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夏天,巴黎机场的贵宾通道里,接机的工作人员都准备好了。
卢浮宫,埃菲尔铁塔,香榭丽舍大街,行程表一页页翻着,谁都觉得这趟安排算得上“规格很高”。
结果刚把安排说完,坐在沙发上的那位中国将军抬了下眼皮,只吐了一句:“画我也不懂,景点就算了。”
在场的人有点尴尬,驻法大使只好硬着头皮问:“那您想去哪儿?”
粟裕想了想,慢吞吞说了六个字:“去诺曼底战场。”
那一刻,很多人可能还以为,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是想去世界名战场凭吊一下、缅怀一下二战胜利。毕竟,诺曼底,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象征意味。
可等车开出巴黎,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慢慢就出来了。
车窗外是法国乡村一派浪漫:大片的田野,远处的教堂尖顶,薰衣草和罂粟花把整个视野染成五颜六色,随行的工作人员忍不住拍照,几位法国学者也准备好了待会儿要讲的“历史故事”。
只有粟裕,将整路的好风景当成空气,低头对着膝盖上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不是写日记,而是在画图——海岸线、箭头、曲线,旁边挤着一串又一串的数字,还有一行行看不太清的中文标注。
这趟法国之行的前面,是刚果访问;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几十年前那场没打成的仗。
1949年,长江以南已经大局底定,三野一路打到东南沿海,国民党最后的实控地盘就剩台澎金马那一串岛。
那会儿中央已经把“解放台湾”的准备工作交到他手上,他就开始在沿海一带来回跑——看潮水,看风向,看港口,看哪块滩头能上重炮、坦克,哪块只能步兵硬冲。
他从来不缺机会打那场仗,只是后来局势一变——朝鲜战争爆发,美国第七舰队停在台湾海峡上,原本已经进入预案阶段的攻台行动被迫按下暂停键。
仗没打上去,人却停不下来。从那以后,“怎么打渡海登陆战”,就一直卡在他脑子里那根筋上。
几十万、上百万的人马,不再只是从一岸走到另一岸,而是要跨过海峡,要对着现代化舰队、飞机、炮火,搞一场三军一体的作战。
这个仗,解放战争时期没人打过,中国军队没有任何实战模板。
要找,就只能到别人打赢过的战场上去找。
所以,当年毛主席特批他在巴黎歇几天,他没把这当成“福利”,而是当成一个难得的实地取经机会——他要去的地方,是诺曼底。
法国这边也没当回事,找了个对二战研究很深的军事史学者过来,准备做导游,对方心里很有底气:诺曼底战役,从战略布局到政治背景,该讲的东西,他讲了一辈子。
在很多人想象里,这趟参观差不多就是:专家滔滔不绝讲解,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走一圈、照几张相、签个访客本,完事。
真到了海滩上,这套剧本直接被撕了。
站在那片沙滩上,粟裕连象征性的寒暄都没用,目光扫着远处的残骸,突然开口:“请问,当年盟军是如何在有限时间内,把将近三百万人陆续送到这里来的?动用了多少船?何种运输方式?德军事先侦察不到吗?”
这不是“为什么要登陆诺曼底”,而是“你到底用什么手段,把如此庞大的人和物送上岸”的问题。
法国专家愣住,他当然知道盟军动用了大量运输舰、登陆艇,也知道盟军在情报战上做了很多欺骗伪装。
但要说清每一类船的调度方式、具体编组和海峡穿越节奏,他其实没细研究过。
他含糊说了几句“规模庞大”“多国协同”,粟裕听完,点点头,没有追着这个点不放,只是把刚才得到的有限信息记在本子上,然后往海水边走。
不远处,几块巨大的混凝土桩残骸斜横在那里,那是当年的“穆尔贝里人工港”碎片。
一般游客顶多当它是“历史遗迹”,最多停下来多拍两张照片,再由讲解员补一句“这就是当年盟军临时建起来的港口,很伟大”。
粟裕直接蹲下去,用手摸着水泥,顺手抚了一圈,抬头第二个问题就扔出来了:“你们这个人工港,当年的结构是不是模块化?承重极限是多少?连续几周不断有船只靠泊、车辆物资上岸,它的稳定性如何保证?”
这不再是“这座港口很重要”这种表面话了,而是纯工程层面:怎么搭,能撑多久。
法国专家脸上的从容,开始掉色。他平时研究的是战役级的东西:哪一天登陆,哪个师在哪个滩头,德军怎么误判,把兵力放到了加来……至于人工港,这部分的细节,他顶多知道个名字。
“具体结构属于工程机密,我们历史学者平时不太接触……”他干巴巴地答。
第三个问题更狠:“这些混凝土块的内部,是整心浇筑还是中空?钢筋骨架大约布局如何?有没有做过拆解实验,研究它在海水中长期受力后的变化?”
这已经不是简单打听“构造了”,而是把目光直接伸进那一块块水泥里面——它们究竟是怎么在海浪和载荷下撑住这么久的。
法国专家已经有点尴尬,只能继续推说“档案没公开”“我们没有权限”。
粟裕没有显露任何不满,像是在一个个地方插上记号,准备回去自己再追。
第四个问题接着落下:“既然是浮动结构,靠什么固定?在风浪最大的时候,侧向和纵向位移控制在多少?德军当时为什么没有集中火力炸掉这个港口?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打不掉?”
三百万人的登陆,不是几天的事,人工港一旦被摧毁,后勤就会瘫痪,整个战役都要改写。这条线,显然是粟裕最关心的。
法国专家这下算彻底懵了。
眼前这个人,第一次踏上诺曼底海滩,却显然已经对整场战役的基本框架烂熟于心,他不满足于“盟军伟大”“纳粹失败”,他要的,是藏在这些口号下面的一条条技术细节。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这位以“研究战役著称”的专家最薄弱的一环。
问答到这里,场面有点冷。法国人开始相互看眼色,能说的已经说了,不能说的本来也没人准备过。
粟裕也没逼人,他只是将那几块残骸看了又看,然后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挽裤脚,脱鞋袜,往海水里走。
随行人员愣住了,连忙上前劝:“水凉,底下有石头,很滑。”
他摆下手:“我自己看看。”
这辈子,他走过太多河、太多渡口,脚踩上去那一下,水深、沙软、浪力,心里一清二楚。现在这片海,对他来说不是风景,是未来某一天,可能要面对的战场范本。
他一步步靠近那块混凝土,半个身子都湿了,单膝顶着浪,手摸着残骸的边缘,轻轻敲了几下,再换个角度,敲,又敲。
旁边的人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他自己知道——在判断壁厚、密度、结构的可能性,口袋里那把小折尺也掏了出来,对着棱角比划,凡是能量、能记的尺寸,统统先记下来。
浪打过来,裤腿湿一截,他不管,笔记本被溅湿,他把本子往高处挡一挡,继续画线条,一边在头脑里对照自己提前画好的那份“人工港结构猜想图”。
走了两三里,他停下,眼睛盯着某个点,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不虚此行。”
停了一秒,又压低声音,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台湾旦夕可下了。”
这话,要是放在别人嘴里,八成会被当成“豪言壮语”。
可当时站在场边的中国人,多少明白这句背后的分量——这不是凭空吹出来的,而是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几十年的人,用他自己那一套方法,把眼前这些冷冰冰的石块“读”了一遍之后,对自己心里那张攻台作战草图,多添了一分把握。
回到巴黎之后,别人可能想着赶紧睡几觉,缓缓时差。
他没有。他把在海滩上记的那几页湿纸翻出来,一项一项整理,用中文再写一遍,又把诺曼底的情况和中国东南沿海的潮汐、风浪、港口条件对着比,改动线条,调数字。
他在纸上重新画了一个“人工港”,给它起了个完全不一样的名字,标注着:用于东海某段海域,配合某种火力配置,能保证多少吨位、多少梯队的兵力相继上岸。
他不仅在想“怎么过去”,还在想“怎么协同”:空军怎么压制对岸机场和炮位,海军、岸炮如何构成火力走廊,工兵、船舶、陆战队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抢上岸,开辟通路,让大部队跟上。
那一份后来整理成型的《渡海登陆协同作战构想草案》,很多人直到多年以后,才在档案里看到那几个熟悉的字——字迹已经有点发黄,但里面的东西,远比当年法国专家给他的那套讲解要细得多。
纸面上看,它只是一个“设想”;换一条时间线,很可能会变成一套真正的战役方案。
历史没走向那一步,之后,中国的路线从“武力解放台湾”逐渐转向“和平统一为主”,渡海作战的计划被封存,更多力量投入到了另一些领域。
但你很难说,那趟诺曼底之行是“白去的”。
后来海军的两栖登陆训练,空军的对海打击演习,陆战队的建设,都在一点点往那条路摸索。
真正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大型登陆舰、有了更成熟的联合指挥体系回头看,会发现: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已经在遥远的法国海滩上,把这条路先在自己脑子里走了一遍。
他没等到那一天,只能每天站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那张台湾地图发呆。
1984年,粟裕去世。
很多人记得他是淮海战役的主将、华东战场的名帅,很少有人想到,那一年夏天,在风平浪静的诺曼底海滩,一个中国将军卷起裤脚,在冰凉的海水里摸着混凝土残骸量尺寸,心里想的,是几千公里外那片海峡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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