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钦 文:风中赏叶
拿到增强CT报告时,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外科主任那句话:“胰头癌,包绕血管,肝上也有好几个转移灶。手术做不了,晚期了。”紧接着是肿瘤科医生更具体的宣判:“胰腺癌晚期,广泛转移,预后很差。如果不治疗,生存期可能就三个月左右;积极治疗,或许能延长到半年、一年,但过程会非常辛苦。”
三个月。九十天。我看着诊断书上那个陌生的器官名字,第一次感到死亡有了清晰的倒计时。我才五十二岁,刚把女儿送进大学校园,和妻子计划着等她退休就自驾环游中国。所有未来,被“三个月”砸得粉碎。
最初的绝望过去后,是不甘心。我和妻子查遍了资料,胰腺癌“癌王”的恶名让我们心凉。标准方案是化疗,但效果有限,副作用却实打实地可怕。一次偶然机会,我们得知一位远亲也是类似情况,通过靶向药结合中医药调理,生存期远超预期。这像黑暗里的一道微光。
我们挂了顶尖肿瘤中心的号。基因检测结果显示,我有幸匹配上一种靶向药。主治医生很直接:“这个药可以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单用有效率不高,通常要联合化疗。而且副作用不小,高血压、蛋白尿、手足皮肤反应,都得有心理准备。” 关于中药,他沉吟片刻:“作为辅助调理、缓解症状、改善生活质量,可以尝试。但一定要找正规医院的中医科,不要相信偏方,更不能替代规范治疗。”
我们没有选择联合化疗——我见过病友化疗后的样子,太摧残了。最终定下的方案是:单药靶向治疗,同时经人介绍,找到了三甲医院肿瘤科一位擅长中西医结合的主任中医师。
从此,我的生活被分割成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冰冷的现代医学:每天按时服用那颗昂贵的靶向药。副作用如期而至,先是手脚的皮肤开裂、脱皮,疼得穿不了袜子,走路像踩在针毡上。接着血压升高,需要加服降压药。每个月定期抽血查肿瘤标志物、肝肾功能,每两三个月做一次增强CT评估效果。每次复查前一周,我就开始失眠,像等待命运的二次宣判。
另一部分是充满烟火气的中医调理:每周一次,我去中医师那里。他仔细看我的舌苔、脉象,问我睡眠、食欲、二便、疼痛的感觉。药方每周都微调,有时侧重健脾祛湿,有时重在疏肝理气,在我呕吐严重时加和胃止呕的药材,疼痛加重时配合外用止痛贴敷。每天,妻子为我熬煮那碗深褐色的汤药,满屋弥漫着草根树皮的特殊香气。药很苦,但喝下去,胃里那股冰冷的胀痛感,似乎真的能缓和一些。针灸和艾灸帮我缓解了背部的放射性疼痛,让我能睡上几个小时整觉。
中西医之间,我们小心翼翼地在走钢丝。靶向药和中药服用时间至少间隔两小时。每次复查结果,我都会带给中医师看。当CA19-9指标第一次下降时,中医师和我一样高兴;当CT报告显示肝上某个转移灶略有增大时,他会凝重地调整方剂思路,更多从“扶正固本”入手。我的西医主治医生则定期关注我的肝肾功能,确保中药未加重负担。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倒下。六个月时,CT显示病灶“稳定”。一年复查时,竟出现了“部分缩小”。我和妻子抱头痛哭,仿佛偷来了无价的时光。
但“稳定”不等于轻松。靶向药的皮肤毒性让我双手布满裂口,触碰什么都疼。中药的苦,喝了七百多天,还是难以下咽。癌痛像背景音,从未彻底离开,靠止痛药和意志力共同压制。我的体重掉了二十五斤,形销骨立。精力大不如前,从前能爬的山,现在走平路都喘。
可我活着。我看到了女儿大二暑假回家时的模样,听到了她跟我讨论未来的职业规划。我陪妻子过了两个结婚纪念日,虽然只是在家吃碗长寿面。我读完了之前一直没空看的大部头历史书,在阳台种活了十几盆多肉。我把想对家人说的话,一点一点录了下来。
第二年,情况开始缓慢变化。CA19-9的指标像蹒跚的老人,下降,停滞,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CT上,原本缩小的病灶再次变得“饱满”。耐药,这个最可怕的词,还是来了。主治医生建议联合化疗,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更强的攻击了。
最后几个月,是在与疲乏、疼痛和逐渐进展的病情拉锯中度过的。靶向药还在吃,中药还在喝,但我知道,它们的力量快要用尽了。我的目标从“战胜”变成了“共存”,再变成了“拖延”。
确诊后第二十三个月,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在阳台晒太阳时睡着了,再没醒来。医生说,可能是肿瘤进展导致的全身衰竭,也可能是突发的心脑血管事件。走得很平静。
两年,七百多天,比最初宣判的“三个月”长了太多。我们没有创造奇迹,肿瘤最终带走了我。但这两年,是我从死神手里一分一秒抢回来的,充满质感的日子。
回顾这条路,我并非推崇某种特定的治疗组合。我深知,我的情况可能是个例,充满了偶然和侥幸。靶向药是规范治疗的一部分,它精准地抑制了肿瘤生长的某个关键通路。中医药在我身上,更像一位细致的“后勤部长”和“症状管理员”,它可能没有直接杀死多少癌细胞,但确确实实帮我稳住了身体的基本盘,缓解了诸多不适,让我在承受靶向药副作用的同时,还能保有相对好些的生活质量,从而有体力、有心气去坚持治疗,去感受生活。
活着,就是一切。这“活着”不仅仅是指心跳呼吸的延续,更是指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维持身心的整体状态,去完成未了的心愿,去感受未尽的情感。当现代医学的精准打击遇到瓶颈时,古老智慧的整体调理,或许能为患者多撑起一片天空,让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走得稍微从容一些,留下的遗憾,少一些。
我这两年的生命,是现代靶向治疗与传统中医药协同托举的结果,更是家人之爱、个人求生意志与一点点运气共同书写的篇章。它没能改变终点,但深刻地改变了抵达终点前的风景。对于后来者,我想说:在遵从规范医疗的前提下,保持开放、理性的态度,寻找一切可能改善自身状态、提升生命质量的方法,然后,紧紧抓住每一个“活着”的当下。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对抗死亡最有力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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