盖上白布,连临别的遗书都没留下。
消息传到山东新泰的老家,刘绍安没敢告诉母亲真相,只在夜深时一个人抱着枪坐在山坡上掉眼泪。第二天他写了第一封家书,但署名不是“刘绍安”,而是“张志久”。从此每月十元津贴、寥寥数行报平安的话,按时寄往江苏泰兴。两年里,邮差一到新市村,总能看到张母颤巍巍拆信的身影,她相信儿子还活着,甚至把信纸叠好、夹在床头,逢人便说:“我家志久在前方有出息。”
1953年7月,停战协定签字,地方民政部门开始向牺牲烈士家庭发放抚恤金。名单刚贴出来,张母就被邻居拉到公社大院。她认出那行熟悉的名字时,整个人瘫坐在地,反复呢喃:“不可能,他刚寄钱回来。”打听之下,她终于得知,替自己撑着天的其实是刘绍安。老太太满怀愧疚地写信:“孩子,你也有爹娘,别再为我们操心。”信刚寄出,夜里她又改口,提笔写下另一句话:“若你还未成家,我把女儿桂芳许配给你。”
这封信让刘绍安愣住了。家乡的娘早已替他订下媒人介绍的杨凤英,姑娘伺候他母亲几年,情分深厚。现在,两头都是情义,一边是养育恩,一边是战友情。踌躇数日,他给母亲写了长信:“孩儿欠张家一条命,这情得还。凤英是好闺女,把全部家当做她的嫁妆,让她寻个良人吧。”母亲回信只有四个字:“听你安排。”
1954年初秋,张桂芳从泰兴坐船北上,在丹东军港等到风尘仆仆的刘绍安。两人在码头简单拜天地,几位战友随手拿几串爆竹作见证。桂芳递给他一双纳了密密麻麻绣花的布鞋,小声说:“哥,我替哥哥跟你回家。”刘绍安眼眶发红,只回了句:“以后别叫哥,叫相公。”一句似笑非笑的话,含着一辈子的担当。
军旅生涯一晃十年。1963年,部队裁军,三等功臣刘绍安获准转业。按档案,他应回山东;可他直接找团里领导:“张家需要我,求组织成全。”几番协调,调令终于落在泰兴县供销社。看似普通的岗位,却让他可以每天推着自行车回家,替岳母端茶喂药,也能陪妻子种田纺棉。邻里笑他傻,他只是憨憨一笑:“当年他替我挡了枪,我替他种地,这才平。”
老太太的病终究没能拖住。临别时,她攥着刘绍安裂满老茧的大手,声音像风一样轻:“你不是我的……却比亲儿子强。”说完合上眼。屋外北风呼啸,他跪在堂屋门口,额头磕在青砖上,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日子依旧向前。刘绍安在供销社干过保管,管过出纳,兜里没剩多少钱,却从不欠职工一分工资。有人提议给他评劳模,他摆手:“别折腾。”可生产队的老汉都知,这家伙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给社员挑选,再自己掏钱补缺口。有人笑问:“老刘,图啥?”他回答得轻:“咱答应过人。”
1979年,他家里的瓦房终于换成红砖新宅,院里栽了两棵槐树。邻居说这树长得快,根扎得深。刘绍安却清楚,比树根更深的,是那句在高粱地里许下的承诺。1983年,儿子参军走了,他拍着孩子肩膀:“咱家记吃苦,不怕远,记得一句话——做人,先把诺言顶天。”
五十一载过去,刘绍安鬓发斑白。有人来做口述史,他仍然把那双纳了补丁的旧军鞋擦得锃亮,说那是最好的纪念。有记者追问:“若再回到1951年,还会同意那场约定吗?”老人把帽檐压低:“战友把命都交给了我,我怎能说不?”说罢抬头,目光清澈得像多年前的冬夜星空。
他不善言辞,却用几十年写下一句话——枪声会停,承诺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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