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0年春天,济莱高铁的施工线,划到了济南历城区唐冶片区的东北角。工程按部就班往前推,谁也没想到,会顺带把一桩在当地流传了几百年的“疑案”,推到台前。

这片地方,现在是高楼鳞次栉比的新区。往前推二三十年,却还是城乡结合部,村庄星星点点。村名“章灵”的老村就在其中,名字来自附近的一处小丘——章灵丘。老辈人常说,章灵丘一带有“大墓”,级别不低,很可能是“王侯之墓”。具体是谁?有人咬定,那里埋的,就是元代的“济南王”张荣。

听起来有模有样。丘子显眼,地面形状特殊,周围又有一些残存的石块和传说。当地村民一代代讲,故事就这样沉淀下来,成了“公认的事实”。直到高铁施工,需要做考古调查,这座“传说中的济南王墓”,才真正被揭开一角。

有意思的是,墓确实有,可“济南王”却不见踪影。

一、龙骨山下“王墓”空空,传说被戳穿

要说这段故事,还得从龙骨山旁的一个小土包说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历城区文物部门就已经注意到这处高起的封土堆,并在1997年把它登记成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因为附近的民间说法太统一:那是一座大人物的大墓,多半就是“济南王”的埋骨之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外观确实挺唬人。封土呈馒头状,残高约两米,底部直径十三米多,在周围田地间非常显眼。这样体量的封土,在普通农家坟堆里确实少见,乡亲们据此认定“级别高”,也并不奇怪。

不过,考古队员真正爬上封土堆顶时,心里凉了半截。上面已经被打出一个粗大的盗洞,直径一米多,像一道黑疤,往下深不见底。后来的发掘证明,这个盗洞直通墓室内部,把墓打了个对穿。

即便被盗,也得系统清理。封土一点点剥离,墓道、墓门、甬道、墓室的轮廓随之显露出来。整体格局不复杂,通长约十一米多,宽不到五米,墓深只有四米左右。从规模看,算不上什么“王侯大墓”,更像是地方上较为富裕的一家之主或小官僚的安葬之所。

墓门保存还算完整,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大金国大定十年”。大定十年,就是公元1170年。门楣周边还有莲花、竹子等装饰性纹样,甬道石壁则雕有凤尾、羊首等图案,寓意“双鸟朝阳”,略带些吉祥意味。

甬道往里,墓室是一座石砌穹窿顶空间,内径约两米七,高约两米六。中间原有棺床,但已经空空如也,人骨、羊骨散落四处,只剩一些碎裂的瓷片勉强说明这里曾有随葬品。盗掘之重,可见一斑。

如果只看墓门上那条时间线,问题就已经明白了。金大定十年是1170年,而根据《元史》记载,“济南王”张荣生于1181年,比这座墓的纪年晚了整整十一年。别说下葬,就连出生都还没到,自然谈不上“本人之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规格上看,这座墓也与王侯之墓相去甚远。没有庞大的地上建筑,没有复杂的室内分区,形制更像是一座中等偏上的金代墓葬。主持发掘的专家在报告中,将其命名为“丘子坡金墓”,并特意说明,沿用“张荣墓”这一叫法,只是出于当地的习惯称呼。

如此一来,流传了好几代人的“济南王墓”说法,就被摆在了冷静的考古证据面前。传说并非一概无用,但若上升到“事实”的层面,还是得经得住时间和铁证的检验。

不过,故事并没就此结束。龙骨山脚下的这座金墓,被证实并非“济南王”的最终归宿,但它像个开场的铺垫,把目光重新拉回到章灵丘一带。真正的答案,其实离这里并不远。

二、章灵丘北出元墓,家族陵园浮出地表

时间往后推两年。2022年秋冬之交,济南楼市受疫情影响有些沉寂,唐冶另一块区域——雪山片区,却突然因为一则考古消息,引起了不少老济南人的关注。

地点仍在历城区唐冶片区,只不过这次是在章灵丘以北,距离先前那座“民间张荣墓”所在的位置,并不远。雪山片区这些年的开发速度很快,商业、住宅项目密集开工,伴随施工的,是一轮又一轮的文物勘探与考古发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2021年10月起到2022年9月,济南市考古研究院在章灵丘北侧展开了一次系统性的考古工作。这一区域被发现埋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古代墓葬群,从西汉一直延续到明代,共清理墓葬一百零二座,时间跨度近两千年。

在这一大片墓葬群中,最惹眼的,是编号为“M83”的一座元代大型墓葬。它的规模、结构和出土遗物,很快让考古人员意识到:真正与“济南王”张荣相关的核心墓地,被找到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片墓地并不只是单独的一两座“重要墓葬”。从整体布局看,更接近一个完整的家族陵园。考古人员在此发现了三十多座与张氏家族相关的墓葬,有的墓室形制接近,有的随葬品风格一致,还有相互之间的位置关系,彼此呼应。

真正把“济南王”三个字与这片墓葬群牢牢绑定在一起的,是一块文字资料——“济南王子孙谱碑”。这块石碑上,详细记录了“济南王”张荣及其子孙六代人的谱系与官职情况,名字、关系、职位,一一具列。这种直接说明家族血脉的碑刻资料,在考古发掘中极为关键,往往能起到“定锤”的作用。

从地上遗迹看,当年的陵园规模也不小。在章灵丘北侧的陵区内,发现了赑屃碑座、石碑、石羊、石像生等百余件石刻。试想一下,在七八百年前,这些石刻立在通往地宫的道路两侧,周围可能还有高耸的牌坊和神道,气势一点都不逊色于同时代其他名门世族的墓园。

与早先那座金墓相比,章灵丘北的这组墓葬,把时间往后推了几代,也把故事从“民间猜测”拉回到史书可考的年代。考古证据和文字记录相互扣合,那位被追封为“济南王”的汉人世侯,以及他的家族荣枯,逐步从土层之下显出轮廓。

真正的重头戏,则集中在那座编号为M83的核心墓葬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M83号元代大墓:墙上的画,比金银更值钱

M83号墓,从数据上看,就能感到一种“压场”的力量。整个墓葬坐北朝南,规模庞大,东西宽度最大处达十五米一,南北方向通长三十四米二,墓深约六米多。这样的体量,已经远远超出一般官员墓的范围。

墓的结构非常讲究。自南向北,依次为墓道、前门楼、前室、后门楼、中室、后室,两侧还延伸出五个侧室。前后门楼均为石构建筑,门洞为券顶,外侧配有弧形翼墙,门楼上还施作三层仿木结构装饰,把地面建筑的形态缩小搬进了地下。

这一整套布局,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当时葬礼制度的反映。墓道负责引导灵柩入葬,门楼象征门户与威仪,多室结构则兼具陪葬和仪式功能。从发掘情况看,M83号墓完全是一座按高规格营造的王公级墓葬。

遗憾的是,这座墓也没能躲过盗掘者的觊觎。盗洞痕迹至少有两次以上,部分随葬品早已不知所踪。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考古人员仍从墓内清理出两百余件文物,以陶俑和瓷器残片为主,种类多样,窑口涉及钧窑、龙泉、磁州、景德镇等多个体系。

真正让这座墓在全国众多元代墓葬中脱颖而出的,却不是这些“可移动”的器物,而是紧贴在石壁上的壁画。盗墓者可以搬走金银玉器,却带不走画在墙上的世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前室、中室到后室,从门楼内壁到侧室墙面,壁画几乎无处不在。内容丰富,布局有序,色彩虽因年代久远有所减退,但整体构图仍清晰可辨。专家综合研判后认定,M83号墓是目前全国已发现的元代墓葬中,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壁画最为丰富的一座。

这些壁画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偏向宗教象征,体现墓主人对“彼岸世界”的想象。祥云、仙鹤、瑞兽等纹样反复出现,构成了一种介乎佛教、道教与民间信仰之间的图像体系,既有超脱尘世的意味,又带着浓厚的世俗色彩。

另一类则直接描绘现实生活与权力象征。侍女捧物、宴饮场景、庭院花木,勾勒出上层贵族的日常气象;婴戏图则以孩童为主角,表现对家族延续的期盼。最引人关注的是出现在局部石壁上的仪仗出行图和持戟武士图——这是山东地区首次发现的这类元代墓葬壁画。

在仪仗图中,骑士、步卒、旗手依序排列,队列森严。持戟武士身着铠甲,手执长兵器,神态严整。这些画面,显然不是随便想象,而是基于墓主人生前实际掌握军权的经历进行艺术化加工。它们在无声之中提示观者:躺在这座墓室深处的人,一度握有惊人的兵权,战功显赫。

如果把之前那座金墓的规模与M83相对照,可以发现一个非常直观的落差:前者无论从尺寸还是内部结构看,都只能算“中等”;后者则无论地上地下一体式布局,还是室内装饰的密度,都明显站在元代墓葬等级的高位。

配合“济南王子孙谱碑”以及其他碑刻记载,这座M83号墓被确认是“济南王”张荣的主墓。围绕它分布的诸多墓葬,则对应着张氏家族几代核心成员。有的墓主在《元史》中有明确传记,有的在地方碑刻中有所记述,身份并非完全模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考古角度看,这片家族陵园,有几层含义格外值得玩味。一方面,它提供了元代上层汉人贵族在葬制、葬仪、随葬品选择上的“样本”,填补了以往材料的许多空白;另一方面,墓室壁画、出土器物中所体现出的中原审美、蒙古贵族习尚与宗教元素的交织,也生动呈现出当时多民族文化互动的真实状态。

顺着这些线索往上追溯,那位在历史书里时隐时现的“济南王”,就不再只是一个人名。他的身世和经历,需要被重新捋一捋。

四、“济南王”其人:在乱世中改道的汉人世侯

说起元代,多数人脑海里跳出的名字,大多是成吉思汗、窝阔台、忽必烈这些蒙古贵族。至于生活在同一时代的汉人势力,印象往往比较模糊,只记得书本上讲过“四等人制度”,知道汉人、南人在法律地位上低于蒙古人和色目人。

不过,制度的总体框架,与具体地方格局之间,往往存在不小差异。张荣及其家族,就是一个颇有代表性的例子。他的故事,既折射了北方社会在金元易代中的动荡,也说明在“少数民族政权”内部,汉人仍有机会在特定条件下进入统治核心。

张荣出生于1181年,籍贯是今济南历城一带。那时山东属金朝统治,表面上王朝犹在,实际上国势已经显出衰败迹象。再过几十年,成吉思汗发动灭金战争,北方旧秩序迅速崩解。

在这种背景下,地方社会的原有层级被撕裂。富裕农户、地方豪强、旧官吏、武装团练,各自拉起队伍自保。张荣出身富家,财力较充足,又自幼习武,逐渐在乡里聚拢一批人马,在黉塘岭一带占据有利地形,形成了一支割据势力。可以说,他先是乱世中的“土豪武装头目”,而非一开始就站在王朝体系之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226年前后,蒙古势力大举南下,开始全面进攻山东。面对这支新兴的强敌,很多地方势力选择观望,或各自为战。张荣则在关键时点做出了一个决定:率部归附蒙古,放弃独立割据,以求在新的统治结构中获得一席之地。

从后来的发展看,这个选择影响了他的一生走向。到了这一时期,蒙古统治者已经从早期单纯掠夺,逐步转向要在中原地区建立相对稳定的统治体系。他们需要熟悉当地情况的汉人力量来协助征战、治理与财政征收。像张荣这样拥有地缘基础、武装势力、一定威望的地方首领,自然成为争取对象。

归附之后,张荣被授予“译金紫光禄大夫、山东行尚书省、兼兵马都元帅、知济南府事”等一系列职衔。职务名称比较冗长,核心含义却很清楚:他既掌握济南一带的军事指挥权,又参与地方最高行政机构的管理,在山东地区拥有实实在在的军政实权。

当时的汉人世侯,对蒙古廷的主要义务,一般包括纳贡赋、出兵征战、编制户籍、管理交通驿站、提供人质等多项内容。张荣在这些方面履职积极,尤其在军事行动中屡立战功,这也是他能够不断升迁的重要原因。

史书中记载,他曾率领一支敢死队夜渡黄河,突袭敌军阵地,为蒙古军队攻破金朝防线立下大功。这类行动,对个人胆略和组织能力要求极高,一旦失败,很可能全军覆没。能在这样的战役中脱颖而出,可见其军事素质并非浪得虚名。

比较有意思的是,在对待城市居民的态度上,张荣与部分蒙古贵族表现出了明显差异。当时蒙古军队惯常采取“屠城”这种极端手段震慑反抗者,而张荣作为在汉地成长的武将,往往更关注城中百姓的生死。有一些记载提到,在攻城之后,他曾多次劝阻或者减缓屠杀的行为,为不少平民争取到活命的机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人立的《济南公世德碑》中,有一句话概括他的一生:“常从征戎,以勇策勋,以仁止杀,遂至平定中原。”这句话当然带有明显的赞颂色彩,但“以仁止杀”四个字,至少说明在当时的社会评价中,他不是那种单纯嗜血的武夫形象。

在地方治理方面,《济南公世德碑》还有另一段评价:“修复济南故城,为国雄藩,当东南一面之寄。事上有礼,恤下有恩,而民益有所依赖。”大意是说,他负责修复济南旧城,使之成为国家在东南方向的重要防线;对上恭谨,对下宽厚,使百姓有所依托。这种说法谈不上完全客观,但与考古发现的家族墓葬规模相互印证,可以推断,他在济南地区的影响力,绝不会只是纸面上的虚头衔。

张荣一生征战,直到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的1263年才正式致仕。同年不久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以当时的平均寿命而言,这样的年纪已经算高寿,说明他的晚年相对安稳,没有在新的政治风浪中被卷入极端的权力斗争。

生前,他已被封为“济南公”;身后,朝廷又加封其为“济南王”。在当时的舆论中,与他相提并论的汉人世侯还有几位,史书上称之为“天下四大世侯”,张荣名列其一。这种评价,既是对他个人实力的认可,也是对其家族在元代政治结构中地位的概括。

把视线再拉回章灵丘北侧的那片土丘,M83号墓以及周边家族墓地,恰恰是这种“世侯”地位的实体呈现。墓葬的规模、随葬品的档次、壁画的内容,都与史料中“显赫一方”的形象相互呼应。所谓“济南王”,并非只存在于文字,而是实实在在地把痕迹留在了地下。

从民间的“龙骨山王墓”到经考古确认的章灵丘北元代陵园,两处墓地之间相距不算太远,却隔着近百年的时间差和完全不同的身份等级。前者是金代一位身份尚可却无史书大传的墓主,后者是在元代权力结构中具有重要席位的汉人世侯。民间记忆把两者糅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济南王”形象,这种错位,本身也提示着另一层含义——在漫长岁月中,故事往往比事实更容易在人群中流传,而考古工作,则是在泥土中为事实寻找新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