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要不你今晚上楼来拿钱?”

夜里十一点多,车停在城东一条路口,雨刚停,路面还窝着一层水光,把路灯和霓虹打得支离破碎。车机屏幕上,“本单费用:48元,待支付”几个字正亮着。江望抬眼,看向车窗外弯下腰来的女人。

棒球帽、口罩、宽大的白色外套,耳朵上挂着无线耳麦,手机屏幕还停在直播软件界面,弹幕从她指尖一扫而过——昵称“柚子柒”,短视频平台上粉丝两百多万的女网红。

她低头翻包,动作忽然一顿,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我没带钱包,手机刚才直播把电耗干了,扫码也扫不了。”

江望眉头皱起来:“那这趟怎么算?”

柚子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深蓝色房卡,在车灯下晃了一下,塞到车窗边:“晴湾酒店,2108。明天十点以后,你刷卡上来找我,我把钱还你,再请你喝杯咖啡。”

房卡边缘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正面印着酒店logo,看不见名字。江望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接过。

他不知道,这张看似随手递来的房卡,会把自己带进一件跟四十八块钱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的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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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1年九月的一个周五夜里,城东的雨刚停,路面还泛着浅浅的水光,把霓虹灯揉碎在脚边。

江望把车停在“大悦城”后街,油门松到最低,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导航角落里跳着时间——22:37。对他来说,这是“再接一两单就收车”的点。

后街很窄,两边是网红奶茶店和潮牌小铺,门口支着几盏刺眼的补光灯。一群年轻人围着灯站成半圈,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镜头挤眉弄眼,比剪刀手,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滴滴提示音“叮”地一声弹出来。
【去接乘客:大悦城后街3号门】

江望扭头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身影从灯圈里退出来。

短款羽绒服遮到腰,里面是深色运动短裙,一双白色厚底鞋踩在湿漉漉的地上,溅起几点细小的水花。她一手举着自拍杆,一手把鸭舌帽往下一压,口罩挡住半张脸,耳朵上挂着小小的无线耳麦。

她低头瞄了眼手机,对着镜头挥手:“柚子柒今晚就直播到这儿啦,大家早点睡。”

弹幕刷了一片“舍不得”“明天见”,紧接着界面被她轻轻一点关掉,只剩锁屏上的时间和平台图标。

她走到车门边,弯腰敲了敲窗。

江望解锁,车窗降下一条缝,潮湿的冷气一下灌进来,裹着奶茶和炸鸡混在一起的甜腻味儿。

“师傅,要不你今晚上楼来拿钱?”她冲他笑了一下,眼妆在车灯下勾出一条利落的弧线。

车机屏幕上,“本单费用:48元,待支付”正亮着。

江望又看了她一眼,确认订单信息无误,才抬手解锁车门:“先上车,地址发一下。”

她拉开后门坐进后排,把自拍杆随手往旁边一搁,报了个地名:“晴湾酒店。”

听到这个名字,江望下意识挑了挑眉——那是城里口碑最好的商务酒店之一。他平时拉客从门口经过,顶多看看门口停了几辆豪车,很少真把客人送进去。

车子并入车流,窗外灯影往后滑。后排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是直播平台迟到的系统消息。

后视镜里,柚子柒开始卸妆。她小心捏住假睫毛一角,慢慢往下扯,生怕扯痛眼皮;卸完一只眼,再卸另一只。随后抽一张卸妆湿巾,按在嘴唇上停两秒,轻轻一抹,鲜艳的口红一点点褪去,露出本来的唇色。

整个人像从一层亮闪闪的滤镜里退出来,眉眼还是那副好看的样子,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疲惫。

江望视线落回前方,心里默默算着里程。48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是小数目。夜里跑车,就是靠这种一单一单攒出来的。他原本打算再接两单就回家睡觉,现在却被这句“上楼拿钱”勾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十几分钟后,晴湾酒店的门头在前方亮起来。暖黄色灯光洒在大理石台阶上,门口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门童站在一侧替人拉门。

车停在落客区,计价结束,屏幕跳到48元。

柚子柒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提,低头翻起斜挎的小包,手在里面摸了一圈,动作忽然停住。

“怎么了?”江望回头。

她抬起头,眼神明显一顿,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钱包刚才拍视频的时候,放在奶茶店后场忘拿了。”

江望眉头皱起:“那手机转?”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一秒,电量1%。刚点开支付二维码,屏幕就毫不留情地黑掉了。

“没电了。”她把手机举给他看,“直播太久,充电宝也用完了。”

解释听着合情合理,却总透着点“偏巧”的味道——偏巧忘钱包,偏巧没电。

柚子柒沉默两秒,像是做了个决定,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深蓝色房卡,在车灯下晃了一下:“要不这样,房费是预付的,这张房卡你拿着。明天十点以后,你什么时候方便就来,我把钱还你。”

她把房卡往前递,边角有一点磨损,显然不是刚出的备用卡。

江望盯着那张卡,没接:“房卡这种东西,万一你说我闯房怎么办?”

“前台都有记录。”她似笑非笑,“我会提前跟前台说,是我欠你的车费,你上来是拿钱。真要闹起来,也只会说我占你便宜,轮不到你出事。”

她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事不过是个能拿来调侃的小玩笑。

江望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把房卡接了过来。卡身带着点温度,像刚从她掌心里摊出来,正面印着“晴湾酒店”的logo,看不见入住人名字。

柚子柒推开车门,下车前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江师傅,今晚辛苦了。”

江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她抬了抬手机:“刚才点单页面有你的名字嘛,记性还不错吧?”

话说得轻巧,解释也挑不出什么破绽,可江望莫名觉得,这个女人记得的东西,大概不止一个名字那么简单。

她踩着厚底鞋走上台阶,身影被酒店灯光包住,最后消失在旋转门后。

夜里将近十一点,江望把车开出酒店门口,在路边找了个车位,把车挂进空挡。中控台上,深蓝色房卡安静地躺着,像一块不合时宜的东西。

去,还是不去?

他盯着那张卡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把它拾起来,塞进遮阳板夹层里——明天上午顺路来一趟,把那48块钱拿回来,也算了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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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望顺路把车开到晴湾酒店。

他在大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深蓝色房卡从遮阳板里抽出来,刷电梯上到21层。走廊地毯厚得踩不出声,2108门口放着一只喝空的咖啡纸杯,纸套上印着“柚子柒”的卡通头像。

他刷卡,门锁“啪”地一响,门从里头拉开。

柚子柒穿着宽松卫衣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随便扎起,脸上淡妆,跟昨晚镜头里的精致状态略有差别。房间里架着三脚架和补光灯,墙角堆着几箱拆到一半的快递,桌上摊着化妆品和电脑。

“进来吧。”她把门让开,从桌上抽出一张钞票放在茶几上,“车费四十八,我按一百给,你别找了。”

钱到手,江望把房卡搁在桌角,正要转身,她又叫住他:“江师傅,今天还跑车吗?”

他回头:“怎么?”

她指了指墙角那堆纸箱:“有个品牌寄错地址的样品箱,还压在城西一个二十四小时寄存柜里。我今天要拍三条视频,走不开。你帮我去取回来,送到这儿,我给你四百,油钱算我的。”

说话间,她在便签上写下地址和取件码,又比了个高度:“箱子大概这么高,银灰色,拉杆缠了胶带,侧面有道划痕被贴纸盖着,你一看就知道。”

四百块,对江望来说几乎顶上一整晚。他心里犯嘀咕,最后还是点头:“行。”

寄存柜在城西立交桥下一块阴影里,旁边只开着一家快餐店。江望输入取件码,下方一个柜门弹开,一只银灰色登机箱缓缓滑出来,拉杆被透明胶带缠了一圈,侧面果然贴着一块红色贴纸。

他试着提了一下,箱子沉得出奇,拖动时既没有水声,也听不出东西撞击,只是闷闷一整块的重量。

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他又开回晴湾。

在21层,他把登机箱拖到2108门口,敲门。

门一下就开了条缝,柚子柒探出半张脸,看见箱子,眼睛一亮:“对,就是它。”她抓住拉杆往里一拖,顺手把门虚掩上,“谢谢你,钱我一会儿给你转。”

江望“嗯”了一声,准备走。

刚转到走廊拐角,他听见电梯口服务间那边有声音,两个客房服务员压着嗓子聊天。

“她又让人给送箱子来了。”年长的那个朝2108方向努努嘴。

“这周第三趟了吧?”另一个轻轻“啧”了一声,“都是男的扛上来,前天半夜还吵了一架,客人投诉都被经理压下去了。”

电梯“叮”地开门,把后面的话截住了。

下到一楼,江望在门口石阶边点上一根烟,刚吸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微信号申请添加好友,备注写着:
【关于你刚送上去的箱子,有事要提醒你。】

他皱眉,本能想点“拒绝”,屏幕上却先跳出一条消息:

【你刚才从城西取的那个箱子,最好当你没拿过。】

紧跟着第二条:

【你要是再帮她一次,出事的时候,记录上最后一个名字就是你。】

江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聊天”的按钮上,心口不由自主地一紧。

几秒后,他还是点了“忽略”,顺手把对方拉进黑名单,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不过就是帮人搬个箱子,哪来的什么“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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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下午,江望都在城里正常接单。车流来来去去,导航一单接一单,那两行微信却像卡在屏幕上的残影,怎么也甩不掉——

【你刚才从城西取的那个箱子,最好当你没拿过。】
【你要是再帮她一次,出事的时候,记录上最后一个名字就是你。】

空档时他点开微信,想再看看那个账号,列表里却已经找不到人,只剩那串被系统标成“陌生人”的聊天记录,像对面手动删掉了一样。

晚上八点多,滴滴又弹出一单。出发地:晴湾酒店;目的地:北环外·青石仓区。备注一行字:
“必须是四小时内有服务记录的司机,越快越好。”

系统派单成功,乘客头像跳出来,是他见过的那张自拍——“柚子柒”。

晴湾门口灯还很亮。江望把车停在落客区,很快看见她从旋转门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打扮:米色长风衣扣到腰间,里面看不清,头发扎成高马尾,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半张脸,身边立着一只黑色硬壳小拉杆箱。

见到是他,她没惊讶,抬手拉开后门坐进后排,把箱子横放在腿上:“还是你,省得我再解释一遍。江师傅,今晚这趟有点远,我按两百六给你,平台上那点钱你当没看见。”

江望看了眼目的地,又看了看后视镜,简单应了一声:“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上主路。起初路况还算顺畅,街边是熟悉的商场、写字楼,路灯一盏接一盏。

她不是完全沉默,偶尔出声问一句:“你平时都跑夜班吗?家里人不会介意?”

“习惯了。”江望盯着前方,说得很短,“离婚了,老人带着孩子在老家。”

后排沉默了几秒,只剩安全带轻微的摩擦声。柚子柒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往下接,话就断在那儿,像刻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高架时,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去,车厢被一明一暗地刷过去一轮。那一瞬,江望从后视镜里扫到她腿上的箱子。

箱子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四角钝钝的,表面是磨砂的黑,左下角贴着一块粗糙的白色贴纸,边缘鼓起,隐约能看见下面压着一道划痕。

红灯前刹车,箱子微微往前一冲,里面传出极轻的一声“咔嗒”,不响,却顶在耳朵上,像某个精致的零件被晃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江望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后视镜里,柚子柒的手背刚好压在那块贴纸上,她下意识地用指节蹭了一下那个位置,动作很快,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遮掩什么。

往北开得越久,路灯越稀。导航提示“前方一公里右转”,两边的景象渐渐从灯火通明的商铺,变成大块漆黑的围挡和半拉子厂房,偶尔有一两个保安室亮着小灯,空地上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响。

江望把车速压下来,目光在前方路口多停了一会儿:“你确定是这个地方?这边晚上挺荒的。”

后排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映在她的口罩边缘。柚子柒核对了一下微信定位,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对,合作方给的就是这个点,说有个临时仓,东西放这儿,交接完就走,不会太久。”

车继续往前,导航上的蓝线越拉越细,屏幕右上角忽然跳出一行醒目的提示:
“前方道路信息不足,请注意安全驾驶。”

江望心里一紧,那两句微信像被人重新划亮——

【你要是再帮她一次,出事的时候,记录上最后一个名字就是你。】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柚子柒低着头,手机压在一侧,另一只手死死按在黑色小箱子上,指关节绷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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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车开到北环外时,青石仓区的轮廓在前挡风玻璃里一点点撑大。

一圈银灰色铁皮,把一大片地围得死死的。正门是一扇推拉式大铁门,只开了一半,里面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白灯,光线发虚,照不透空气里的潮气。几辆大货车横七竖八停在阴影里,发动机熄火很久了,空气里还残着一股机油混着烤热金属的味道,闷得人喉咙发涩。

门口没有保安,也没有岗亭。只剩一只翻倒的橙色警示锥横在路边,一条反光安全带从门柱上垂下来,被风一卷一卷地抽打在铁皮上,“啪、啪”地响。

江望踩住刹车,把车稳在门外,指尖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悄悄在裤缝上擦了一把掌心的汗。

后排,柚子柒把黑色小箱子往怀里一抱,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解开安全带:“我进去交个东西,你在车里等我,最多十分钟。十分钟以后,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直接掉头走。”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又回头看他一眼,眼睛在帽檐阴影下黑得发亮:“江师傅,拜托你,无论听见什么,都先别下车。”

那一瞬间,江望胸口像被人捏了一把。

“行。”他硬着声答了一句,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像平常接活一样平静。

车门“咔嗒”一声,她拎起箱子下车,长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很快被铁门后头的光吞掉,只剩一个背影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仪表盘那几块表盘在昏黄的灯光里暗暗发亮。江望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时间是:21:47

第一分钟,他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往“正常”那边想——北环外这种半荒仓区多了,晚上交接货本来就是常态。合作方要避开白天、避开人,这是人家的规矩。他拿钱办事,何必在心里添堵。

可念头刚转完,一个画面就不受控制地浮上来:那只银灰色登机箱,从寄存柜里缓缓滑出来,砸在地上的闷响,他提起时那种“整块实心”的重量感。

第五分钟,风从铁皮缝里钻进来,吹得前挡边缘的灰轻轻滚动。仓区里面传出一阵拖动的声音,像有人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水泥地上挪,细碎又拉长,远远断在某个角落里,让人辨不出方向。

江望的背不由自主挺直了,目光从后视镜扫向大门,什么影子也没看到。声音停了,紧接着是某扇门被推开的咔嗒声,又是一声低闷的“咚”,像是不高不低地方掉下东西砸在地上,又被墙壁和空气压薄了传出来。

他的指尖已经按在驾驶席车门把手上,来回蹭了两下,掌心全是汗。

第八分钟,他忍不住点亮手机,想再看一眼时间。屏幕刚亮起来,还没看清数字,手机突然连续震了两下。

陌生微信号跳在最上面,正是那天被他拉黑的那个,头像灰着,备注没变。

【她又带着箱子去青石仓区了,是你开车?】

江望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

第二条紧接着刷出来:

【听我一句劝:不管她给你多少钱,那个箱子一旦登记到你名下,你这辈子都撇不清。】

他下意识咽口水,却觉得喉咙干得像塞了灰。屏幕的亮光,把他手指上的汗痕照得一清二楚。

第三条几乎是砸出来的:

【要是还来得及,把那个箱子处理掉,马上。】

“处理掉”三个字,扎在眼睛上似的。

江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额角隐隐有点跳。车外的风声一下子格外清楚,他甚至能听见远处某块塑料布被风掀起来,又拍在铁皮上的响动,一下一下,像心跳被放大。

他狠狠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别被人几句话牵着走——对方是谁、到底图什么,他连个影子都没见过。就算真有事,也轮不到一条跑夜班的滴滴,别人要甩锅,也不该甩到他头上。

可这种“讲道理”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一个事实拽了回去:这次的地点写的是“青石仓区”,对方提前就说了“又带着箱子来”,仿佛一直躲在暗处盯着。

时间一点一点挪过去。手机屏幕再亮起来,已经是21:57

整整十分钟。

仓区里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几下更实在,像是有人用力关上了什么——门也好,盖子也好,总之不是正常关门那种轻轻一带,而是冲着“砸死这一声”去的。

江望终于坐不住了。

心里那个说“别下车”的声音还在隐隐拉着,另一头,却有个更粗糙、更本能的念头往外顶:真要出事,现在坐在车里等有什么用?事后要问,他连自己看到了什么都说不清。

他一把推开车门,下车的瞬间,夜风像刀子一样往衣领里钻,凉得他打了个冷战,几乎想立刻缩回车里去。

江望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压低身子,从侧面绕开半开的铁门,没有从正门直闯,而是贴着外围的铁皮墙走。铁皮冰得扎手,表面粗糙,抓上去就是一手铁锈和灰,掌心被硌得隐隐发痛。

脚下是碎石和碎玻璃,鞋底每踩一步,都“咔嚓”一声清脆地响,藏都藏不住。他只好尽量放轻,步子压得很短,每一脚都先探一探,再落下。

拐过一个角,他看见右侧那扇小侧门。

门板生了锈,只开出一条不宽不窄的缝,像有人刚进去时随手带上,却没合严。那道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在黑墙上划出一条锋利的竖线,比彻底的黑暗更让人心里发毛。

江望停下脚,屏住呼吸,先竖起耳朵听。

里面很静,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只隐隐有一点极轻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漏出来——不是哭,也不是喘息,像人把所有情绪都拧在胸口,只剩下从喉咙里抽出来的一点点气,每一下都短促、压得极低。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柚子柒。

胸口一下一下地跳,节奏有点乱。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感觉铁皮微微发凉,指尖在上面停了半秒,才沿着门缝滑下去,找到一个可以往里看的角度。

视线从缝里挤进去——

一盏冷白的顶灯把地面照得发灰。一张旧木托盘搁在水泥地上,木头起了毛,边角磕磕绊绊。柚子柒背对着门,蹲在托盘前,长风衣下摆铺在地上,黑色小箱子就放在她膝前。

箱盖已经被她硬生生掰开了一条缝,锁扣歪在一边,像刚被人暴力扯断。她的手指扣在箱沿上,指节绷得发白,手背青筋微微鼓起,肩膀细细地抖,那些刚才听见的抽气声,就是从她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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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喉咙一紧,嗓子眼发干,像卡了什么东西,又咽不下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抖得厉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把他惨白的指骨照得一清二楚。他把亮度推到最大,举起来,慢慢把光对准门缝。

那束光像一条被拽着往前拖的线,先照到门内侧一块剥落的墙皮,再滑过木托盘的边缘,最后停在黑色小箱子的盖子上。光沿着那道窄窄的缝,一点一点往里钻。

在那之前,他还在努力往“合理”上靠——也许是品牌样品货,也许是几块贵得离谱的表,或者是没报关的奢侈品,反正都是他不该多看的东西,但至少还能用几个词概括得了。

光真正照进去的那一刻,所有这些设想,全被迅速推翻。

好像有人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晃,脊背贴上冰凉的铁皮,凉意从骨缝里往上窜,直冲后脑勺。汗毛“刷”地立起来,后颈一片发麻。

那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他脑子里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

不是货,

不是表,

也不像任何一件他能用“值钱”“违法”之类词语安放下来的物件,而是一种让人本能排斥的形状——

只消扫一眼,大脑就拼命往后退,拒绝再多看一点。

江望的脸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唇边都没了血色。脚后跟不由自主往后滑,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他勉强撑住身体,整个人几乎是靠在铁皮墙上才没顺势坐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被人硬拽出来,喉咙里挤出带哑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这……这是……这怎么可能……”

05

门内的女人像是被他这声给吓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后缓慢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那道门缝撞上。

柚子柒的眼睛通红,睫毛湿得一簇一簇的,脸色比仓库顶灯还白。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口。

江望已经顾不上她会不会怪自己偷看,手一用力,把侧门推开了一点。

冷白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黑色小箱子摊在旧托盘上,箱盖被掰开了半个角,里面的东西被灯光一条条勾出来——不是衣服,不是机器,更不是什么包装好的“样品”。

最上面一层,是一叠叠透明塑封袋。

每一个塑封袋里,都规整地夹着三样东西: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卡。

身份证照片一张挨一张,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穿着工服,有的还是学生模样;银行卡是同一家银行,卡面被胶带一圈圈缠住,卡号被记在外面的纸条上;手机卡插在小卡托里,旁边贴着号码和一个城市名。

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黑色本子,翻开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行字:

“批次三——江望,身份证号,手机号,车牌号,预估月流水……”

那一行字被红笔圈了粗粗一圈,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本次司机替换目标”。

上面,印着他身份证照片的复印件,边角还带着黑印子,像是从什么文件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江望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上翻。

那不是错看一眼就能糊弄过去的东西——那是一个完整的人,连着他的身份、银行卡、电话、车牌,被整个人抽出来,压在一堆冰冷的数字和箭头中间,变成一条准备“操作”的记录。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机、钱包都还在,身份证也还在家里,可在这里,他已经被“登记”成了某种他完全不知道的角色。

“你、你怎么会在这上面?”柚子柒嗓音发哑,终于挤出一句话。

她看起来比他还慌,指尖死死捏着箱沿,原本精致的指甲被掐得发白。

江望忍着想吐的冲动,咬着牙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柚子柒吸了口气,像是把那些话硬往外拖:“我……我以前都没看过。箱子每次送来的时候都锁着,我只是按他们说的,把东西收好,等人来拿。”

“他们是谁?”

“品牌那边的人,还有我签约的那家公司。”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是帮客户做活动,资金不能走明面,就用我们这些网红的‘商务合作’和公司账户帮忙周转一下。我之前只负责拍广告、带货,后来他们让我帮忙收几批箱子,说都是样品,等会统一送出去。”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清醒:“今天这个,是第一次让我带出来交接。我实在不放心,刚才……忍不住就把锁撬开看了一眼。”

江望盯着那一摞塑封袋,还有本子上那一行被圈红的“江望”,脊背一阵阵发凉:“那之前你让人送到酒店的那些箱子里,全是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真没看过。”

她说话的时候,手在抖,肩膀也在抖,显然自己也被吓到了,可江望心里那点“她只是被利用”的念头,怎样也立不稳。

“那条微信,也是他们发的?”他想起手机里那几句简短的“劝告”。

柚子柒一愣:“什么微信?”

江望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串对话给她看。

她看了两眼,脸色更白了:“这个头像……像是我们公司有个做运营的小孩用的。之前有粉丝私信他说,有人用他们的身份信息去办卡,他没当回事,觉得是诈骗。”她抿了抿唇,“后来那个人就突然离职了。”

仓库里一时安静下来。

顶灯嗡嗡地响,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纸张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望盯着那本黑色账本,喉咙发紧:“你知道这个东西一旦被查出来,最后一站是我车、我名下,我连怎么卷进去的都说不清。”

“我知道。”柚子柒闭了闭眼,“所以我才让你十分钟不到就走,别管我。”

她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没有镜头前那种漂亮的距离感,只有很真切的慌和疲惫:“你要是刚才真听我的,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跟这箱子没什么关系。”

“可你还在里面。”江望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看着地上的箱子,又看她:“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按他们说的交接?等哪天事情爆出来,你就说自己是‘不知情’?”

她没说话,下意识咬住下唇。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的肩膀慢慢塌下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撑着的东西终于松了。

“我没办法。”她低声说,“合同签了好几年,我所有的收入都压在那边,他们帮我报税、做账,我根本说不清里面有多少是干净的。有一次我提过一句,说这样不太对,一个经纪人就拿了几张照片给我看……”她看向一边,“是我妈在老家的门口,有陌生人给她送东西,还拍得很近。”

那画面显然吓到过她。她说到这儿,手指在裤缝上用力攥了一把。

“你知道这些是违法的。”江望盯着她,“你知道还继续做,现在又把我扯进来。”

“我……”她嘴唇张了张,最后咽回一句辩解,只剩下极轻的一句,“对不起。”

江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那口气堵得更慌。

“道歉没用。”他说,“这东西现在在我们眼皮底下,光删个微信就以为没事,不现实。”

话说完,他掏出手机,调出拨号界面。

柚子柒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报警。”江望的手指按在“1”字上,“你不报,我报。”

“你疯了?”她声音一下高了一点,又急急压低,“这里是他们定的点,他们的人随时可能到,你现在报警,第一时间抓到的是谁?是我们两个!”

“那也是‘我们’两个。”江望没有把“你把我拉进来”这半句说出口,“再拖下去,名单上可不止我们两个。”

他指了指箱子里的那一叠叠身份证:“你想想这些人。”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责备都重。

柚子柒盯着那些照片,良久,指尖微微发抖。

“给我。”她伸手去拿他手机,“我来打。”

江望看了她几秒,松开了手。

她按下“110”,把手机贴在耳边,报了地址、位置和仓区名字,说自己发现一批疑似被盗用的个人信息和银行卡,担心是违法资金转移。声音一开始有些发颤,说到后面反而平静下来。

挂断电话后,她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等他们来的这段时间,我们最好先离箱子远一点。”江望说。

他把箱盖压回去,却没有再去合锁,拉着她往外走:“手机保留通话记录,微信也别删。等会儿怎么问,你就照实说。”

两个人从侧门绕出去,回到车边。

夜风一吹,刚才在仓库里积着的那股冷汗气味才渐渐散掉。江望打开车门,让她先坐进后排,自己靠在车门边抽了一口凉气。

从21:57到警车赶到,不过十几分钟,却像硬生生被拉成了一个很长的夜。

仓区门口很快多了几束灯光。

警车停在路边,几名民警下车,简单询问情况后,把人带回仓里查看箱子,又把另一头还没装箱的几摞材料翻了出来——里面除了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多本对公账户开户资料、假发票、几只POS机和一台正在充电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停在某个转账记录页面。

本子上的“司机替换目标”那一页,引起了他们特别的注意。

“你是江望?”领头的民警问。

江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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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资料,你之前看过吗?有人找你办过类似的卡,或者让你配合转账?”

“没有。”江望老老实实地说,“我就跑夜班,今年才开始多跑一点城里。身份证、银行卡都在自己手里。”

民警又记了几句,问他和柚子柒的认识过程,怎么接触到这些箱子。两个人一人一段,从最开始的大悦城那单车费讲起,到银灰色行李箱,再到今晚的黑色小箱子,一点一点说了个清楚。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现在看到的,是第一次打开箱子。”民警确认。

“是。”江望说,“我本来都准备开车走了。”

“是我拦的他。”柚子柒补了一句,“我不想再把箱子送下去了。”

他们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箱子和里面的东西全被封存,送去做进一步勘验。

接下来几天,江望暂时停了夜班,每天配合警方做补充说明。办案民警告诉他,这是一个长期利用网络平台和兼职机会倒卖个人信息、批量办卡的团伙,涉案金额不小。有人负责在招聘网站、跑腿平台上收集司机资料,有人专门利用网红、主播的商务合作名义掩护资金流向,旅店、寄存柜、仓区就是他们用来中转和暂存材料的节点。

“你手机里的那个人,很可能是早些时候退出去的人。”民警指了指那串微信记录,“想提醒你,但不敢直接报案,就在边上敲警钟。”

“那银灰色箱子里呢?”江望问,“是不是也是这种东西?”

“那一批我们已经追回一部分。”民警说,“里面有半箱现金,还有一部分是已经办好的卡。案子刚开始,我们不会让你们俩背这个锅。”

江望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至于柚子柒,她作为关键证人,也作为参与这个链条的一环,被采取了相应措施。她的账号、公司合同、商务往来通通被查了一遍。她承认自己从某个阶段起知道事情“不干净”,却在被威胁和侥幸心理中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你们觉得我是不是活该?”她在做完第四份笔录的间隙,忽然低声问江望。

派出所的走廊里灯光偏冷,她眨了眨有些红的眼睛,听上去不像是在求原谅,更像是在给自己判刑。

江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抬眼看他。

“不是怕被你拉下水。”他缓缓道,“是怕哪天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没问过,等警察敲门的时候,我连什么时候出的问题都说不清。”

柚子柒“嗯”了一声,苦笑了一下:“那你今天回头看了一眼,算是救了我们俩。”

“算你自己救了自己。”江望说,“报警的是你。”

几个月后,案子有了阶段性结果。

江望作为举报人和重要证人,被正式排除嫌疑,滴滴后台那条“异常风险提醒”也被撤掉,只在内部留下一个简短的备注。

他回到夜班的生活,城市的灯依旧每晚准时亮起,大悦城后街的补光灯照在一张张新面孔上。偶尔有乘客提起“你知不知道那个叫柚子柒的网红,前阵子怎么突然停播了”,他只淡淡应一句:“不太清楚。”

再往后的新闻里,有一则简短的通报:某文化传媒公司及关联人员,因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被立案调查,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侦办中。通报里没有提网红的艺名,只有几个干巴巴的职位和姓氏。

江望把那段新闻看了两遍,最后还是关掉了手机。

那张当初被他塞在遮阳板夹层里的房卡,已经在派出所封存,作为案卷的一部分,不会再回到他手里。

只有有时候,夜里十一点多,他把车停在城东某个路口,等下一单的时候,会突然想起那个雨刚停的夜晚。

那时车机屏幕上亮着“本单费用:48元,待支付”,有个人弯腰凑到车窗前,笑着说——

“师傅,要不你今晚上楼来拿钱?”

再往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那句看似暧昧的玩笑,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分界线。

在那之前,他只是城市里千百个跑夜班的司机之一。
在那之后,他知道了,很多看起来“顺手的帮忙”“小小的通融”,和一辈子撇不清的泥沼之间,其实只隔着一个是否回头看一眼的选择。

(《故事:晚上跑滴滴,拉了一个女网红,下车时说:没带钱,递给我一张房卡让我去找她,没想到第二天她却提了另一件事》本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