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江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言简意赅。
苏予安报了一个位于市中心、离两人公司都不算远、相对安静的咖啡馆地址。
“半小时后。”江淮说完,挂了电话。
苏予安放下手机,发动车子。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初上,城市即将进入夜晚的喧嚣,她却只觉得周身冰冷,思绪纷乱如麻。
她不知道找江淮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眼下,他是最清楚林复及其背后势力手段的人,也可能……是唯一有能力,或者有意愿,帮她厘清这团乱麻的人。尽管这可能需要付出她不愿想象的代价。
半小时后,她走进那家僻静的咖啡馆,在角落最昏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需要极致的苦来刺激麻木的神经。
江淮几乎是与她的咖啡同时到达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肩头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色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倦色明显,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他在她对面坐下,侍者过来,他只要了一杯温水。
“什么事?”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苏予安没有绕弯子,将下午去看守所见苏明磊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苏明磊的指控、哀求,以及她自己的怀疑。
“……他指名让我去求林复。这太蹊跷了。我堂哥那种人,怎么会知道林复?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苏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设局,想通过我把林复拖下水,或者利用我向林复施压。而我父亲公司前阵子投资方突然发难,可能也是同一拨人的手笔。”
江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玻璃杯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沉,像凝结的寒冰。
“你怀疑林复自导自演?”他问,语气平静。
“我不知道。”苏予安摇头,感到深深的无力,“如果是他,动机是什么?只是为了逼我就范,或者……针对你?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谁有这么大能量,又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我和我家人的情况,甚至知道我和林复的关系?”
江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堂哥欠高利贷的具体情况,你了解多少?债主是谁?”
苏予安一愣:“不清楚。我跟他并不亲近,他家的事我知道得很少。”
“把你堂哥的全名、身份证号,还有你大伯家的住址给我。”江淮拿出手机,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吩咐。
苏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既然选择找他,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妥协和信任。
江淮快速在手机上操作着,将信息发了出去,附上几句简短的指令。然后,他看向苏予安,目光深沉:“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在你堂哥的案子上,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单独去见他。律师我会安排,是处理这类案件经验最丰富的。”
他的安排快速而果断,带着他一贯的掌控风格。但这一次,苏予安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可悲的安心感。
“谢谢。”她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律师费和其他费用,我会……”
“不必。”江淮打断她,语气冷淡,“算在我头上。毕竟,这事很可能因我而起。”
苏予安抬头看他。咖啡馆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试探着问。
江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赵家。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三年前逼婚的那个赵家吗?”
苏予安点头,心往下沉。
“赵家当年没能如愿,公司后来也因为一些原因破产了,赵老头气病了,没多久就去世了。他儿子赵永锋,把这一切都算在我头上。”江淮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这几年,他一直在暗处给我使绊子,小动作不断。但他能力有限,掀不起太大风浪。直到最近,他好像搭上了林家的船。”
“林家?”苏予安心头一跳,“林复?”
“不一定是林复本人,可能是他父亲林兆业,或者林家其他派系。”江淮分析道,“赵永锋对我恨之入骨,又急于重振家业,很容易被当枪使。林家或许是想借他的手,来试探我的底线,或者……给我制造点麻烦,分散我的注意力,好在那个政府项目上占得先机。”
他看向苏予安,眼神复杂:“而你,以及你的家人,不幸成了他们眼中,最容易攻破的缺口。动不了我,就从我身边的人下手。尤其你和我有过那么一段……关系。”
他的话,印证了苏予安最坏的猜想。果然是因为他。她,还有她的家人,都成了他商业对手用来打击他的工具。
一股怒火混合着委屈,冲上她的心头。
“就因为我和你结过婚,哪怕离了,也要被拖进这种肮脏的争斗里?”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一些,带着质问,“江淮,你们的世界,是不是永远只有算计和利用?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活该被卷进来,成为牺牲品?”
江淮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怒火和受伤,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低沉而沙哑。
苏予安愣住了。她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和你的家人。”江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我会尽快处理干净,保证你们的安全。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他的道歉和保证,并没有让苏予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这意味着,她和他之间那点可怜的“了断”,又被这残酷的现实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涩声问。
“赵永锋那边,我会解决。”江淮抬起眼,目光恢复锐利,“至于林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我会让他们知道,动我的人,要付出代价。”
他语气里的寒意,让苏予安打了个冷颤。她意识到,自己正窥见江淮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果决,狠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或许才是他在商场上真正的样子。
“我……我不想再被卷进去了。”苏予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淮,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请你尽快把这件事摆平。然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彻底两清。我不想,也没有精力,再应付你们这些人的明枪暗箭。”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割开了两人之间勉强维持的、因危机而暂时合作的表象。
江淮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有怒意,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眼底。
“好。”良久,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苏予安避开他的目光,拿起包:“律师的事情,麻烦你了。有进展……告诉我一声。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匆匆离开,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咖啡馆的门口。
坐进车里,苏予安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她伏在方向盘上,深深呼吸,试图平复混乱的心绪。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为了家人,为了“溯光”,她也必须变得更强大,更警惕。
江淮的介入,或许能暂时抵挡外界的明枪暗箭,但她内心的城池,必须由她自己来守。
她启动车子,驶入夜色之中。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璀璨却冰冷。
她不知道江淮会如何“解决”赵永锋,也不知道他与林家的较量最终会走向何方。那些,已经超出了她能掌控和关心的范围。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方向盘,看清自己的路,坚定地走下去。
无论风雨多大。
12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苏予安没有再收到任何关于堂哥苏明磊案件的消息,父亲公司那边也一切正常,投资方仿佛忘记了之前的“发难”,合作照旧。林复依旧偶尔会发来问候或艺术活动的邀请,苏予安客气而疏离地回应,两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淡。
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溯光”年底的收尾工作和新年计划中。“时光的裂隙”快闪店圆满落幕,结算下来盈利可观,团队士气高涨。“本初”系列的打样接近完成,工艺上的几个难点被逐一攻克,效果令人惊喜。苏予安开始着手准备新一年的品牌宣传方案,并与两家小型但风格契合的买手店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
忙碌让她暂时忘记了外界的纷扰和潜在的危险。她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喜欢看着“溯光”在自己的努力下一点点茁壮成长。
江淮仿佛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更没有突然的“到访”。关于赵永锋,关于林家,关于他承诺的“解决”,她都一无所知。她偶尔会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他晦暗难明的眼神和那句干涩的“好”,心中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现实工作冲淡。
也好,这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状态。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冬至那天,工作室提前下班,苏予安请大家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肉火锅。气氛热烈,小伙伴们举杯庆祝这一年的收获,畅想明年。窗外寒风凛冽,室内温暖如春,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苏予安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饭后,她谢绝了同事送她回家的好意,独自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冬夜的街道有些清冷,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裹紧了大衣,呼吸间呵出白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晴。
“安安!你看新闻了没?!”沈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新闻?我刚吃完饭,还没看。”
“我的天!你快看财经版头条!赵氏企业的赵永锋,涉嫌多项经济犯罪,非法集资、合同诈骗,还有……好像还牵扯到一桩旧伤人案,已经被警方带走了!报道说证据确凿,这次估计很难出来了!”
苏予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停了一瞬。
赵永锋……被抓了?
这么快?这么……彻底?
她想起江淮那句冰冷的“赵永锋那边,我会解决”。
这就是他“解决”的方式吗?直接将人送进监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冬夜的风更冷。
“还有呢!”沈晴继续道,“跟着赵永锋一起被查的,还有他最近攀上的几个‘合作伙伴’,虽然没有点名,但圈子里都在传,跟林家有点关系,好像是林家下面一个不太干净的子公司……这次估计林家也得脱层皮,至少那个政府项目,悬了。”
林家也受到了牵连?苏予安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江淮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迅猛,更狠绝。不仅清除了赵永锋这个直接威胁,还顺带敲打了林家,甚至可能重创了他们的关键项目。
这就是他说的“让他们知道,动我的人,要付出代价”?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有点后怕,有点庆幸,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和……疏离感。她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窥见了一个完全陌生、充斥着残酷法则的世界,而那个世界的中心,是那个她曾以为只是冷漠骄傲的前夫。
“安安?你在听吗?”沈晴听她半天没反应,担心地问。
“嗯,我在听。”苏予安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了。”
“你……没事吧?这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沈晴小心地问。她知道一些苏予安和江淮,以及林复之间的纠葛。
“我没事。”苏予安深吸一口冷空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事情已经解决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街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显得孤单而渺小。
她拿出手机,点开新闻APP。财经版头条赫然在目,标题触目惊心,配图是赵永锋被押上警车的模糊侧影。报道用词严谨,列举了多项罪名,看起来铁证如山。
她翻看着,心一点点沉下去。江淮的手段,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后续隐患。他兑现了他的承诺,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她该感激吗?还是该恐惧?
或许,都有。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家,她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空荡的客厅。她靠在门上,疲惫地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三年前他提出结婚协议时公事公办的脸;婚后空荡冰冷的公寓;餐厅里他讥诮的眼神;律师事务所他干脆签字的背影;晚宴露台上他嘶哑的质问;咖啡馆里他晦暗难明的目光和那句“对不起”……
还有,新闻里赵永锋被押上警车的画面。
这些画面交错重叠,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江淮。他像一团浓雾,时而冰冷疏离,时而激烈偏执,时而手段狠厉,时而又会流露出细微的、让她看不懂的裂痕。
她看不懂他,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们那场婚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两个陌生人在极端情境下的错误交集。如今交集结束,本该各自回归轨道,却又被更深的漩涡强行拉扯在一起,窥见了彼此最不堪或最残酷的一面。
这样也好。苏予安想。经过这一次,他应该彻底明白,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厌倦了算计,恐惧于他世界里的刀光剑影。而他,大概也看透了她的“麻烦”和“不识抬举”。
两清。他说过“好”。
那么,这一次,是真的两清了吧?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财经快讯推送,标题简短:“江氏科技宣布最新一轮融资完成,估值再创新高。”
江淮的公司,在他的对手陷入麻烦的时候,高歌猛进。
这就是他的世界。胜者为王,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苏予安关掉了手机推送,拉上了窗帘,将那片璀璨而冰冷的世界隔绝在外。
她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溯光”还有新的设计要画,新的工艺要学,新的路要走。
那些属于江淮世界的惊涛骇浪,终究会平息。而她,要守好自己的小船,继续航行在自己的海域里。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片被他搅动过的湖水,是否真的能恢复最初的平静?
她不知道。
也许,有些涟漪,一旦荡开,就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但生活总要继续。
她还有她的光要追逐。
13
赵永锋倒台、林家受挫的消息,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很快就被新的财经八卦所取代。对苏予安而言,外界的喧嚣逐渐平息,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
堂哥苏明磊的案子有了进展。江淮安排的律师效率很高,在厘清了苏明磊是被胁迫、且对所运“货物”性质并不完全知情的事实后,积极为他争取了从宽处理。最终,苏明磊因涉案程度较浅、且有被胁迫情节,被判处了缓刑。虽然留下了案底,但避免了牢狱之灾,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伯一家对苏予安千恩万谢,苏予安没有居功,只说是请了专业的律师。她没有提及江淮,那是一个她不愿再触碰的名字。
父亲公司的运营也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投资方的刁难再无后续。苏予安私下问过父亲,得知那家投资方最近似乎换了负责人,合作态度变得异常配合。她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什么也没说。
林复在那次风波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临近新年时,他给苏予安发了一条简短的祝福信息,语气平淡而客气,仿佛之前种种都未发生。苏予安同样客气地回复。他们之间,那点因艺术和善意而起的浅薄交集,似乎也随着冬日的寒风消散了。
这样很好。苏予安想。没有纠缠,没有算计,干干净净。
“溯光”的工作室在新年前搬了家。得益于快闪店的成功和“本初”系列在业内获得的好评,苏予安决定扩大规模。新工作室仍在创意园区,但面积大了近一倍,划分了独立的设计区、样品制作区、会客区和一个小型的作品展示空间。装修风格延续了简约自然的理念,大量运用原木、绿植和自然光线,通透而富有生机。
搬家的那天,阳光很好。小伙伴们兴奋地布置着新的工作环境,笑声不断。苏予安站在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萧瑟却明朗的冬景,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予安姐,你看这个放在这里好不好?”助理小杨捧着一盆茂盛的龟背竹过来。
“很好,就放那儿吧,有生气。”苏予安微笑。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凭自己的努力,让“溯光”站稳了脚跟,拥有了更广阔的空间。那些曾经的阴影、纠缠和威胁,似乎真的被留在了旧岁。
春节前夕,苏予安接到了江静姝的电话。
“苏小姐,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江静姝的声音带着笑意,“袖扣我先生非常喜欢,几乎天天戴着,逢人便夸。好几个老朋友都来打听设计师,我可帮你宣传了。”
苏予安也笑了:“谢谢江女士,您太客气了。您先生喜欢就好。”
“对了,年三十晚上,家里有个小型的家宴,都是些亲近的家人朋友。不知道苏小姐有没有空,过来一起吃个便饭?”江静姝发出邀请,语气自然,“就当是感谢你为我们设计那么用心的礼物。你放心,小淮……他那天有别的安排,不会在场。”
最后一句,显然是刻意补充的,为了打消苏予安的顾虑。
苏予安有些意外,也有些犹豫。她感激江静姝的赏识和一直以来的善意,但去江家参加家宴……这似乎超过了普通客户的关系。
似乎察觉到她的迟疑,江静姝温声道:“就是一顿家常便饭,没有外人。我先生也很想当面谢谢你。就当是给长辈一个面子,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而且,江静姝明确说了江淮不在。或许,这也是一个信号,表明江家对她并无恶意,且尊重她的界限。
“那……就打扰您了。”苏予安最终答应下来。
年三十下午,苏予安带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对她设计的、寓意“平安顺遂”的橄榄石耳钉,来到了江家位于城西的宅邸。
那是一座有着岁月痕迹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檐角飞翘,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庄重。与江淮名下那些现代简约的公寓截然不同。
江静姝亲自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典雅的暗红色旗袍,外罩羊绒披肩,笑容温婉。她将苏予安引进屋内。
室内温暖如春,陈设是典型的中式风格,古朴雅致,随处可见字画、瓷器、藏书,充满了书卷气息。一个穿着中式对襟上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儒雅男士从书房走出,正是照片上那位——江静姝的丈夫,秦教授。
“秦教授,您好,我是苏予安。”苏予安礼貌地问候。
“苏小姐,久仰。静姝天天念叨你设计的袖扣,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年轻有为。”秦教授笑容温和,语气真诚,毫无架子。
家宴果然如江静姝所说,只有他们夫妻二人,还有一位帮忙的阿姨,气氛温馨轻松。菜肴精致而不铺张,多是家常口味,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席间,秦教授与苏予安聊起传统建筑美学与珠宝设计的共通之处,见解独到,让苏予安受益匪浅。江静姝则关心地问起“溯光”的发展,给了许多中肯的建议。他们绝口不提江淮,也不打听苏予安的私事,只是像对待一位欣赏的晚辈,亲切而尊重。
这顿年夜饭,是苏予安近年来吃过最舒心的一顿。没有家族的 pressure,没有复杂的社交,只有纯粹的欣赏和温暖的关怀。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她和江淮的婚姻是正常的,是否也会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度过节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没有如果。
饭后,秦教授去书房接一个国际学术电话。江静姝带着苏予安在庭院里散步消食。月色很好,清辉洒在覆着薄霜的假山石和枯荷池塘上,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苏小姐,最近一切都还好吗?”江静姝轻声问。
“嗯,都挺好的。工作室搬了新地方,‘溯光’也在慢慢走上正轨。”苏予安回答。
“那就好。”江静姝停下脚步,看着月色下苏予安沉静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小淮他……过年也没回家,说是在国外谈项目。”
苏予安睫毛微颤,没有接话。
“那孩子,从小性子就独,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江静姝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无奈,“三年前公司危机是那样,现在……还是那样。有时候我看着他都觉得累。”
苏予安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关于江淮的话题。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多嘴。”江静姝转头看她,目光柔和而透彻,“但是苏小姐,作为一个母亲,我还是想说一句。小淮他对你……或许方式错了十万八千里,但他对你,不是没有心的。只是他习惯了用他那套冰冷僵硬的方式去处理一切,包括感情。等他自己醒悟过来,可能已经伤人也伤己了。”
“江女士,”苏予安终于开口,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我和江淮,已经结束了。过去的事情,无论是误会还是伤害,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往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至于他……我相信他也会找到适合他的路。”
她的话礼貌而决绝,彻底关上了那扇可能的心门。
江静姝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好,你能这么想,也很好。”江静姝拍了拍她的手,“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幸福。‘溯光’是你的心血,继续好好做,你会走得更远的。以后常来家里坐坐,我和老秦都很喜欢你。”
“谢谢您,江女士。”苏予安真心道谢。
离开江家时,已是深夜。江静姝让司机送她回去。
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挂满红灯笼的寂静街道,苏予安心中一片澄明。
江家的温暖和善意,让她感激。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家。她的路,还是要自己走。
江淮如何,与她无关了。他的醒悟与否,他的孤独与否,都已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她摇下车窗,让清冷的夜风吹拂脸颊。
空气里,已经有了隐约的、春天的气息。
14
春天如期而至。创意园区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变得温暖和煦。
“溯光”在新工作室运转顺畅,“本初”系列正式推出后,市场反响出乎意料的好。那些保留着原始粗粝美感的设计,触动了许多厌倦了过度精致、渴望返璞归真的都市人心弦。几家有影响力的时尚杂志和生活方式自媒体主动进行了报道,订单纷至沓来。
苏予安变得更加忙碌,但也更加充实。她招聘了新的设计助理和运营专员,开始系统地构建品牌管理体系。与此同时,她与非遗工艺大师的学习合作也进入了实践阶段,尝试将花丝镶嵌的技法融入新一季的设计中,探索更丰富的表达。
生活被工作填满,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去回想过去。江淮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潭水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深幽。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是看到某个与他相关的财经新闻标题一闪而过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异样,但也仅此而已。
四月初,苏予安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国际知名的艺术与设计大奖“霁月奖”亚洲区评选启动,她的一位大学导师,如今是评委之一,将她推荐为“年度新锐设计师”的候选人之一。
“霁月奖”在设计界分量极重,能入围已是莫大的认可。苏予安既惊喜又倍感压力。提交作品集、阐述设计理念、应对可能的面试……又是一轮紧张的筹备。
就在她为参选“霁月奖”全力以赴时,一个周五的傍晚,她接到了沈晴火急火燎的电话。
“安安!你在工作室吗?快看本地社会新闻频道!直播!”
苏予安正在核对最后的参赛资料,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
“城西高架发生连环车祸!好像有辆黑色的迈巴赫被夹在中间,车牌……车牌我看不清楚,但车型很像江淮常开的那辆!新闻说现场很惨烈,有人员伤亡!”沈晴的声音又快又急。
苏予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
江淮……车祸?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角上,传来钝痛,却浑然不觉。她扑到电脑前,手指颤抖着点开本地新闻网站。
首页头条赫然是车祸现场的照片:扭曲的金属,碎裂的玻璃,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灯光,一片混乱狼藉。文字描述着事故发生在晚高峰时段,因前方车辆突然失控导致多车连环追尾,其中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受损严重,司机重伤,已被紧急送医……
黑色的豪华轿车……重伤……
苏予安死死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照片像素不高,看不清车牌,但那车型……
她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冲出办公室,甚至来不及跟同事们交代一句。
“予安姐?你去哪?”小杨在她身后喊道。
苏予安没有回答,电梯门一开就冲了进去,用力按着地下车库的楼层按钮,指尖冰凉颤抖。
坐进车里,她发动引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导航,输入最近那家大型综合医院的名字——事故伤员通常会被送往那里。
去医院的路上,她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各种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重伤……有多重?会不会……
不,不会的。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可是,新闻照片里那辆车的惨状……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红灯亮起,她猛地踩下刹车,身体因惯性前倾,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闷痛。一种陌生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得知堂哥出事时更甚,比以往任何一次面对江淮带来的压力时都更让她无措。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她以为早已放下、可以平静对待的男人,依然能轻易地牵动她最激烈的情绪。恨也好,怨也好,怕也好……都源于他还在那里,存在于这个世界某个角落,强势地占据着她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段记忆。
如果……如果他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鸣笛。她猛地抬头,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赶到医院急诊中心,这里果然一片忙乱。有警察,有记者,更多的是焦急等待的家属,哭声、询问声、电话声嘈杂一片。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不安的情绪,令人窒息。
苏予安挤到分诊台前,声音沙哑急促:“请问,刚才高架车祸送来的伤员在哪里?有没有一位姓江的先生?开黑色迈巴赫的?”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同情也有疲惫:“车祸伤员都在里面抢救区,家属不能进去。您说的那位……暂时没有这个姓氏的重伤员登记。您最好先到那边等候区等一下,或者联系交警部门确认一下身份信息……”
没有登记?苏予安的心沉了沉。是不在这里,还是……情况太严重来不及登记?
她失魂落魄地退到一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她拿出手机,想给江静姝打电话,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
就在这时,急诊中心的大门被再次推开,一阵喧哗。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快速进来,后面跟着警察和神情凝重的随行人员。
苏予安下意识地望过去。
病床上的人盖着被子,看不清面容,但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熟悉的、款式极其简约的铂金腕表——那是江淮常年戴着的,她曾无意中见过很多次。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视线紧紧黏在那只手腕上,仿佛要确认那表的每一个细节。
病床被迅速推进了抢救室,门关上,红灯亮起。
苏予安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真的是他……
“江总!江总怎么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惊恐。
苏予安转头,看到了江淮的助理,那个曾经来工作室谈合作的陈炜。他脸色煞白,额头有汗,正抓着一位刚出来的医生急切地问。
“伤者头部和胸部遭受撞击,有内出血,情况危急,正在抢救。你是家属吗?请到这边签一下字……”医生语速很快。
陈炜连忙跟了过去。
苏予安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那盏刺眼的红灯,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烫在她的心上。
危急……抢救……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她耳鸣目眩。
她缓缓滑坐在墙边的长椅上,抱住自己的肩膀,感到彻骨的寒冷。周围的嘈杂仿佛都离她远去,只剩下那盏红灯,和心脏一下下沉重无比的跳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道身影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眼眶通红、强作镇定的江静姝,还有扶着她、同样面色沉重的秦教授。他们显然也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江女士……”苏予安站起身,声音干涩。
江静姝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悲伤和担忧。她握住苏予安冰凉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然后转向匆匆走来的陈炜和医生。
“医生,我儿子他……”
“江夫人,秦教授。”医生认识他们,语气严肃,“江先生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颅内出血已经控制,但胸腔积血需要观察,脾脏有破裂伤,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需要转入ICU继续观察和治疗。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转入ICU……心理准备……
江静姝的身体晃了晃,被秦教授紧紧扶住。
苏予安听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必须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江淮……那个总是强势、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江淮,此刻正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怎么会这样?
陈炜在一旁低声向江静姝汇报着情况:“……事故初步调查是前车爆胎失控,江总的车避让不及……对方司机酒驾……江总的车安全性能好,不然恐怕……”
酒驾……又是这种无妄之灾!
苏予安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家属可以到ICU外面等候,但不能进去探视。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医生交代完,匆匆离开了。
江静姝勉强镇定下来,对秦教授说:“你陪我去办手续。”她又看向苏予安,目光复杂,“苏小姐,谢谢你过来。这里……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苏予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在这里等。”
江静姝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ICU外的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传来,更添压抑。江静姝和秦教授坐在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忧虑。陈炜在不停地打电话,处理着公司可能因老板突然倒下而引发的动荡。
苏予安独自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望着ICU那扇紧闭的门,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现:他冷淡的侧脸,他讥诮的嘴角,他愤怒的眼神,他嘶哑的质问,还有那天在咖啡馆里,他晦暗难明的目光和那句“对不起”……
如果……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
这个假设让她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
她后悔什么?后悔当初答应那场荒诞的婚姻?后悔没有早点离开?还是后悔……没有在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问一句为什么,或者,试着去了解那冰冷外壳下,是否也有一丝真实的温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等待一个可能不会醒来的前夫的消息,让她痛彻心扉。
原来,恨与怨,也是需要对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洒脱,那么……真的放下了。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时间缓慢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ICU的门才再次打开。
一位医生走了出来,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比昨夜稍缓。
“江先生的情况暂时稳定了,生命体征平稳。意识还没有恢复,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如果能顺利度过接下来的感染关和并发症观察期,预后应该会比较乐观。”
短短几句话,让守候了一夜、身心俱疲的几人,瞬间看到了希望。
江静姝捂着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释然的后怕。秦教授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苏予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懈,腿一软,差点跌坐回去,幸好扶住了椅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没事了……暂时没事了。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晨曦微露,驱散了长夜的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ICU里的那个人,还在沉睡。
她的心,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劫后余生,满是疲惫,却也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15
江淮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让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回了实处。但他伤势依然严重,需要在ICU观察数日,稳定后才能转入普通病房。意识时醒时昏,并未完全清醒。
苏予安没有立刻离开医院。她看着江静姝和秦教授年纪渐长,守了一夜已是疲惫不堪,便主动提出留下来帮忙照应,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江静姝起初不肯,但在苏予安和秦教授的劝说下,加上公司那边确实需要有人暂时主持大局(陈炜无法完全替代),她终于同意先回去稍作安排,晚些再来。
秦教授陪着江静姝离开了。苏予安独自坐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驱不散医院里特有的清冷和消毒水气味。
陈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依旧沉重,但比昨夜镇定许多。
“苏小姐,谢谢您。”他低声说,语气真诚,“江总这边,暂时由我和医院的护工照看。公司那边还有很多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夫人和秦教授也需要人支持。如果您不介意……”
“你去忙吧,陈助理。”苏予安理解地点点头,“我在这里看着,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你们。”
陈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和江淮如今究竟是何关系,匆匆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苏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过往的片段和昨夜的惊惶反复交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或许是因为那点未泯的良知,或许是因为江静姝夫妇的恳切,或许……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灭顶的恐慌过后,残存的本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晴发来的消息:“安安,你还在医院吗?怎么样了?”
苏予安简短回复:“脱离危险了,在ICU观察。我还在。”
沈晴很快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天,吓死我了!新闻都报了,说是江氏科技的创始人,我还以为……你现在怎么样?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我没事,晴晴。就是有点累。你不用过来,这边有护工,江夫人他们晚点也会来。”苏予安顿了顿,“帮我跟工作室说一声,我这几天可能过不去了,紧急的事情让小杨电话我。”
“好,你放心,工作室那边我帮你盯着点。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硬撑。”
挂了电话,苏予安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被她刻意忽略、却从未删除的号码。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关于她堂哥案件律师的联系方式,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他现在昏迷着,打过去也没有意义。
护工从ICU里出来,轻声告诉她,江淮刚刚短暂地醒了一下,但很快又睡过去了,生命体征平稳。
苏予安点了点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接下来的两天,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江静姝和秦教授每天都会过来,替换她休息。公司的事情有陈炜和几位核心高管撑着,暂时没有出现大的动荡,但股价的波动和外界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苏予安尽量避开媒体的镜头和探究的目光,只是安静地守在病房外,处理一些工作室必须由她决定的紧急事务,或者用笔记本修改着“霁月奖”的参赛陈述稿。忙碌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纷乱的心绪。
第三天下午,江淮的情况进一步稳定,从ICU转入了顶层的VIP单人病房。虽然身上还插着不少管子,监测仪器也滴滴作响,但脸色不再像最初那样惨白得吓人,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要好,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苏予安是在他转入普通病房后的那个傍晚,第一次走进去的。
病房很大,布置得像高级酒店套房,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再好的环境,也掩盖不了这里是一个病人对抗伤痛的地方的事实。
江淮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颊消瘦了一些,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平日里冷峻锋利的轮廓柔和了许多,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苏予安站在床边,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看他。没有冷漠,没有讥诮,没有愤怒,也没有那些让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疲惫至极的孩子。
心口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酸涩的、沉甸甸的钝痛。
她想起江静姝说的,他从小性子就独,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想起他独自面对三年前的公司危机,想起他雷厉风行地处理赵永锋,也想起他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样子……
他或许强大,或许冷酷,或许手段狠厉,但他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倒下。
护工轻手轻脚地进来,给江淮润湿嘴唇,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又悄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她自己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依旧看着他。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道歉?质问?还是……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关切?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当他的视线落在床边的苏予安身上时,明显怔住了,似乎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
四目相对。
苏予安也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看着他,轻声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江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清晰,然后沉静下来,深不见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气音。
苏予安连忙起身,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江淮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的手,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眼神复杂难辨。
“谢谢。”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苏予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下眼帘:“不用谢。江夫人和秦教授刚回去休息,陈助理在公司。你想见他们吗?我帮你打电话。”
江淮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探寻:“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问题很直接。
苏予安抿了抿唇,避重就轻:“正好路过,听说你出事了,就过来看看。”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江淮没有拆穿她,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很累。
“我没事了。”他低声说,像是安慰,又像是陈述,“你……回去吧。”
疏离而客气,带着他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冷淡,哪怕是在病中。
苏予安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莫名的酸软,瞬间被这冷水浇熄了。是啊,她在期待什么呢?难道指望一场车祸就能让他性情大变,对她和颜悦色甚至感激涕零吗?
她站起身,恢复了平静而疏离的姿态:“好。你好好休息。江夫人他们明天一早会过来。”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他依旧嘶哑、却清晰的声音:
“苏予安。”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那天在咖啡馆……我说对不起,是认真的。”
苏予安背脊一僵,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积蓄力气,“以前很多事……都对不起。”
他没有具体指哪些事,但苏予安听懂了。是关于那场荒诞的婚姻,关于三年的冷漠,关于离婚前后的种种……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尖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她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低声说:“都过去了。你好好养伤。”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病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虚弱却依旧让她心绪难平的男人。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
他的道歉,来得太迟,也太突然。在她终于说服自己彻底放下、划清界限之后,在她目睹他生死一线、心防出现裂痕的时刻。
这算什么?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有些结,不是你想解开,就能解开的。
有些涟漪,一旦荡开,真的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16
自那日病房里江淮突如其来的道歉后,苏予安没有再主动去医院。江静姝每天会跟她通个电话,告知江淮的恢复情况。他恢复得很快,年轻底子好,加上最好的医疗条件,不久就能下床进行简单的活动,意识也完全清醒了。
苏予安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霁月奖”的最后冲刺中。作品集已提交,接下来是等待初选结果,如果入围,还需要准备现场陈述和答辩。这关系到“溯光”能否真正踏入国际设计界的视野,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工作室的日常运营有条不紊,“本初”系列持续热销,新的花丝镶嵌工艺试验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一切都在轨道上高速运行,忙碌得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去细想医院里那个人,以及他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只是偶尔在深夜,画图到眼睛酸涩,起身冲咖啡的间隙,她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某个方向——那是医院所在的方向。然后摇摇头,甩开那点莫名的思绪,继续工作。
这天下午,她正在工作室里与工艺师傅讨论新设计稿的细节,前台小杨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予安姐,有您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快递?我没买东西啊。”苏予安有些疑惑,跟着小杨走到前台。
那里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装极其考究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系着银色的缎带。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人姓名和地址。
苏予安签收后,拿着盒子回到自己办公室。她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
月光石为底,银质的藤蔓细致缠绕,几颗细小的钻石点缀其中,像是清晨凝结的露珠。工艺比她早期那枚拙劣的样品精湛了无数倍,月光石的光晕更加柔和深邃,藤蔓的线条流畅而充满生命力,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这是她那枚早期设计的、被江淮收在公寓玻璃柜里的月光石藤蔓胸针的……升级完美版。
盒子里还有一张对折的卡片。她打开,上面是力透纸背、熟悉而锋利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物归原主。这次,应该不会‘碍事’了。”
没有落款。
但苏予安知道是谁。
她拿起那枚胸针,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月光石在她掌心泛着静谧的蓝晕,美丽得惊心动魄。
物归原主……他特意找人复刻、甚至优化了她早期的作品?
“碍事”……他是在指当初在公寓,他觉得这枚胸针碍事所以收进柜子,还是指后来在“隐溪”会所,他因为她带着这枚胸针(或者说,因为她这个人)而觉得“碍事”?
她不懂。他送还这枚胸针,又附上这样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道歉的延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扰?
她将胸针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推到桌角。心情有些烦乱。
他到底想干什么?车祸一场,醒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做这些让她看不懂的事情。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霁月奖”组委会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已成功通过初选,入围“年度新锐设计师”最终候选名单,邀请她于两周后前往上海参加终审答辩暨颁奖典礼。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淡了方才的纷扰情绪。苏予安握着手机,几乎要跳起来。这是“溯光”成立以来获得的最高级别的认可!
她立刻召集工作室全体成员开会,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大家欢呼雀跃,兴奋不已。接下来的两周,整个工作室都进入了备战状态,反复打磨答辩稿,模拟评委提问,准备展示材料。
苏予安忙得脚不沾地,彻底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和盒子里那枚月光石胸针,抛在了脑后。
出发去上海的前一天,苏予安正在做最后的行李检查,门铃响了。
她透过猫眼一看,竟是江静姝。
她连忙打开门:“江女士?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江静姝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笑容温婉:“听说你明天要去上海参加重要的答辩,我来给你送点汤,补补身子,也提前给你加油。”
苏予安受宠若惊,连忙将江静姝请进屋,倒上热茶。
“您太客气了,还特意跑一趟。”苏予安心里暖暖的。
“不客气。你能入围‘霁月奖’,我和老秦都替你高兴。”江静姝将保温袋里的汤盅拿出来,是香气四溢的虫草花鸡汤,“趁热喝。你这段时间肯定累坏了。”
苏予安道了谢,小口喝着汤。汤的味道很好,温暖熨帖。
江静姝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淮他……明天出院。”
苏予安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恢复得还不错,就是还得静养一段时间,公司的事暂时交给陈炜和几个副总。”江静姝观察着她的神色,缓缓道,“他住院这段时间,想了很多。话比以前更少了,但……感觉不太一样了。”
苏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搅动着汤匙。
“苏小姐,”江静姝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我知道,过去小淮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不想再和他有牵扯,我也完全理解。我这次来,不是要替他说话,也不是想勉强你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开,有一些误会没有解开。当然,解不开也没关系,人生总有遗憾。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过去的阴影,就完全关闭自己的心门。未来还长,无论是对事业,还是对……感情,都给自己多一点可能,好吗?”
苏予安抬起头,看着江静姝眼中真诚的关怀和善意,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江静姝是真心为她好,可是……
“江女士,谢谢您。”她反握住江静姝的手,“您和秦教授的关心,我一直很感激。至于我和江淮……有些事,可能不是解开误会就能解决的。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同,也错过了太多时间。现在这样,各自安好,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清醒。
江静姝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冷静,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好,你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江静姝拍拍她的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明天的答辩,放轻松,发挥出你最好的水平就好。我和老秦在上海也有些朋友,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谢谢您。”苏予安真心道谢。
送走江静姝,苏予安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盅还剩一半的鸡汤,发起呆来。
江淮明天出院。
他“想了很多”,“感觉不太一样了”。
这些话,像是在她平静的心湖里,又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但很快,她摇了摇头。不一样了又如何?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误会,还有无法忽视的伤痕、性格的差异、以及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明天要带的答辩资料,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霁月奖”。这是属于她苏予安和“溯光”的战场,不容分心。
她打开资料,专注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城市,也笼罩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将奔赴新的征程。
而那些理不清的过去和看不透的未来,都暂且交给时间吧。
17
上海,“霁月奖”颁奖典礼现场。
这是一个星光熠熠的夜晚。位于黄浦江畔的艺术中心被装扮得典雅而充满现代感,红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主会场,两侧媒体云集,闪光灯此起彼伏。来自全球各地的设计大师、行业翘楚、时尚名流、媒体记者汇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创意、才华与名利交织的独特气息。
苏予安穿着一条自己设计的礼服裙。裙子是深空蓝色的丝绒材质,剪裁极简流畅,仅在肩部有不对称的褶皱设计,像是星云流动的轨迹。她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只戴了那对“平安顺遂”的橄榄石耳钉——江静姝送的年礼,她一直很珍惜。长发松松挽起,妆容清淡,整个人在璀璨华服中显得格外沉静清新,如同一颗独自发光的星辰。
她挽着导师的手臂走过红毯,面对媒体的镜头和提问,保持得体微笑,应答简洁从容。内心并非不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和一种“终于走到这里”的笃定。
进入主会场,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宾客们低声寒暄,衣香鬓影。苏予安被安排在候选者区域就坐。周围都是才华横溢的同行,有些她久闻大名,有些是近年崛起的新星。竞争激烈,但她心态平和。能走到这一步,已是肯定。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一个个奖项揭晓,获奖者上台领奖,发表感言。气氛庄重而热烈。
终于,轮到“年度新锐设计师”奖项。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五位最终候选人的作品集锦和简介短片。当“溯光”工作室的作品出现时,那些融合了自然元素与传统工艺、充满灵性光芒的设计,引来台下阵阵低语和赞赏的目光。
苏予安挺直背脊,专注地看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短片播放完毕,颁奖嘉宾——一位国际知名的建筑大师,拆开手中的信封,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微笑。
“获得本届‘霁月奖’年度新锐设计师的是——”
短暂的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聚光灯在五位候选人身上扫过。
“——苏予安,‘溯光’工作室!恭喜!”
掌声雷动!
苏予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周围的声响都远去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直到导师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周围的候选人也纷纷向她投来祝贺的目光,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获奖了!真的是她!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带来瞬间的眩晕和无比的明亮。她站起身,在聚光灯的追逐和全场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舞台。
脚步有些飘,但很稳。这条路,她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灯光最耀眼处。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造型别致、象征“月光与灵感”的水晶奖杯,沉甸甸的,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她走到话筒前,望着台下星光璀璨。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张面孔——父母欣慰的脸,江静姝和秦教授鼓励的微笑,沈晴兴奋的样子,工作室小伙伴们激动的神情……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冷峻的侧脸,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很快平稳下来,清晰而坚定。她感谢了导师的引荐,感谢了“霁月奖”组委会的认可,感谢了工作室团队的努力,也感谢了家人和朋友的支持。最后,她说道:
“‘溯光’的理念,是追溯时光中的匠心与自然之美。这个奖项,是对我们探索方向的肯定,也是对未来更大的鞭策。我相信,设计不仅仅是创造美,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传统与现代、人与自然的桥梁。我们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用作品说话,让更多美好的设计,照亮生活。”
发言简短而有力,再次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下台后,立刻被媒体和前来祝贺的人群包围。闪光灯几乎让她睁不开眼,各种问题接踵而来。她得体地应对着,脸上带着获奖后的喜悦和从容。
这一刻,她是当之无愧的焦点。这是属于她的高光时刻,是她用才华、汗水和坚持换来的荣耀。
庆功宴在艺术中心的宴会厅举行。香槟流淌,笑语喧哗。苏予安被簇拥在中心,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不少业内人士主动与她交换名片,表达合作意向。甚至有国际知名的买手店和画廊负责人,当场与她约好了后续洽谈的时间。
她游刃有余地周旋着,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规划。“溯光”无疑将因为这个奖项,打开全新的局面。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苏予安觉得有些闷,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溜到了宴会厅外的露台上。
冬夜的上海,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十分舒爽。露台上没什么人,远离了厅内的喧嚣,只有远处外滩璀璨的灯火和江上游轮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她靠在栏杆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疲惫感也随之涌上。但心里是满的,被成就感和希望填满。
手机在晚宴手包里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是江静姝发来的消息:“恭喜!实至名归!为你骄傲!”后面附了一张她和秦教授在家看电视直播的截图,电视屏幕上正是她领奖的画面。
苏予安心中一暖,回复了感谢。
紧接着,沈晴、工作室的伙伴、父母、甚至一些久未联系的朋友,道贺的信息接连不断地涌进来。她一一回复,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就在她低头看手机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消毒水味道,随风飘来。
苏予安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江淮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款大衣,身形依旧挺拔,但比起车祸前,似乎清减了一些,脸色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更衬得眉目深邃。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没有了以往的冰冷或讥诮,也没有了病房初醒时的虚弱,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许多情绪的平静。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今天刚出院,在家静养吗?从他们所在的城市飞到上海,即便航程不远,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也绝非易事。
苏予安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江淮迈步,朝她走近。步伐很稳,但仔细看,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维持的平稳,显然伤势并未完全康复。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他微微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他大衣的下摆。
“恭喜。”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也沙哑一些,是伤病未愈的痕迹。
“……谢谢。”苏予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握紧了手中的奖杯,冰凉的触感让她找回一丝镇定,“你怎么……来了?”
“来颁奖。”江淮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奖杯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顺便,亲口对你说声恭喜。”
苏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特意飞过来,就为了说句恭喜?这不像他的作风。
“你……身体还好吗?”她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还好。”江淮答得简单,顿了顿,又道,“看到你获奖,很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却让苏予安更加无所适从。这种平和,比以往的尖锐或冷漠,更让她感到陌生和……心慌。
“谢谢。”她又重复了一遍,显得有些词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江风呜咽。
许久,江淮才再次开口,声音很低,融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那枚胸针……还喜欢吗?”
苏予安心头一跳,抬头看他。他指的是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里的月光石胸针。
“……工艺很好。”她避重就轻。
“喜欢就好。”他看着她,眼神深邃,“那是你应得的。你所有的才华和努力,都值得被看见,被认可。”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白、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肯定。
她忽然有些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予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她不得不再次抬起头。
江淮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远处外滩的灯火,也映着她有些无措的脸。
“我以前,用错了方式。”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以为掌控、距离、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就是全部。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也……忽略了我自己的。”
他的话语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实。苏予安屏住了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车祸醒来后,我想了很多。”他继续说,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想我们那场错误的开始,想那三年我错失的时光,也想离婚后我那些愚蠢的纠缠和自以为是的‘帮助’。”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却带着真实的疲惫和悔意。
“你说得对,我们早就该两清了。”他看着她,眼神坦荡而认真,“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接受我们之间可能再无可能的结果。”
苏予安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闷闷地疼。他说接受结果……这应该是她想要的,可为什么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会这么难受?
“但是,”江淮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而专注,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出来。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给你压力。只是……不想再留遗憾。”
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更近,苏予安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和他身上那种混合了雪松、消毒水、以及一丝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的味道。
“苏予安,我后悔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的心上,“后悔当初用交易开始我们的关系,后悔那三年没有好好了解你、珍惜你,后悔在失去后才明白你的重要。”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你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路上,偶尔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我这个曾经犯下许多错误、正在努力改正的人……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认识一次?不是作为前夫和前妻,只是作为……江淮,和苏予安。”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外滩的钟声隐约传来,敲了十一下。
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倒影,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色星河。
苏予安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悔意,以及小心翼翼的期待。手中的奖杯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滚烫。
他的话,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将她今晚所有获奖的喜悦和未来的憧憬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重新认识”。
她该说什么?
拒绝?呵斥他异想天开?还是……?
大脑一片空白,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找今晚的获奖主角。
“苏设计师?苏予安小姐?”
声音由远及近。
苏予安如梦初醒,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江淮的距离。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我要进去了。”她语无伦次地说,转身就想逃。
“苏予安。”江淮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不高,却让她脚步钉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
只听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用急着回答我。好好享受属于你的今晚。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四个字,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预告。
苏予安没有回应,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露台,重新投入那片璀璨而喧嚣的浮华之中。
直到被温暖的人群和香槟的气息重新包围,她才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指和狂乱的心跳。
露台上的寒风,和他那句“重新认识”,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个属于她的、星光璀璨的夜晚。
18
从上海回来后的几天,苏予安一直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霁月奖”带来的荣耀和后续效应是实实在在的:工作室的电话几乎被打爆,合作邀约、媒体采访、客户咨询络绎不绝;之前接触过的一些高端渠道也主动抛来了橄榄枝;甚至有两家知名的国际艺术基金表示了投资意向。“溯光”的发展,一夜之间踏上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轨道。
苏予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这些突如其来的机遇和挑战。她与团队日夜开会,筛选合作方,制定新的发展规划,忙得脚不沾地。身体的疲惫可以冲淡一些纷乱的思绪,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工作间隙的片刻失神,上海那个露台上的夜晚,江淮那双深邃专注的眼睛,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重新认识”,便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像魔咒,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她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车祸一场,难道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还是说,这只是他另一种更高级的、让她无法招架的“手段”?
她不敢深想,也害怕去深想。那场婚姻留下的阴影太深,离婚后的纠缠太伤,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独立平静的生活,不想再被拖入任何不确定的情感漩涡。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他是真的后悔了呢?如果……他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这个声音让她感到恐慌。她怕自己心软,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被伤得体无完肤。
就在这种矛盾反复的煎熬中,沈晴约她吃饭,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餐厅里,沈晴神色严肃,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苏予安。
“安安,你先看看这个。”
苏予安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份法律文件的复印件,还有一些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她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林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沈晴压低声音,“我有个学长在经侦那边,最近在查一个洗钱和非法资金转移的案子,牵扯很广。林复的父亲林兆业,是重点调查对象之一。这些资料,是他们侦查过程中发现的一些边缘线索,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林复本人,但……”
沈晴指了指其中一份通讯记录:“你看这个号码,频繁与林复的一个私人号码联系,而这个号码的主人,经查与赵永锋有过密切的资金往来,就在赵永锋出事前。”
苏予安的手指冰凉。赵永锋……果然是林家,或者说,是林复在背后操纵赵永锋来针对她和江淮?
“还有这个,”沈晴又指向另一份银行流水,“苏明磊出事前,他那个高利贷债主的账户,收到过一笔来自海外空壳公司的汇款,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很巧合。而那个空壳公司,与林氏集团有间接的控股关系。”
所有的线索,零零碎碎,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林复,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文无害。他很可能从一开始接近她,就带着明确的目的:要么是利用她来牵制或打击江淮,要么是将她作为一枚安插在江淮身边的棋子,或者两者兼有。
而她父亲的危机,堂哥的出事,恐怕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让她更加依赖他,或者是为了测试江淮的反应。
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苏予安感到一阵后怕和恶心。她竟然差点相信了那样一个人,还因为他的帮助而对家人心怀愧疚!
“这些……能作为证据吗?”她声音干涩地问。
沈晴摇头:“目前还不能。林复做事非常谨慎,这些线索都隔了好几层,很难直接定他的罪。我学长说,调查还在继续,但林家家大业大,关系盘根错节,想要扳倒他们,不容易。”
她握住苏予安冰凉的手,担忧地说:“安安,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你,是让你心里有个底。林复这个人,太危险了。你以后一定要离他远远的,最好彻底断绝来往。还有……江淮那边,他上次处理赵永锋那么干脆,应该对林家也有防备。你……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提醒江淮?苏予安的心乱了。沈晴的资料,从侧面印证了江淮当初对林复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可能,他掌握的信息比沈晴给的更深入、更危险。
而他,在明知林复可能不怀好意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处理,甚至为了保护她和她的家人,不惜与林家正面交锋,自己还因此……
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晴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苏予安收起资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会小心的。”
与沈晴分开后,苏予安没有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了江边。
冬夜的江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大衣,沿着堤岸慢慢走着。江面漆黑,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风吹得破碎摇晃。
沈晴带来的信息,像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她对林复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也让她对江淮的处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担忧。
如果林家真的如此不择手段,那么江淮的车祸……
她不敢想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静姝发来的消息,询问她最近是否安好,工作是否顺利,语气一如既往的关怀。
苏予安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江淮躺在ICU里苍白的脸,想起他醒来后嘶哑的道歉,想起上海露台上他专注的眼神和那句“重新认识”……
他或许曾经冷漠,曾经犯错,甚至手段狠厉。但在面对林家这样的威胁时,他选择的是将她护在身后,独自应对风险。
而林复呢?披着温柔体贴的外衣,内里却是精心的算计和冰冷的利用。
高下立判。
可是,这就能抵消过去的所有伤害吗?就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去相信他所谓的“后悔”和“重新开始”吗?
她不知道。
江风呼啸,吹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混乱的思绪中,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无论她对江淮的感情如何纠结复杂,在对付林家这件事上,他们或许有着共同的敌人,或者至少,江淮是当前唯一有能力、也有动机保护她和家人不受林家进一步伤害的人。
她不能坐视不理,不能眼睁睁看着可能因她而起的危险,继续蔓延。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通了。
“喂?”江淮的声音传来,比在上海时似乎恢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是我,苏予安。”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带着江风的冷意,“你现在方便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里?”他问。
“江边,老码头这边。”
“待在那里别动,我让人去接你。”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或者,告诉我具体位置,我过去。”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去你公司?还是……”
“去‘云境’旁边的茶室吧,安静。”他报了一个地址,离江边不远,是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高级茶室。
“……好。半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苏予安看着漆黑江面上摇曳的灯火,心中一片肃然。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这一次,不是为了过去,也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将来。
而是为了当下,必须厘清的危局,和不容有失的底线。
19
茶室位于“云境”餐厅所在建筑的后巷,门脸极其低调,内部却别有洞天。独立的包厢,隔音极佳,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清雅的茶香。
苏予安被侍者引至包厢时,江淮已经到了。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黑色的休闲外套,比起颁奖典礼那晚的正装,更显清瘦,但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只是眉眼间的倦色依旧明显。见到她,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侍者奉上茶点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拉上了包厢的移门。
一时间,只有煮水壶轻微的沸腾声。
苏予安没有碰茶杯,直接将沈晴给她的那个文件袋推到了江淮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江淮看了她一眼,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的速度很快,神情专注而冷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眉心随着阅读,微微蹙起,眼底有寒光一闪而过。
看完最后一份,他将资料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向苏予安。
“这些,从哪里来的?”他问,声音平静。
“我朋友,在经侦那边有认识的人,私下给我的。”苏予安没有隐瞒,“她知道林复之前和我走得近,担心我。”
江淮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比我查到的,更细致一些。”他缓缓开口,“林兆业父子,确实不干净。赵永锋只是他们手里一把不算高明的刀。他们真正的目标,一直是我手里的那个政府项目,以及江氏科技未来的市场份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林复接近你,动机绝不单纯。一方面,是想通过你牵制我,或者获取一些他们需要的信息;另一方面,也是想把你作为一颗棋子,必要时可以用来要挟,或者……彻底毁掉。”
“毁掉?”苏予安心头一凛。
“如果你完全倒向他们,或者因为他们的‘恩情’而对我产生怨恨,在关键时刻做出不利于我的证词或选择,对他们来说就是有价值的。”江淮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无法掌控你,那么毁掉你,让你身败名裂,或者让你和你的家人陷入绝境,同样能达到打击我、扰乱我心神的目的。苏明磊的事,只是一个开始,也是一种试探。”
苏予安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江淮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可能,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那你……你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她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声音有些发紧。
江淮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警方目前的调查结论,是前车司机酒驾全责,没有发现其他人为痕迹。”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沉地看向她:“但是,那个司机,在事发前一周,账户里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款项。而他常去的那家地下酒吧,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与林家一个远房亲戚有关联。”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其中的关联,细思极恐。
苏予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所以,是林家……”她声音干涩。
“只是怀疑。”江淮打断她,语气恢复平静,“没有证据,就不能下定论。但无论如何,林家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着苏予安苍白的脸,眼神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安抚:“别怕。他们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经过赵永锋的事,还有我车祸后公司依旧稳定运转,他们应该会暂时收敛,重新评估。”
“可是……”
“没有可是。”江淮的语气坚定起来,“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保护好自己,和你的家人。‘溯光’现在势头正好,不要被这些事分了心。林复那边,彻底断绝往来,任何他或他相关的人找上门,都不要理会,必要时立刻通知我或者陈炜。”
他的安排快速而周密,带着他一贯的掌控力。但这一次,苏予安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被纳入羽翼之下的、复杂的安全感。
“你……打算怎么做?”她忍不住问。
江淮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收集证据,等待时机。林家树大根深,但并非无懈可击。他们这些年扩张太快,手伸得太长,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找到关键突破口……”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要反击,而且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反击。
苏予安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江淮。商场上杀伐果断、对敌人毫不留情的江淮。之前那些在她面前的冷漠、讥诮、纠缠、甚至突如其来的温和与道歉,或许都只是他极少显露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小心点。”她低声说,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竟然在担心他?
江淮显然也听到了,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讶异,有微光,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我会的。”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煮水壶细微的声响。茶香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
苏予安忽然觉得有些局促,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碧绿的茶汤里,茶叶缓缓沉浮。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提醒你这些。”她找着话,“还有……谢谢你之前,为我家里做的一切。”
“不用谢。”江淮的声音很轻,“那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苏予安心中微涩。因为是他连累了她,所以是“应该”?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过于安静、气氛微妙的空间里。
“那……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她站起身。
“苏予安。”江淮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上海我说的话,依然作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甚至永远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向前奔跑的路上,我会一直在这里。不是作为负担,也不是作为威胁。只是……作为一个可能的选择,或者,仅仅是一个不会再伤害你的……朋友。”
朋友?苏予安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做朋友?
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茶室,冬夜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噤,也吹散了脸颊上不知何时升起的热意。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巷口,看着茶室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乱糟糟的。
沈晴的资料,证实了林复的虚伪和危险,也让她对江淮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他面对的,不仅是商业竞争,可能还有生死威胁。
而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在为她筹划,承诺会处理好一切。
她该相信他吗?
能相信他吗?
兜里的手机震动,是沈晴发来的消息:“安安,谈得怎么样?你没事吧?”
苏予安看着屏幕,缓缓打字回复:“我没事。都谈清楚了。谢谢你,晴晴。”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茶室的方向,然后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前路依旧未知,危险可能并未远离。
但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
尽管,那个人,是她曾经最想逃离的过去。
命运有时候,真是讽刺。
20
春寒料峭的三月,一场席卷全国金融与实业界的风暴,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和速度,骤然降临。
林氏集团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在短短数周内,接连遭遇重创。先是旗下核心子公司被爆出财务造假、涉嫌欺诈发行债券;紧接着,多个重点投资项目因违规操作被监管部门立案调查;随后,与林家关系密切的数位银行高管、政府官员被带走协助调查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林兆业父子因涉嫌多项严重经济犯罪,包括行贿、操纵市场、非法转移资产等,被正式批捕。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林氏股价断崖式下跌,合作伙伴纷纷划清界限,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大厦倾颓,只在顷刻之间。
财经新闻连篇累牍地分析着林家倒台的深层原因,各种内幕传言满天飞。有说林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说内部斗争激烈自曝其短,也有说是多年积弊的一次总清算。但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已无可更改。
苏予安是在工作室里,从财经新闻的推送中看到林复被捕的清晰照片的。曾经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戴着黑头套,被两名警察押着,背影狼狈而仓皇。与记忆中那个在艺术沙龙里侃侃而谈、在慈善晚宴上体贴周到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一丝淡淡的、物伤其类的悲凉。无论如何,那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曾给予过她短暂的、即使是虚假的温暖和帮助。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路是自己选的,结局也需自己承担。
林家倒台,笼罩在她和家人头上的那片阴云,终于彻底散去。父亲的公司再无人觊觎,堂哥也因表现良好即将结束缓刑期。生活似乎拨云见日,重归平静。
“溯光”的发展更是蒸蒸日上。“霁月奖”的加持效应持续发酵,工作室接到了数个国际知名品牌的联名合作邀请,新系列“织光”(融合花丝镶嵌工艺)一经推出便售罄,工作室规模再次扩大,苏予安也开始着手筹备第一家实体旗舰店。
她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但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着设计图或者财务报表时,那个人的身影,总会不经意地闯入脑海。
江淮。
他在这次风暴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新闻里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到有“关键证据”和“匿名举报”来自江氏科技方面。但苏予安知道,那绝非简单的举报那么简单。那是一场精心策划、耐心等待、最后雷霆一击的战役。
她想起他在茶室里冷厉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他做到了。用他的方式,彻底清除了威胁,也兑现了对她的承诺。
自那次茶室见面后,他们再无联系。他没有再提“重新认识”,也没有任何刻意的靠近或打扰。只是偶尔,她会从江静姝那里,或者财经新闻中,得知他的一些近况:身体已完全康复,公司在新一轮行业洗牌中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正大力开拓海外市场……
他仿佛真的从她的生活中退场了,退到了一个安全而礼貌的距离,如同他所说,只是“作为一个可能的选择”存在着,却不再施加任何压力。
这样很好。苏予安想。她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去厘清自己的内心,去确认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溯光”的第一家实体旗舰店,在市中心最具艺术气息的街区落成开业。店面设计延续了工作室的自然简约风格,大量运用原木、玻璃和绿植,更像一个艺术展厅而非传统的珠宝店。开业当天,宾客云集,媒体聚焦,盛况空前。
苏予安穿着自己设计的春装,米白色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浅豆绿色的开衫,清新得像枝头初绽的新芽。她从容地应对着来宾,介绍着店铺理念和作品,脸上始终带着自信而温婉的笑容。
剪彩仪式即将开始。工作人员请她到店门外。
阳光正好,洒在洁净的街道和橱窗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红绸已经拉好,礼仪小姐递上了金色的剪刀。
就在她准备与几位重要嘉宾一同剪彩时,目光无意中掠过围观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淮站在街对面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身形挺拔,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行人。他没有看向剪彩的热闹,而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
阳光透过海棠花纷繁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就那么专注地、安静地望着她。
没有走近,没有示意,就只是看着。
仿佛在欣赏一幅他期待已久的、终于完美呈现的画卷。
苏予安握着剪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红绸,看向身边微笑的嘉宾,看向周围充满期待的面孔。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唇角弯起更明媚的弧度,与嘉宾们一起,干脆利落地剪断了红绸。
掌声、欢呼声、快门声瞬间响起,将她包围。
“溯光”旗舰店,正式启航。
仪式结束,宾客涌入店内。苏予安周旋其间,得体而从容。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稍散,她终于有机会喘口气,走到店内的休息区,端起一杯水。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街对面的海棠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粉白的花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落英缤纷。
他来了,又走了。如同春风拂过,不留痕迹,却带来了整个季节的消息。
苏予安握着水杯,靠在落地窗边,望着那株繁盛的海棠,久久未动。
心底那片曾经被他搅动过的湖水,不知何时,已重归平静。但湖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沉淀,生长,酝酿着新的、未知的波澜。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安静凝视她的男人,是否真的已经学会了用正确的方式去爱,去等待。
也不知道自己这颗曾经伤痕累累、如今逐渐坚韧的心,是否还有勇气,去接纳一份迟来的、或许已经变得不同的感情。
但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是强大的,是站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光亮之中。
她有她热爱的事业,有支持她的伙伴和朋友,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至于其他……
苏予安转过身,望向店内那些熠熠生辉的作品,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
她的唇角,缓缓漾开一个清浅而笃定的笑容。
就让一切,交给时间吧。
春风有信,花开有期。
而她的光,已然亮起,足以照亮前路,亦能温暖自身。
—— 全文完 ——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