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初夏,60岁的毛泽东结束在中南海的连番会议,拂晓前登车南下。随行秘书记得,他收拾行囊时只说了一句:“还是到江南透口气。”目的地既不是上海,也不是广州,而是杭州。此后二十多年,直到1975年,毛泽东先后五十三次踏上这座城市的土地。对外人来说,西湖的烟波与龙井的新茶当然迷人,可真正让他一次次回来的,却是三位在当地担梁撑柱的老部下——谭震林、谭启龙和江华。
外界常把这五十三次视察归因于“休养”。可若翻开中央办公厅的日程和浙江省委留下的接待记录,就会发现,每一次行程都夹带着紧凑的工作议题:粮棉收购、渔盐出口、乡镇工业、对台斗争……在这些议题背后,正是那三位将浙江扛在肩上的“老谭”“小谭”和江华,他们的名字不断出现在简报、批示,牵动着主席的目光。
1927年冬,湘赣边界细雨迷蒙。那年十二月,谭震林随毛泽东上井冈山,在遂川、永新一带摸爬滚打。谭震林外号“谭老板”,因常以商人身份作掩护搞情报。毛泽东听了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说:“老板,以后可得多给咱们开张生意。”一句玩笑却成了日后常用的称呼。可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时,谭震林被留在闽西,坚持游击。中央长时间得不到他的消息,毛泽东一次谈话中脱口而出:“’谭老板’还在山里吗?”直到1937年秋,电报传来“谭震林安然归队”,他长吁一口气。
建国后,浙江百废待举。1952年底,中央讨论华东多省主官人选。毛泽东当即推了“谭老板”。从三野第一副政委转身地方,责任不轻。谁都知道,浙东南残余土匪尚未肃清,城乡水利亟待修补,轻工业底子薄,国库更空。谭震林拍桌子:“在井冈顶着枪也干过,整治经济怕什么?”不出五年,浙江的乡镇棉纺、丝绸、机电样样见彩,粮食产量比解放初翻了一番。毛泽东到西子湖畔小住,闲谈间,常向他追问种棉、治水、集体化诸事,感情与信任一目了然。
谭启龙与毛泽东结识稍晚。1933年春,方志敏部队辗转皖赣边,年仅二十岁的谭启龙受命赶赴瑞金汇报。木板会议室里,年轻人把山区武装工作的脉络娓娓道来,毛泽东听完点头:“小谭,敢闯,可用。”自此,一个“二谭”阵容悄然成形。抗战时,谭启龙在新四军三支队闯出名声,善于做统战,也敢打硬仗。1954年,他奉命离开杭州调任山东,浙江干部们送行时依依不舍。毛泽东却在天安门城楼上对身边警卫说:“小谭早晚还得回去,他熟浙江的水土。”1973年,这句话应验,谭启龙回浙任第一书记,短短几年整顿轻纺、开拓海港,再次稳住局面。
江华则是另一种缘分。1929年春,闽西蛰伏时期,毛泽东染病久卧,江华日夜守在病榻,抄写文件,打理联络。那时他才十八岁,却一手行草写得龙飞凤舞。毛泽东对人说:“江华书法赛长沙名士。”建国后,江华先在福建、安徽转战,1949年8月调杭州,起初是市委书记,后任浙江省委书记、代省长,总共十余年没离开。对杭州老百姓来说,江华比那几座历史名楼还“常驻”,因而极得民心。毛泽东到杭州,总在客厅里拍着他的手臂:“老江,西湖水又涨没?”两人一问一答,外人只觉得轻松,可谈到后半夜的,是浙江如何承担支援大西北的布匹配额,是如何安置回乡复员的十万官兵。
三位干将有不同性格。谭震林雷厉风行,批文件一挥而就;谭启龙细腻缜密,擅长统筹;江华则以稳健著称。毛泽东曾打趣:“浙人爱龙井,这里有三壶好茶,口味各异。”说的是他们三人。浙江的治理,也因这三味“茶”香气渐浓:农业合作化的细则在富阳先试,轻工技术革新从嘉兴起步,山海协作的雏形由江华主持拍板。
有人统计过,1957年到1965年间,毛泽东平均每年在杭州停留二十多天。他在柳浪闻莺亲自召集西南、华东数省干部座谈,讨论粮食征购方案;在玉泉山疗养所圈点文件,拍板设立杭州钢铁厂;在西溪草堂见老友、议时局,也给身边随员留出读书空档。有官员向他进言:“主席,身体重要,还是多歇。”毛泽东笑道:“人挪活,水流动。换个空气,脑子转得快。”
外表看似随性,实则有谋。把目光落在1958年前后:大跃进的风潮刚起,浙江凭借丝绸轻纺、渔盐茶业,有望顶住粮棉调拨、出口换汇、支援内地的多重压力。毛泽东对“二谭”与江华说得明白:“浙江若稳,全国就少一块心病。”于是,夹缝中的浙江拼命找出路:小水电、乡镇社办工厂、远洋渔业队,一项项试点后推向全国。毛泽东每到杭州,总抽出时间听汇报,知之甚细。
1966年后,风云突变。红色警卫云涌,浙江也难独善。毛泽东在1967年3月再次抵达杭州。深夜灯下,他对江华提醒:“大事要稳,小事慢慢理。”这次谈话没有留档,内容散见于回忆录,但一句“要护住生产,不要断了渔船的帆和茶农的梗”被多名在场者证实。可见,即使风暴逼近,他仍把浙江的民生当紧要。
1975年,八十二岁的毛泽东最后一次来到西子湖畔。那年冬天,谭震林病重已卧床,谭启龙主持全省工作,江华调中央任职。见到毛泽东,谭启龙汇报完“亩产过千斤田”试验后,低声说起老战友病情。毛泽东沉默片刻,只让人捎去一包亲笔题字的龙井茶:“请‘谭老板’多保重。”这是他与昔日战友最后的遥寄。
五十三次南巡,三位老兵各显其能,杭城亦由烽火旧址转向百业俱兴。主席旅途的终点常在柳浪闻莺,却总在深夜灯下延伸成关于粮食、工业与海疆的议论;而话头的起点,往往是“谭老板怎么样”“小谭可好”“老江辛苦了”。当历史翻页,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已悄然淡去,唯有西子湖水仍在轻轻荡漾,仿佛记得当年船舷上回荡的湖南口音,也记得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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