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21日清晨,苏州观前街的报摊前围了不少人,一张《新民晚报》被传阅得发皱,读者们指着头版小豆腐块般的消息议论不停。很多人这才第一次知道,耳熟能详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竟与一个隐姓埋名半个世纪的小学生有关。
报纸里的名字叫陈永康。八岁,苏州金阊小学一年级,1951年5月3日下午一点,他和伙伴在城墙根下踢石子时遇见一个戴墨镜的中年人。孩子们的世界原本简单,可那一刻暗流在涌。
彼时新中国刚立足,苏州仍有暗藏的国民党潜伏分子。公安档案显示,仅1951年前四个月,江苏省侦破反革命案件三十余起,炸药、雷管在城乡之间偷偷流动。城墙角的偶遇便是其中一次。
陈永康记得老师反复强调的“遇事先冷静”,于是点头答应带路,却悄悄观察那人神情。拐进巷口,他看见四名解放军端枪巡逻,便猛地抱住对方大腿,一声“抓特务”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短暂拉扯。拳头落在孩子的脸上,鼻血顺着下巴往衣襟滴。解放军赶到,灰褐风衣里搜出一包黄色炸药。现场勘验记录显示,炸药足以掀翻整间教师办公室。若成功,引信两分钟,后果难以估算。
惊魂未定的苏州城很快迎来扑面而来的褒奖气氛。5月9日,市学联与教育工会召开镇反工作会上,“革命小英雄”被写进公报。6月1日,市长王东年亲自接见,合影的镜头闪个不停。
北京收到电报后,中南海西花厅里,毛泽东提笔写下八个字。熟悉的遒劲笔法配上深厚墨色,那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横幅连夜装裱,又赶制成锦旗南下。因为保密需要,锦旗未当众展示,学校代为收藏。
荣耀的光束照进生活,却没能照亮柴米油盐。小学毕业,家中拮据让陈永康差点辍学,还是弟弟主动让学,社会各界凑出学费,他才念完初中。午餐常常是一碗酱油拌饭,铅笔用到木屑外露。
1960年代初,他进入苏州航运公司做会计,后来调去清淤队。一身泥浆却笑得干净,有同事感叹“英雄也能拿铁锹”。1968年单位党支部将其列为发展对象,同年他爱上交通局招待所的俞琪琦——工商地主家庭出身。
“要么划清界限,要么党员名额作废。”组织意见简短而冷硬。陈永康回了一句:“人是人,成分是成分。”最终放弃入党资格,1969年两人登记成婚。新婚夜,他对妻子说:“娶你,只因为我是丈夫,不是因为英雄。”
从此深潜人海。四十多年,他在航道、在闸口、在垃圾清扫队换着岗位,先进工作者的证书压在抽屉最底层。邻居们只知道,天刚蒙亮就有人推着独轮车扫街,从不抱怨,也从不收一分钱。
那面装着锦旗的木箱,上世纪八十年代学校搬迁时被误作废品处理,去向已无从考证。陈永康笑言“东西没了,人还在”,却仍惦记那幅字的下落。他曾托朋友奔波多地,却始终空手而回。
晚年的他被母校金门小学请去当校外辅导员。每逢周五下午,老人举着留有旧伤的右手,用最不花哨的苏州口音告诉孩子们:“识字,识理;用功,立志。”台下的红领巾先是静悄悄,继而掌声一片。
企业伸来橄榄枝,广告代言费动辄数万元,在九十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陈永康婉拒了,“这事拿来挣钱,不合适。”他仍住在老城区筒子楼,擦着那辆旧自行车,买最便宜的菜秧。
不少史料研究者关心,毛泽东为何未公开颁赠锦旗?熟悉镇反运动的老公安解释,当年特务活动尚未肃清,公开表露可能招来报复;再者,保密工作符合当时“慎之又慎”的安全原则。
如今,陈永康的档案里依旧夹着当年的嘉奖令,边缘已泛黄。社教工作者在课堂播放访谈录像,男孩们望着那位白发老人,惊讶于自己的课外读物竟与眼前人重叠。
“勇敢有时只是多跨一步。”他常用这句话结束分享。1951年那天,他确实多迈了一步,国家为此写下八个字;而余生的每一步,似乎都是在证明:不必头戴光环,也能抬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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