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你给我滚开!”
紫色的电光在漆黑的洞穴中炸裂,将那张原本俊美却苍白如纸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为了这个温家的怪物,竟然敢对我举起陈情?”
手持黑笛的青年身形晃了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却依旧死死挡在那具贴满符咒的躯体前。
“江澄,带人回去,今晚我不不想跟你动手。”
“动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也配跟我谈动手?”
三毒剑锋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伏魔洞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
乱葬岗的夜,从来都不是安静的。
风穿过那些枯死的树干,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伏魔洞内,几盏幽暗的磷火勉强支撑着一点光亮。
魏无羡盘腿坐在血池旁的石台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已经在不眠不休地在这里守了三个日夜。
面前站着的,是一具身形高大却僵硬无比的躯体。
那是温宁。
温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看起来狰狞可怖。
数根粗大的长钉刺入温宁的头颅和周身大穴,那是用来镇压尸气的。
魏无羡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笔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下最后一笔繁复的符咒。
这道符是为了唤醒温宁残存的灵识。
如果不成功,温宁就真的只是一具只会杀戮的凶尸了。
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自从没了金丹,过度损耗心神去驾驭怨气,对身体的负荷大得惊人。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将那道符咒“啪”地一声贴在了温宁的额头上。
“温宁,听得到我说话吗?”
魏无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温宁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那种声音听得让人心头一阵阵发寒。
伏魔洞外的怨气似乎感应到了洞内的波动,开始躁动不安地翻涌。
魏无羡眉头紧锁,手指按在陈情的笛孔上,随时准备吹奏安魂的曲调。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洞口方向传来。
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了翻滚的血池中。
魏无羡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那是他设在山脚下的警示阵法被强行破开了。
不是走尸误触,而是有人用极其霸道的灵力硬生生撕开了口子。
这种灵力的波动,熟悉得让他心惊。
紫电。
除了江澄,世上再无第二人拥有如此暴烈的雷霆之力。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撑着膝盖勉强站起身来。
他早该想到的,江澄那种爆炭脾气,听到自己在乱葬岗炼尸的传闻,怎么可能坐得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皮靴踩碎枯骨的脆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无羡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温宁似乎也感受到了逼近的杀气,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得急促起来。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双臂猛地抬起,漆黑的指甲暴涨。
“别动!”
魏无羡厉声喝止,反手一道禁锢咒打在温宁身上。
现在温宁神智未开,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温宁被符咒定在原地,身躯还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抗拒着本能。
洞口的禁制彻底碎裂,一道刺眼的紫光率先闯了进来。
紧接着,江澄的身影出现在了逆光处。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江氏家袍,衣摆上绣着的九瓣莲纹路在灵光下流转。
那是云梦江氏宗主的威仪。
江澄的脸上阴云密布,眉宇间积压着仿佛能摧毁一切的怒火。
他的目光在洞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魏无羡身后那个插满钉子的怪人身上。
“这就是你要保的人?”
江澄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魏无羡下意识地往侧前方挪了一步,试图挡住江澄看向温宁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
魏无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尽管他的胃部正因为紧张而痉挛。
“我怎么来了?魏无羡,你还有脸问我怎么来了?”
江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中的紫电化作一条长鞭,滋滋作响。
“外面都在传,夷陵老祖在乱葬岗炼制绝世凶尸,意图不轨。”
“我起初还不信,以为又是那些碎嘴的世家在造谣。”
“结果呢?你自己看看你身后是个什么东西!”
江澄抬起手,紫电的鞭梢直指温宁。
“那是温宁,他不是东西。”
魏无羡皱着眉纠正道,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
“温宁?温琼林?”
江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温家的人早就该死绝了,你现在把他弄成这副鬼样子留在这里,是嫌命太长吗?”
“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带着这群温家余孽,跟百家公然作对?”
魏无羡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解释也显得苍白无力。
“江澄,温情一脉从未参与过射日之征,他们没杀过我们的人。”
“温宁当年在莲花坞还帮过我们,运出了江叔叔和虞夫人的尸身,你忘了吗?”
提到莲花坞,江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任何人触碰都会引发剧痛。
“我没忘!所以我才更恨!”
江澄的咆哮声在封闭的洞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温家毁了莲花坞,杀了爹娘,把我们害得家破人亡!”
“你现在跟我说恩情?那点恩情能抵得过灭门之仇吗?”
“魏无羡,你脑子是不是被怨气侵蚀坏了?”
江澄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会站在仇人的那一边。
“这不一样,恩是恩,怨是怨。”
魏无羡低声说道,手指紧紧攥着陈情。
他不想跟江澄吵,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有什么不一样!”
江澄猛地向前逼近一步,紫电的光芒暴涨,将周围的阴气逼退了数尺。
“你为了保住他们,叛出江家,对外宣称脱离云梦。”
“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怎么笑话我吗?”
“他们说我江晚吟管不住自己的下属,说云梦江氏出了个邪魔外道!”
江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一句句割在魏无羡的心上。
魏无羡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黯然。
他知道江澄难做,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不这么做,温情这一脉老弱妇孺只有死路一条。
“江澄,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云梦江氏无关。”
“你只要对外宣称我是叛徒,清理门户便好。”
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
“清理门户?”
江澄气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讥讽和悲凉。
“好一个清理门户。”
“你以为一句脱离关系就能撇清所有吗?”
“只要你姓魏,只要你是江家养大的,你这辈子身上都烙着云梦的印记!”
江澄手中的紫电猛地抽打在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跟我回去。”
江澄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把这个温狗交出去,给金家一个交代,给百家一个交代。”
“我可以保你不死,就算把你关在莲花坞一辈子,我也认了。”
这是江澄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他不想真的失去这个兄弟。
哪怕是用囚禁的方式。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江澄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江澄是真的想救他。
可是,回不去了。
一旦回去,温宁必死无疑,温情那一脉也活不成。
而且,没了金丹的他,回到正统仙门,哪怕是作为江家的囚徒,也终究是个废人。
那种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二
“我回不去了,江澄。”
魏无羡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温宁还没醒,我不能把他交出去。”
“他要是落到金家人手里,会被挫骨扬灰的。”
“为了一个死人,你连活路都不要了?”
江澄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魏无羡,这是你自找的!”
“既然你不肯动手,那我就替你毁了这个祸害!”
话音未落,江澄手中的紫电如同一条紫色的毒蛇,直奔魏无羡身后的温宁而去。
那一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若是打实了,别说是凶尸,就是铁石也要崩碎。
魏无羡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随便,而是直接横过手中的陈情笛,硬生生挡了上去。
“铛!”
一声巨响。
紫电狠狠地抽在了陈情笛上。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笛身传导过来,震得魏无羡虎口发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本就灵力全无,全靠着一股巧劲和肉身在硬扛。
这一击之下,魏无羡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尺,直到撞在石壁上才停下来。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魏无羡!”
江澄见状,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但他很快又被愤怒掩盖。
“为什么不拔剑?”
江澄怒吼道,指着趴在地上喘息的魏无羡。
“我的紫电都到了眼前,你居然拿一根破笛子来挡?”
“你的剑呢?你的随便呢?”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让你拔剑?”
这是江澄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射日之征后,无论任何场合,魏无羡都再也没有佩过剑。
哪怕是被他在言语上挤兑,哪怕是遇到危险,魏无羡永远只是吹笛子。
这让江澄觉得这是一种无声的轻蔑。
仿佛魏无羡在告诉所有人,即便我不修剑道,也能凌驾于你们之上。
这种“傲慢”,刺痛了江澄敏感的自尊心。
魏无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江澄……别闹了。”
他喘着气说道,声音虚弱。
“闹?你觉得我在跟你闹?”
江澄觉得自己快要气疯了。
他再次扬起手中的紫电,这一次,灵光比之前更加耀眼。
“好,你不拔剑是吧。”
“那我今天就打到你拔剑为止!”
“我就不信,毁了这个温狗,你还能沉得住气!”
江澄身形一闪,绕过魏无羡,直扑一直呆立不动的温宁。
温宁虽然被符咒定住,但那股逼人的杀气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他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光。
那是凶尸即将狂化的前兆。
“江澄!住手!”
魏无羡大惊失色,不顾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吹响了陈情。
尖锐的笛声在狭窄的洞穴内炸开。
他在命令温宁躲避,同时试图用怨气凝结成盾牌阻挡江澄。
但此时的他太虚弱了,刚刚为了唤醒温宁已经耗尽了太多心力。
那点微薄的怨气盾牌在紫电面前如同薄纸一般,瞬间被撕裂。
“啪!”
这一鞭虽然被卸去了一部分力道,但还是扫中了温宁的肩膀。
黑色的腐血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温宁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身上的铁钉被震得颤动不已。
“我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江澄一击得手,并未停歇,手腕一抖,紫电再次呼啸而出。
这一次,目标直指温宁的天灵盖。
若是这一鞭落下,温宁刚刚聚拢的一点灵识必将魂飞魄散。
魏无羡目眦欲裂,他想扑过去,但刚刚受那一击让他腿脚发软,根本赶不上紫电的速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被符咒定得死死的温宁,突然动了。
或许是生死的危机冲破了符咒的束缚,或许是那一鞭的剧痛刺激了他的神经。
温宁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啊——!”
这一声吼叫中,不再只是野兽般的混沌,似乎夹杂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
那是愤怒。
那是绝望。
更是一种想要保护身后之人的本能。
伏魔洞内的怨气突然疯狂地向温宁涌去,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江澄只觉得眼前的光线一暗,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阻力从鞭梢传了过来。
紫电的光芒在半空中停滞了。
江澄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个被他视作猪狗不如的怪物,竟然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苍白、布满黑色尸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紫电的鞭身。
紫色的电流在温宁的手掌上疯狂跳跃,烧得皮肉焦黑,冒出阵阵青烟。
但温宁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五指如铁钩般紧扣不放。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全是眼白的眼睛里,黑色的瞳仁正在剧烈地收缩、凝聚。
就像是散落的墨汁,终于汇聚成了一个点。
那是一双属于活人的眼睛,却带着死人的寒意。
温宁醒了。
但唤醒他的不是魏无羡温柔的符咒,而是江澄这充满杀意的一鞭。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温宁虽然恢复了神智,但他眼中的那种神情,太陌生了。
那不是平时那个唯唯诺诺、说话结巴的温琼林。
那是一个积压了满腔冤屈和愤恨的厉鬼。
“温……温宁?”
魏无羡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温宁没有回头看魏无羡。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江澄,眼角流下了两行血红的泪水。
那血泪划过苍白的面颊,显得触目惊心。
江澄试图抽回紫电,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你这鬼东西,放手!”
江澄怒喝一声,掌心灵力再次暴涨,试图用紫电震开温宁。
巨大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温宁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
但温宁依旧没有放手。
相反,他抓着紫电,一步一步地向江澄逼近。
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被踩得粉碎。
“你……打够了吗?”
温宁的嘴唇颤动着,发出了恢复神智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嘶哑,像是砂砾摩擦,难听至极。
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江澄的耳朵里。
江澄愣住了。
这怪物竟然会说话?
而且这语气里的恨意,竟然比这里的怨气还要浓烈。
“你打得……很痛快……是吗?”
温宁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高昂。
他看着江澄那一身代表着名门正派的紫色家袍,看着江澄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傲慢。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疯狂重组。
剖丹时的剧痛。
魏无羡痛晕过去又醒来的惨状。
这几天在乱葬岗,魏无羡为了照顾他,为了唤醒他,耗尽心血的样子。
还有刚才,江澄不分青红皂白,一鞭子抽得魏无羡吐血的画面。
所有的画面重叠在一起,点燃了温宁心中那座一直压抑着的火山。
三
“温宁!别说了!”
魏无羡似乎意识到了温宁想说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顾不得伤痛,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要捂住温宁的嘴。
“闭嘴!我不许你说!”
魏无羡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那是面对万鬼反噬都不曾有过的恐惧。
但已经晚了。
温宁一把推开了扑过来的魏无羡,动作虽然粗暴,却是为了将他护在身后。
他转过头,直面着一脸惊愕的江澄。
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里,燃烧着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火焰。
“你以为……你是凭什么……站在这里……这么理直气壮地打他?”
温宁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江澄被温宁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什么凭什么?我是江家宗主,我清理门户……”
“你也配提江家?你也配提清理门户?”
温宁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
“江晚吟!你好好看看你手里的紫电!好好感受一下你身体里的灵力!”
“那灵力……运转得……顺畅吗?”
“那金丹……用得……舒服吗?”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伏魔洞内炸响。
江澄的脸色骤变,一种莫名的恐慌从脊背窜上头顶。
“你什么意思?你在胡说什么?”
魏无羡此时已经瘫倒在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断流血也浑然不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温宁看着江澄那副茫然又惊怒的样子,悲凉地大笑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啼哭。
“我胡说?哈哈哈哈!我胡说?”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贴到了江澄的脸上,那股尸体的腐臭味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温宁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江澄的脸,哭喊出了那个被掩埋在黑暗中最残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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