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顾晚清被推进手术室时,窗外的初雪正簌簌落下。麻药生效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主治医生压低声音说:“胎儿八个月,已经……做好剖宫产准备。”

然后是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再醒来时,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顾晚清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积雪覆盖的松枝,在灰白的天光里静静垂着。

“孩子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病房门被推开,周叙言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是顾晚清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标志。

“醒了?”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熟练地倒了杯温水,“先喝点水。医生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周叙言,”顾晚清没有接水杯,固执地看着他,“我的孩子呢?”

周叙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放下水杯,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修长的手指交握在膝上。这个姿势顾晚清很熟悉——通常在他需要宣布某个重要决定时,就会这样。

“晚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孩子没能保住。但你还年轻,我们以后……”

“什么叫没能保住?”顾晚清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我听见胎心了!昨天产检医生还说一切正常!怎么会……”

“意外。”周叙言吐出两个字,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薇不是故意的。雨天路滑,她已经很自责了。”

林薇。

那个二十二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周叙言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出现在顾晚清的生活里——先是“偶然”出现在他们常去的餐厅,然后是“碰巧”买了同场音乐会的票,最后是上周,周叙言的生日宴上,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怯生生地举杯:“祝周总生日快乐。”

顾晚清记得那天,林薇的酒杯“不小心”打翻,红酒泼了顾晚清一身。周叙言的第一反应是抽出手帕递给林薇:“小心点,没烫着吧?”

记忆像碎玻璃,一片片扎进心里。

“她闯红灯。”顾晚清听见自己说,“我看见了。”

周叙言转过身,眉头微皱:“交警的责任认定还没出来。晚清,林薇才刚大学毕业,如果留下案底,她这辈子就毁了。”

“那我呢?”顾晚清撑着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她瞬间冷汗涔沔,“周叙言,我怀了八个月的孩子死了!我全身四处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康复半年!我的人生呢?”

“别激动。”周叙言走回床边,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枕边,“这是林薇家赔偿的五百万。我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不会追究。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顾晚清盯着那张卡,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

“周叙言,我们的孩子,值五百万?”

“顾晚清!”周叙言的耐心终于耗尽,声音冷下来,“你别无理取闹。孩子已经没了,你再怎么闹也回不来。何必揪着不放?”

“我无理取闹?”顾晚清抓起那张银行卡,狠狠摔在地上,“我要起诉林薇!我要她为我的孩子付出代价!”

周叙言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那是顾晚清从未见过的笑,冰冷,嘲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起诉?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他俯身捡起银行卡,重新放回床头,“顾晚清,认清现实。林薇的父亲是市规划局的副局长,母亲是检察院的。你拿什么跟她斗?”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林薇把第一次给我的时候,求我护她这一次。我答应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顾晚清最后的心防。

她怔怔地看着周叙言,看着这个曾经为她挡刀、为她拼命、在婚礼上哽咽着说“顾晚清,我这条命是你的”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周叙言看了眼腕表:“我还有个会。护工会照顾你,康复中心我已经联系好了。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晚清,聪明点。签了谅解书,拿钱,好好过日子。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归寂静。

顾晚清缓缓躺下,盯着天花板。三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被绑架,周叙言单枪匹马闯进来,身中三刀,血流了一地,却死死护着她:“别怕,我在。”

出院那天,他拉着她的手说:“顾晚清,我这条命是你的。从今往后,我也是你的。”

誓言犹在耳畔。

人心却已冰凉。

康复训练比想象中更艰难。

每一次站立,都像踩在刀尖上。物理治疗师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总是不厌其烦地鼓励:“顾小姐,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十秒呢。”

顾晚清咬着牙,汗如雨下。

她必须站起来。必须好起来。

周叙言再没来过医院,只让助理定期送来补品。倒是周夫人来过一次,穿着香云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在病房里坐了十五分钟,说了四句话。

“叙言年轻,爱玩,你要多包容。”

“林家那边,我们已经谈妥了。”

“好好养着,周家不会亏待你。”

“对了,下个月是叙言父亲的七十大寿,你这样子恐怕出席不了,我会让林薇陪叙言去。”

句句没提孩子,句句都是立场。

顾晚清终于明白,在这场车祸里,失去孩子的只有她一个人。对周家而言,那不过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孙辈”;对周叙言而言,那是“还会再有的”;对林家而言,那是“可以用钱和权摆平的小麻烦”。

只有对她,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熬过孕吐、水肿、失眠全部辛苦,满怀期待准备迎接的宝贝。

康复到第三个月,顾晚清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她去了趟墓园。

孩子葬在城北的永安园,很小的一个位置,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念晚。

这是刚怀孕时周叙言起的名字。那天他兴奋得像个孩子,把耳朵贴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见了,宝宝说她想叫念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晚清,这是我们的回响。”

如今,回响成了绝响。

顾晚清在墓前蹲了太久,起身时眼前发黑,差点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

是个陌生的男声。

顾晚清站稳道谢,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清峻,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气质沉稳。

“你还好吗?”男人问,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拐杖。

“没事,谢谢。”顾晚清勉强笑了笑,准备离开。

“顾小姐?”男人却叫住了她,“你是顾晚清吧?周叙言的太太。”

顾晚清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他。

“抱歉,唐突了。”男人递过一张名片,“我叫沈聿,是律师。三个月前的一场商业纠纷,周先生是我的委托人。我在他办公室见过你的照片。”

顾晚清接过名片:沈聿,正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沈律师有事?”

沈聿看了眼念晚的墓碑,又看向顾晚清:“林薇车祸案的完整责任报告,我看到了。她全责。但周家压着,不让立案。”

顾晚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沈聿推了推眼镜,“顺便问一句,你需要律师吗?不是为车祸案,是为你自己。”

顾晚清愣住了。

“周叙言和林薇的关系,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沈聿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考虑离婚,我可以帮你。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想清楚了可以找我。”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顾晚清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站在暮色四合的墓园里,久久没有动弹。

顾晚清出院回家那天,是个阴天。

别墅里一切如旧,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管家询问晚餐想吃什么。周叙言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财经新闻。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回来了?气色好多了。”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晚清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交警的责任认定书,你看了吗?”她开门见山。

周叙言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看了。晚清,这件事我们讨论过了。”

“没有‘我们’。”顾晚清盯着他,“只有你单方面决定了‘过去’。周叙言,我要起诉林薇。”

“啪。”

茶杯被重重放回托盘。

周叙言脸上最后一点温和消失殆尽:“顾晚清,别给脸不要脸。林家已经道歉赔偿了,我妈也同意了不再追究。你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那是我的孩子!”顾晚清的声音在发抖,“我有权利为她讨个公道!”

“公道?”周叙言嗤笑一声,“什么是公道?让林薇坐几年牢,你的孩子就能活过来?顾晚清,现实点。你还年轻,我们还可以再生。但林薇的人生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毁了。”

“意外?”顾晚清站起来,拐杖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周叙言,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相信那是意外吗?”

四目相对。

周叙言先移开了视线。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顾晚清,我们结婚三年了。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是,我承认,林薇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会犯糊涂。我对她只是一时新鲜,过了就过了。你才是我妻子,是周家的女主人。这点永远不会变。”

他转过身,语气放软了些:“听话,把这件事放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去欧洲散心,或者要个孩子,都随你。别让这些不愉快影响我们的感情,好吗?”

多耳熟的话。

顾晚清想起结婚第一年,周叙言也和一个小模特传过绯闻。当时他也是这样说的:“逢场作戏而已,你才是周太太。”

她信了。

然后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是林薇。

“如果我不放呢?”顾晚清听见自己问。

周叙言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走回沙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晚清面前。

“这是谅解书。签了它。”

顾晚清没动。

周叙言等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顾晚清从未见过的陌生和残忍:“顾晚清,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不堪入目的照片。女主角的脸清晰可见——是她。

顾晚清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

“结婚前拍的,记得吗?”周叙言收回手机,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那会儿你多热情。不过要是这些照片流出去,你说,别人会怎么看你这个周太太?还有你父亲,他受得了吗?”

顾晚清浑身发冷,几乎站不稳。她扶着沙发靠背,指甲深深陷进皮质里。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现实。”周叙言把笔塞进她手里,“签了吧,对大家都好。签了,这些照片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看。不签……你知道媒体的德行。”

顾晚清的手在抖。

她看着那份谅解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自愿谅解”“不再追究”。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最终,她还是签了。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周叙言满意地收起文件,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乖。晚上我回来吃饭,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鳕鱼。”

他走了。

顾晚清瘫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动弹。直到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小姐,我是沈聿。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另外,提醒一句,周叙言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建议你早做打算。”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顾晚清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二楼。她打开书房的保险柜,取出结婚证、护照、所有个人证件,又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首饰、日用品。

三年婚姻,收拾出来不过两个行李箱。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夫人的电话。

“妈,我答应您之前的提议。离婚,拿钱,离开周叙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冷哼:“想通了?早该这样。钱明天到账,协议我会让人送过去。签了字,从此你和周家再无瓜葛。”

“好。”

挂断电话,顾晚清拉开梳妆台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枚款式简单的铂金戒指——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很快再婚。她从小就知道,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遇见周叙言时,她正因为前夫出轨而打离婚官司。那是在一场商务酒会上,她看见周叙言喝多了靠在洗手间外,顺手递了杯水,塞了颗解酒药。

“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当时的周叙言醉眼朦胧地问。

可当他看清她的脸时,眼神忽然变了。后来的追求热烈到让她害怕——送花送珠宝都是寻常,知道她被上司骚扰,他直接收购了那家公司;听说她喜欢吃某家老字号的点心,他凌晨三点去排队;她随口提了句想学潜水,他包下整个海岛请了教练。

最疯狂的是那次绑架。他替她挡了刀,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顾晚清,我这条命是你的。”他在病床上说。

她信了。

现在想想,也许周叙言爱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个奋不顾身去救人的自己。他享受那种英雄主义的快感,享受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一旦这种感觉淡去,他就需要新的刺激。

林薇就是新的刺激。

年轻,鲜活,对他满是崇拜,最重要的是——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不像她,离过婚,有过别的男人。

顾晚清合上戒指盒,放进行李箱。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住了三年的别墅。花园里的玫瑰已经凋谢,只剩枯枝在寒风里颤抖。

玫瑰会谢。

人心会变。

离婚协议是第二天上午送到的。

顾晚清签得很干脆。周夫人办事效率极高,钱款当场到账,离婚手续加急办理,三天后,红本换绿本。

这期间周叙言出差在外,毫不知情。

拿到离婚证那天,顾晚清去墓园看了念晚最后一次。她蹲在墓碑前,轻声说:“宝宝,妈妈要走了。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但妈妈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活得很精彩。”

起身时,她又遇见了沈聿。

“这次是巧合。”沈聿先开口,笑了笑,“我来祭拜一位前辈。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我离婚了。”顾晚清说。

沈聿并不意外:“需要帮助吗?财产分割方面……”

“够了。”顾晚清打断他,“周家的钱,我一分都不想多拿。沈律师,谢谢你之前告诉我真相。但我的事情,我想自己处理。”

沈聿点点头:“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多嘴一句——林薇怀孕了。”

顾晚清的脚步顿住了。

“周叙言的孩子,两个月。”沈聿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为什么周家急着压下车祸案。他们不能让未来的周家继承人有个坐牢的母亲。”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顾晚清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山道。

身后,沈聿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弯处,才收回目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她走了。嗯,没要帮助。是个倔强的人。好,继续盯着周家那边的动静。”

顾晚清去了云南。

在洱海边租了个小院子,一住就是半年。这期间她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换了手机号码,切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每天就是看书、散步、做康复训练,偶尔和房东奶奶学做当地菜。

身体渐渐好起来,拐杖换成了手杖,最后连手杖也不用了。

只是心里的伤,愈合得慢一些。

深秋的时候,她开始写东西。写洱海的日出,写苍山的雪,写市集上卖花的老阿妈,写客栈里来来去去的旅人。文字很淡,像水墨画,一笔一笔,勾勒出一个安静的世界。

有出版社联系她,想出散文集。她婉拒了,却开始在一个小众写作平台上匿名发表。慢慢的,有了一些读者,有人在下面留言,说她的文字让人心安。

十二月初,顾晚清去了香格里拉。在松赞林寺,她跟着朝圣的人群转经。巨大的转经筒沉重缓慢,每推动一圈,都像走过一段人生。

她想起车祸后那几个月,想起周叙言冷漠的脸,想起那份被迫签下的谅解书,想起墓园里小小的墓碑。

转经筒吱呀作响,经文在风中飘散。

顾晚清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往事,好像真的在慢慢远去。不是遗忘,而是沉淀,沉到心底某个角落,不再轻易翻起波澜。

从寺庙出来时,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顾晚清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雪花融化的凉意。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属地上海。

顾晚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晚清?”是个女声,很年轻,带着哭腔,“顾晚清姐,是你吗?我是林薇。”

顾晚清沉默。

“顾晚清姐,求求你,救救我!”林薇哭得更厉害了,“周叙言要杀了我!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你打错了。”顾晚清说,准备挂电话。

“我没有!”林薇尖叫起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孩子是无辜的!顾晚清姐,你看在我们都是女人的份上,救救我好不好?周叙言他不是人,他是个疯子!”

顾晚清停下动作。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夺手机,夹杂着林薇的尖叫和哭喊。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顾晚清站在雪地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洱海的小院,顾晚清打开电脑,输入“周叙言 林薇”。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一周前的新闻:“周氏集团少东家新欢疑云:林姓女子疑似有孕,周家态度不明。”

下面配了张模糊的照片,是周叙言搂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某高端私立医院。女孩戴着口罩,但身形和发型确实是林薇。

再往下翻,是各种八卦帖:

“听说林薇怀的是儿子,周夫人高兴坏了。”

“那前妻呢?就那个顾晚清?好像离婚后就消失了。”

“肯定拿钱走人了呗。这种豪门婚姻,不就是各取所需。”

“但周叙言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对,有合作方说他在谈判桌上发了好几次火。”

“该不会是后悔离婚了吧?”

顾晚清关掉网页。

她不关心周叙言后不后悔,也不关心林薇怀的是男是女。那段人生已经翻篇了,她不想再回头。

然而三天后,沈聿找到了她。

他是直接找到小院的,风尘仆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抱歉,不请自来。”沈聿站在院门外,笑容有些疲惫,“我去了香格里拉,寺庙里的人说你回洱海了。”

顾晚清请他进来,倒了茶。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是律师。”沈聿喝了口茶,长舒一口气,“找人是基本功。顾晚清,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关于周叙言?”

沈聿点头:“车祸案重启了。林薇主动向警方自首,承认当时是故意撞你。”

顾晚清的手一颤,茶水洒了出来。

“她说,是周叙言暗示她这么做的。”沈聿盯着顾晚清的眼睛,“周叙言告诉她,只要孩子没了,他就会离婚娶她。”

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远处洱海的波光凝固在午后三点的阳光里。

顾晚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证据呢?”

“有录音。”沈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林薇偷偷录的。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叙言,我怀孕了,怎么办?顾晚清姐也怀孕了,她不会放过我的……”

然后是周叙言,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慌什么。她那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

“你什么意思?”

“林薇,你爱我吗?”

“爱!我当然爱你!”

“那帮我做件事。”周叙言的声音压低了些,“下个月十五号,顾晚清会去妇幼医院做产检。你知道该怎么做。”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聿关掉录音笔:“这是三个月前的对话。林薇本来想用这个要挟周叙言娶她,没想到周叙言翻脸不认人。现在周家逼她打掉孩子,她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自首。”

顾晚清慢慢站起身,走到院墙边。墙角的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热烈得像要燃烧。

“警方已经立案了。”沈聿走到她身后,“周叙言昨晚被带走协助调查。周家正在全力压消息,但这次涉及故意伤害,可能压不住。”

“故意伤害……”顾晚清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沈律师,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恨林薇。”

沈聿怔了怔。

“她年轻,虚荣,被周叙言的花言巧语迷惑,做出疯狂的事,我不意外。”顾晚清转过身,看着沈聿,“我恨的是周叙言。是他给了我一个梦,又亲手打碎它。是他让我相信爱情,又让我看到爱情最丑陋的样子。”

“那你现在……”

“我会回上海。”顾晚清说,“作为证人,配合调查。这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我的孩子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回到上海那天,下着雨。

顾晚清没告诉任何人,只在机场买了把伞,打车去了永安墓园。念晚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瓣上还沾着雨珠。

她蹲下身,轻轻抚过冰凉的石碑。

“宝宝,妈妈回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晚清回头,看见周叙言站在不远处,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打在墓碑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晚清。”周叙言先开口,声音沙哑,“我……”

“周先生。”顾晚清站起身,打断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要走,周叙言却几步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晚清,听我解释!那些录音是伪造的,是林薇陷害我!我怎么可能伤害我们的孩子?那是我的骨肉啊!”

顾晚清用力甩开他的手:“骨肉?周叙言,你真的在乎过那个孩子吗?还是说,你只是在乎周家的继承人?”

“我在乎!”周叙言的眼睛红了,“顾晚清,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保护好你们母女。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

“怎么弥补?”顾晚清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让时间倒流?让念晚活过来?还是说,像以前一样,给我钱,给我珠宝,然后继续在外面找林薇李薇?”

周叙言僵住了。

“周叙言,我们结婚三年,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顾晚清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你出轨,我都告诉自己,再原谅一次,最后一次。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守住这个家。但爱是会被耗尽的。当你逼我签谅解书的时候,当你用那些照片威胁我的时候,当你告诉我念晚‘只是意外’的时候——我对你的爱,就彻底死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顾晚清,不爱你,不恨你,也不原谅你。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周叙言踉跄后退,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晚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顾晚清不再看他,撑开伞,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雨幕中,她的背影单薄却挺拔,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的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墓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沈聿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递过一条干毛巾。

“擦擦。车上开了暖气。”

顾晚清接过毛巾:“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沈聿帮她拉开车门,“先去酒店?还是直接去警局?”

“酒店吧。”顾晚清坐进车里,“我想先洗个热水澡。”

车子驶入雨幕。后视镜里,墓园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沈聿从后视镜看了顾晚清一眼,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平静。

“后悔回来吗?”他问。

顾晚清摇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沈律师,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我不是无偿帮忙。”沈聿笑了笑,“我是你父亲生前的委托律师。”

顾晚清猛地转头:“我父亲?”

“顾建华先生,在你结婚前找过我。”沈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让我务必伸出援手。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你母亲。”

顾晚清愣住了。

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再婚,之后父女关系一直很淡。她结婚时,父亲给了她一张卡,说“嫁妆”,她没收。后来听说父亲生意失败,她打过钱,也被退回了。

她从不知道,父亲还做过这样的安排。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顾晚清问。

“你结婚前一周。”沈聿说,“他说,周叙言那个人,他看不透。怕你受委屈,又怕直接说你会反感,所以留了这步棋。”

车窗外,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顾晚清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爱她的。虽然这份爱来得太迟,表达得太过含蓄,但它一直都在。

警局的询问比想象中顺利。

顾晚清如实陈述了车祸当天的经过,提供了病历和诊断证明。负责案件的警官姓陈,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

“顾小姐,林薇的供词里提到,周叙言曾多次表达不想要这个孩子。你之前有察觉吗?”

顾晚清想了想:“他表现得很期待。至少在公开场合是这样。”

“私下呢?”

“车祸前一个月,我们吵过一架。”顾晚清回忆道,“因为产检,医生说孩子偏大,建议控制饮食。他说麻烦,不如直接剖腹产。我说想顺产,对宝宝好。他说我太矫情。”

陈警官记录着:“还有吗?”

“还有一次,他喝多了回家,说羡慕朋友单身,想去哪儿去哪儿。”顾晚清顿了顿,“我说等孩子生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旅行。他说,带着孩子算什么旅行。”

这些细节,当时只觉得是抱怨,现在串联起来,却是细思极恐。

询问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陈警官送她到门口:“顾小姐,谢谢配合。案子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周家势力很大,可能会有人找你。注意安全。”

顾晚清点头:“我会的。”

走出警局,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聿的车等在路边。他降下车窗:“送你回酒店?”

“我想走走。”

沈聿下了车,陪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晚高峰刚过,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父亲……走的时候,痛苦吗?”顾晚清忽然问。

沈聿沉默了几秒:“走得很快。心肌梗塞,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他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晚清,爸爸对不起她’。”

顾晚清停下脚步,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葬在哪里?”

“苏州,和你母亲一起。”沈聿说,“等你这边事情了结,我陪你去扫墓。”

“谢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顾晚清进去买了瓶水,出来时看见沈聿站在路灯下讲电话,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柔和。

他挂断电话走过来:“周叙言被正式拘留了。涉嫌教唆故意伤害,还有经济犯罪。周家这次可能保不住他。”

顾晚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些。

“林薇呢?”

“取保候审。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可能是她唯一的筹码。”沈聿看着她,“顾晚清,如果周叙言找你求情……”

“我不会心软。”顾晚清打断他,“沈律师,我不是圣母。他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这是最基本的公平。”

沈聿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

“怕我旧情难忘?”顾晚清也笑了,摇摇头,“不会了。有些伤口,愈合了就是愈合了。就算留下疤痕,也只是提醒我,曾经受过伤,但活下来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前那种温柔顺从的光,而是一种更坚韧、更明亮的光。

沈聿看着那光,忽然说:“顾晚清,等你处理完这些事,有什么打算?”

“继续写作吧。”顾晚清说,“可能出一本书,也可能开个专栏。然后到处走走,看看世界。你呢?”

“我?”沈聿推了推眼镜,“继续做律师,接想接的案子,帮想帮的人。偶尔……也许可以一起去看看世界?”

顾晚清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温柔的光泽。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疏朗的星。

明天也许还是个阴天,但总会放晴的。

就像人生,总会有风雨,但也总会有天晴的时候。

重要的是,在风雨中不倒下,在天晴时不忘记如何行走。

顾晚清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某个郁结已久的地方,终于松动了。

她知道,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一年后

巴黎,左岸。

顾晚清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新书的结尾段落,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长舒一口气。

“写完了?”

沈聿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刚刚结束一场国际仲裁,风衣还没来得及脱。

“写完了。”顾晚清合上电脑,“谢谢你陪我来巴黎。”

“应该的。”沈聿把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新书叫什么名字?”

“《落雪无声》。”顾晚清说,“写一个女孩如何在冬天里失去一切,又在春天里重新开始。”

沈聿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周叙言的案子,一审判决下来了。教唆故意伤害罪成立,判七年。经济犯罪另案处理。林薇因故意伤害罪判五年,但考虑到她有孕在身,缓刑两年执行。”

顾晚清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久久没有说话。

“难过吗?”沈聿问。

顾晚清摇头:“只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个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冬天,那个夺走她孩子的男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随着这份判决书,画上了句号。

“接下来去哪儿?”沈聿问,“继续环游世界,还是回上海?”

“先回上海吧。”顾晚清说,“我想去看看父母。然后……可能会开一家书店,或者做独立出版。还没想好。”

“不急。”沈聿笑了笑,“慢慢想。你有的是时间。”

是啊,她有的是时间。

三十岁,离过两次婚,失去过一个孩子,受过重伤,也见过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但她还活着。

还能坐在巴黎的阳光下喝咖啡,还能写书,还能旅行,还能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这就够了。

顾晚清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浓郁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苦涩,和持久的回甘。

就像人生。

苦过,痛过,但终究会回甘。

窗外的塞纳河静静流淌,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

顾晚清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以为人生已经走到尽头。

现在想来,那不是尽头。

那只是一个转折点。

一个让她学会放下,学会原谅,学会爱自己的转折点。

“沈聿。”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沈聿怔了怔,随即笑了:“不客气。”

他没有问谢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心意,彼此都懂。

顾晚清也笑了。她望向窗外,望向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河,望向河对岸那些古老建筑,望向更远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爱,去生活,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风雪会停,寒冬会过。

而春天,终将到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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