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深圳,像一口烧得通红的坩埚,把五湖四海的人扔进去,熬出汗水,淬出欲望,也煮烂了不少人的乡愁。我叫陈念,那年二十二,揣着老娘塞的三百块钱,背着一蛇皮袋旧衣服,从湖北黄冈的山沟沟里钻出来,一路绿皮火车咣当到了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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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火车站时,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过来,我攥着裤兜里的暂住证,手心全是汗。站前广场上全是人,操着南腔北调,扛着编织袋的,背着工具箱的,还有举着“招工”纸牌的,喊叫声、喇叭声混在一块儿,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站在人群里,像棵被风刮歪的狗尾巴草,突然就慌了——这地方太大了,大到我看不清方向,大到我那点在村里攒下的力气,仿佛瞬间就被稀释得没了踪影。

老乡强子在福永的一家电子厂当保安,提前给我写了地址。我倒了三趟公交车,又走了两里地的烂泥路,才摸到他说的那个城中村。

房子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握手楼之间的缝隙窄得能夹住一张报纸,抬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天。巷子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是廉价快餐的油烟、公共厕所的骚味,还有潮湿墙壁上霉斑的气息。

强子把我领进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一百二,押一付一。屋里就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他的破棉被。

“先凑活住,”强子挠挠头,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厂里最近不招人,你先去附近的工地问问,搬砖扛水泥总能混口饭吃。”

我点点头,把蛇皮袋往床底一塞,心里盘算着那三百块钱。交完房租,手里还剩一百四,得省着花。晚上强子带我去巷口的大排档吃炒粉,五块钱一大盘,加了个荷包蛋,我吃得狼吞虎咽,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强子一边喝着玻璃瓶汽水,一边跟我讲深圳的规矩:“在这儿,别谈什么面子,能挣钱才是硬道理。看见没,那些穿拖鞋拎公文包的,说不定是百万富翁;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巷子里穿梭的人群,有人脚步匆匆,有人一脸茫然,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附近的工地。包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四川人,看我身板结实,问了句“能吃苦不”,我说“能”,他就扔给我一副手套,说“一天十五块,管两顿饭,干不”。我赶紧点头,生怕他反悔。

工地的活比我想象的还累。六月的深圳,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钢筋烫得不敢碰,水泥袋压得肩膀生疼。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中午在工棚里吃盒饭,白菜帮子加几片肥肉,我能扒拉两大碗米饭。晚上回到出租屋,连澡都懒得洗,倒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就能睡着。

可就算再累,我也不敢歇。老娘在电话里说,家里的田被淹了,弟弟还要上学,全指望我寄钱回去。我把每天的工资小心翼翼地攒着,一角一分都舍不得花。

出租屋里没有床,我就铺了几张报纸,再垫上强子给的旧褥子,可木板太硬,半夜经常被硌醒,腰眼生疼。

那天收工,路过城中村外的垃圾池,我看见几个拾荒的老人在翻东西。垃圾池堆得像小山,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我本来想绕着走,却瞥见垃圾堆里露出来一块白色的东西,走近一看,竟是一张席梦思床垫。

那床垫看起来不算旧,就是表面沾了些灰尘和油污,边缘有点磨损,应该是被人当成废品扔的。我蹲下来摸了摸,弹簧还很紧实,不像坏的。心里突然一动:要是能把这床垫搬回去,晚上睡觉就不用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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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床垫太大,又沉。我试了试,根本抱不动。正好旁边有个收破烂的大叔,我递过去一根烟,说“叔,帮我搭把手呗,把这床垫搬回去,我给你五块钱”。大叔接过烟点上,咧嘴一笑:“小伙子,你捡着宝了,这床垫起码得几百块。”

我俩一人抬一头,往出租屋走。床垫占满了整个巷子,路过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撇嘴,有人偷笑。我脸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一想到晚上能躺在软乎乎的床垫上,又咬着牙往前走。

走到出租屋楼下,才发现麻烦了。楼道太窄,床垫根本抬不上去。我和大叔折腾了半天,还是不行。最后大叔出主意:“从阳台吊上去。”

我的出租屋在三楼,阳台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晾衣杆。大叔找了根粗绳子,把床垫捆好,我爬到阳台,拽着绳子往上拉,大叔在下面托着。绳子勒得手心生疼,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好不容易把床垫拉上去,翻进阳台时,膝盖磕在水泥台上,青了一大块。

给了大叔五块钱,我关上门,瘫坐在地上喘气。看着屋里那张崭新的席梦思,占了小半间屋子,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我打来一盆水,用抹布蘸着洗衣粉,一点点把床垫擦干净。擦到一半,手突然触到一个地方,感觉不对劲——床垫的侧面有一块地方,比别的地方软,像是被缝补过,缝线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子说过,深圳这地方龙蛇混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这床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找来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缝线。

里面不是弹簧,也不是海绵,而是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包裹。我把包裹拿出来,沉甸甸的,心跳突然加速。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还有一个红布包。

我手抖得厉害,数了数,整整五万块。九十年代初的五万块,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们村一年的收入也就几千块,这钱能盖好几栋砖瓦房,能供弟弟念完大学,能让老娘不用再下地干活。

红布包里是一个户口本,还有一张照片。户口本上的名字是“林慧”,地址是深圳南山区,照片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坐在床垫上,看着那沓钱,脑子一片空白。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拿着钱,赶紧走,回老家盖房,给弟弟娶媳妇。”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这钱不是你的,丢钱的人肯定急坏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强子下班回来。他看见我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沓钱,吓了一跳:“你小子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偷的还是抢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强子也愣住了。他拿起户口本翻了翻,又看了看照片,皱着眉说:“这林慧是谁?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才把钱藏在床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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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心里乱成一团麻。强子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要不,咱把钱交给警察?”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舍不得。那是五万块啊,能改变我全家的命运。可一想到照片上女人的笑容,又觉得良心不安。强子看我不说话,又说:“也有可能是脏钱,要是被人发现了,咱哥俩都得遭殃。深圳这地方,抓得严。”

那天晚上,我躺在捡来的席梦思床垫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五万块钱就放在枕头底下,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老娘佝偻的背影,弟弟背着破书包的样子,还有工地包工头凶狠的脸。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我终于下定决心:先别声张,等找到林慧再说。要是她真的遇到了困难,就把钱还给她;要是找不到,再做打算。

强子也同意我的想法。第二天,我跟工地请了假,拿着户口本上的地址,去了南山区。那是个老小区,楼房不高,楼下有个小卖部。

我问小卖部的老板认不认识林慧,老板看了看照片,说:“林慧啊,住三栋二单元四楼,前段时间好像出了点事,她男人跟人打架,被抓进去了,听说还欠了高利贷。”

我的心猛地一沉,难怪她会把钱藏在床垫里。我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找到了三栋二单元。楼道里很黑,堆满了杂物,我敲了敲门,半天没人应。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我说找林慧,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林慧啊,前几天搬走了,好像是回老家了。她男人欠了高利贷,天天有人来堵门,没办法,只能带着孩子走了。”

“孩子?”我愣了一下。

“是啊,还有个三岁的女儿,叫妞妞。”老太太说,“林慧这姑娘命苦,男人不务正业,就知道赌钱,她一个人打两份工,还要照顾孩子。前阵子听说她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不知道凑够钱没有。”

我谢过老太太,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区。原来她还有个女儿,难怪要把钱藏得这么隐蔽。可她回老家了,去哪里找她?户口本上的地址只有南山区,没有具体的老家地址。

我拿着照片和户口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深圳的街道很宽,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可我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路过一家邮局,我突然想到,照片背后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我拿出照片,翻到背面,果然写着一行小字:“湖南长沙岳麓区,林慧,138xxxx5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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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手机号还是九位数,我赶紧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喂,哪位?”

我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请问是林慧女士吗?我捡到了你的东西,是一张席梦思床垫,里面有……”

还没等我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林慧哽咽着说:“床垫?是不是里面有五万块钱?那是我给妞妞治病的钱啊!”

原来,林慧的女儿妞妞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要十几万。她男人赌钱输了家底,还欠了高利贷,被人打残了腿,躺在医院里。

她走投无路,只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些,凑了五万块,藏在床垫里,想着等凑够了手术费,就带妞妞去北京治病。

可没想到,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她吓得带着妞妞连夜回了长沙老家,走得太急,竟忘了把床垫里的钱拿出来。那张床垫是她结婚时买的,因为太旧了,被她男人当成废品扔到了垃圾池。

我听着林慧的哭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安慰她说:“林姐,你别急,钱我没动,一分不少,我给你寄过去。”

林慧连忙说:“小兄弟,太谢谢你了!你告诉我地址,我让我弟弟去深圳找你,把钱取回来,再给你拿点谢礼。”

我把出租屋的地址告诉了她,挂了电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强子回来后,听我说了林慧的情况,也叹了口气:“这女人太不容易了。”

第二天下午,林慧的弟弟林强来了。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带着疲惫。

我把钱和户口本、照片交给了他,他数了数,确认一分不少,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大哥,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这钱,妞妞就没救了!”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说:“别这样,这钱本来就是你们的。”

林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给我:“大哥,这是五千块,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姐会不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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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活不肯收,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要是收了你的钱,那我跟那些贪小便宜的人有什么区别?”

林强拗不过我,只好把钱收了回去,说:“大哥,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家要是能挺过这一关,一定报答你。”

我笑了笑,说:“我叫陈念,就当是交个朋友吧。”

林强走后,我心里突然觉得很轻松。虽然那五万块钱离我而去,可我却觉得比赚了钱还开心。晚上强子请我去吃火锅,点了羊肉、牛肉,还有各种青菜,我们喝着啤酒,聊着天,强子说:“陈念,你小子有种,换做别人,早就卷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