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4日晚，武昌一栋小楼里枪声骤响。一位身兼数职的上将倒在血泊中，身中七枪，当场毙命。这个人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山东王"韩复榘。从开封被捕到武昌被杀，仅仅13天。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另有隐情？韩家后人用70年时间追问这个答案。
1938年1月24日晚七时，武昌平阅路军委会所属的一座二层小楼内，两个特务架着一个人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弯处，被架着的人看见楼下站满荷枪实弹的士兵，忽然说鞋子穿错了，想转身回房间换鞋。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此人应声倒地，身中七枪，当场死亡。这个人就是韩复榘，山东省政府主席、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第三集团军总司令，堂堂二级上将。13天前，韩复榘还在开封参加军事会议，13天后，已成枪下亡魂。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回到1938年1月初。韩复榘正驻扎在鲁西南巨野一带。一天，蒋介石亲自打来电话，语气相当客气，说要在开封召集团长以上军官开会，请"向方兄"务必到开封见面。
韩复榘身边的亲信们坚决反对主帅亲自赴会，都觉得形势不对劲，建议派代表参加。参谋长刘熙众更是直言，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韩复榘正在犹豫，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蒋伯诚。此人是蒋介石安插在韩复榘身边的眼线，表面上与韩复榘关系亲密。蒋伯诚对韩复榘说，到开封与委员长见面后，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韩复榘被说动了心，决定亲自赴会。这一去，便再没能回来。
1月10日，韩复榘带着四十名手枪队和一个卫队营，乘坐钢甲列车前往开封。当天傍晚抵达后，一切接待如常。奇怪的是，韩复榘的卫队营被以"城内驻军过多"为由挡在城外，随后又被开到了更远的地方。韩复榘带着的卫兵越来越少，但似乎并没有察觉危险。
1月11日，军事会议在开封南关袁家花园召开。会场门口贴着告示，要求所有与会将领交出随身武器，副官们一律留在接待处。韩复榘按规定交出两把手枪，独自走进会场。数百名将领已经到场，韩复榘的座位被安排在李宗仁和宋哲元之间。
戴笠和军统特务总队长王兆槐早已带人布置妥当，就等韩复榘入网。蒋介石先做了一番战局分析，随后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韩复榘。蒋介石厉声质问，韩将军为何不放一枪就让日本人占领济南、济宁？为何一路逃跑？
韩复榘性子本就刚烈，当即站起来反驳。山东丢失是我应负的责任，可南京丢失又是谁的责任？这些地方都丢了，小小济南算什么？这话戳中了蒋介石的痛处，蒋介石顿时拍桌大怒，说南京失守自有人负责，现在只问山东。
会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第一战区副司令刘峙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走到韩复榘身边，说委员长正在火头上，自己也被骂过，不如先出去休息一下。韩复榘跟着刘峙走出会场，来到院子里一辆汽车旁边。
刘峙说这是我的车子，你先去休息，我还要回去开会。韩复榘刚上车坐定，车内两个人立刻亮出手枪，掏出逮捕令。原来这两人是军统特务，韩复榘以为是刘峙的司机和副官，根本没有防备。至此，韩复榘落入陷阱。
韩复榘被捕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军。蒋介石第二天继续召开会议，当众宣布韩复榘因"不遵命令、擅自撤退"已被扣押，交军事法庭审判。韩复榘随即被押解至汉口，渡江后关押在武昌。
1月19日，高等军法会审开庭，何应钦担任审判长。庭审持续数日，韩复榘对所有指控均不答辩、不求情，只是昂首微笑。有人问他既然有了两房太太，为何还娶日本女人？韩复榘冷笑回应，那是汉奸褚玉璞送的，早就被自己赶走了。
24日晚七时，审判结束，韩复榘被带下楼执行枪决，全过程不过几分钟。七颗子弹，五颗打在身上，两颗打在头部。
开封军事会议，从韩复榘被捕到被处决，前后仅13天。蒋介石处理韩复榘的速度之快、手段之狠，令国民党内部无不震惊。当时不少人认为，以韩复榘的地位和资历，顶多革职查办，绝不至于掉脑袋。可蒋介石偏偏就把韩复榘给杀了。这背后，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韩复榘并非等闲之辈。这个人出身河北霸州一个秀才之家，从小读私塾，本来走的是读书人的路子。可家道中落，迫于生计，他20岁那年离乡闯关东，投了北洋军第二十镇当兵。当时冯玉祥正在发动滦州起义，韩复榘追随冯玉祥，由此踏上军旅生涯。
辛亥革命失败后，韩复榘回到冯玉祥麾下，凭借作战勇猛、行军神速，很快成为冯玉祥手下的"十三太保"之一。北伐战争中，韩复榘率部连战连捷，首先攻入北京，一时声名大振，人送外号"飞将军"。
可惜冯玉祥这个人脾气暴躁，动辄当众打骂部下。韩复榘不止一次被冯玉祥扇耳光、罚跪，心里早有怨气。1929年，冯玉祥与蒋介石矛盾激化，冯要求各部西撤收缩兵力，韩复榘不从。
冯玉祥一怒之下又给了韩复榘一巴掌，韩复榘彻底心寒，当场对老友孙连仲说，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同年5月，韩复榘带着旧部倒戈投蒋。蒋介石大喜过望，不仅给钱给枪，还在中原大战后把山东省这块肥肉交给了韩复榘。
从1930年到1937年，韩复榘在山东整整当了七年"土皇帝"。这七年里，韩复榘干了不少事。澄清吏治、严禁毒品、剿灭土匪、普及教育，一度把山东治理得井井有条。
韩复榘重视体育，重视教育，还特意支持山东大学的创办。当时济南治安良好，几乎没有匪案发生，老百姓对韩复榘评价不差。
可韩复榘毕竟是军阀出身，骨子里还是那套"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做派。韩复榘在山东大肆扩军，把原来的三个师扩充到五个师外加四路民团，总兵力将近十万人。山东俨然成了韩复榘的独立王国，南京中央几乎插不进手。蒋介石对此早就不满，却一直没有找到动手的机会。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杨虎城扣押蒋介石。消息传到济南，韩复榘第一反应不是谴责，而是拍手称快。有报纸打电话请示，是否要用"张逆""杨逆"这样的称呼报道？韩复榘反问，谁规定要叫他们逆贼？人家本来就是将军。
韩复榘不仅下令报纸继续称呼张学良、杨虎城为"将军"，还给张学良发了一封密电，称赞张学良"英明壮举"，并表示自己的部队"奉命西开"，两军接触时勿生误会。这封密电被军统截获破译，蒋介石看后勃然大怒。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蒋介石把张学良软禁了半个多世纪，把杨虎城先囚后杀。韩复榘在西安事变中的表态，无疑已经被蒋介石记在了账上。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韩复榘被任命为第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负责山东防务。战争初期，韩复榘表现尚可，曾在德州、平原一带与日军交战，打了几场硬仗。可问题出在后面。
蒋介石把本来拨给韩复榘的重炮旅调走了，韩复榘认定这是蒋介石借日本人的手消耗杂牌军。加之南京沦陷，韩复榘对抗战前途产生动摇，决定保存实力。韩复榘命令部队不战而退，一路从济南撤到泰安，又从泰安撤到济宁，最后撤到鲁西南。
李宗仁电令韩复榘死守泰安，韩复榘在电报上批了八个字作为回复——"南京不守，何守泰安"。李宗仁气得跳脚，把这封电报原封不动转给了蒋介石。
更让蒋介石忍无可忍的是，韩复榘居然在暗中串联其他军阀，密谋联合反蒋。韩复榘派人联络四川省主席刘湘，提出刘湘派川军封闭蒋介石入川之路，韩复榘率部撤到南阳、襄樊、汉中一带，与刘湘连成一片。
韩复榘还联络宋哲元，希望宋哲元部扼守潼关以西，形成对蒋介石的夹击之势。韩复榘的如意算盘是，一旦抗战打不下去，各路军阀联合自保，谁也不怕蒋介石。
可惜宋哲元不愿趟这趟浑水，转头就把韩复榘给卖了。军统特务头子戴笠早就盯上了刘湘和韩复榘的往来电报，蒋介石对韩复榘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韩复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已经在劫难逃。
韩复榘被杀那年，他的二儿子韩子华才15岁。母亲高艺珍一遍遍对韩子华说，你父亲是为国效力的，你也要为国效力，洗刷你爸的冤屈。韩子华把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抗美援朝爆发后，韩子华毫不犹豫报名参军，被分到政治宣传科，负责对敌宣传和战俘管理工作。
韩子华在战场上英勇作战，深入敌军阵地执行任务，最终荣立三等功。对整个韩家来说，这个"三等功"意义重大。韩子华用实际行动证明，韩家后人是爱国的，不是汉奸的后代。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前夕，韩家面临一个抉择：是跟着国民党去台湾，还是留在大陆？韩子华的母亲高艺珍犹豫不决，韩子华却态度坚决。
他对母亲说，蒋介石杀了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绝不去台湾。在韩子华的劝说下，韩家人全部留了下来。1957年高艺珍临终前，对儿子说，我不后悔留在大陆，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韩子华一生有个执念，就是为父亲鸣不平。韩子华承认，父亲在军事上确实有罪，不该丢掉山东。韩子华在晚年曾说，父亲在军事上是有罪的，可不应该死于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也不该背负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韩子华认为，蒋介石杀韩复榘的真正原因，是西安事变时韩复榘站在张学良一边，犯了蒋介石的大忌。看看张学良和杨虎城的下场，就知道韩复榘的死并不意外。
1954年，韩子华将父亲的灵柩从河南鸡公山迁葬到北京西郊香山脚下的万安公墓。墓碑旁边立着一块"韩复榘简历"，写的是韩复榘后人达成共识的内容。
简历里有这样几个词——"投笔从戎""飞将军""英勇抗击日寇""因国民党内部派系斗争，被蒋介石谋杀于武汉"。这些说法引发不小争议，可韩家后人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
2011年5月，韩复榘的后人在万安公墓举行仪式，为韩复榘墓换上新的墓碑。当时韩子华已88岁高龄，却依然思路清晰、声音洪亮。韩子华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父亲桀骜不驯，从不轻易服从，对绝大多数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人身依附关系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这恐怕是父亲的致命伤。2013年，韩子华去世，享年90岁。韩子华一辈子没能等到官方给父亲正名，却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父亲的纪念。
历史是复杂的。韩复榘既不是英雄，也不是纯粹的汉奸。韩复榘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占据了错误位置的旧式军人。抗战初期，韩复榘为了保存实力，弃守山东，致使日军长驱直入，这是他无法洗刷的污点。
可蒋介石处决韩复榘，也并非全然出于公心，借机清除异己、敲山震虎的算盘同样打得响亮。韩复榘死后不久，刘湘也在汉口病亡，民间流传"枪毙韩复榘、吓死刘湘"的说法，虽然未必全是事实，却道出了当时地方军阀人人自危的心态。
李宗仁曾评价说，韩复榘一事，确实使抗战阵营精神为之一振，台儿庄战役和武汉大会战中，不少杂牌军和中央军的将领死命抗敌，不能说与此事无关。冯玉祥在日记中写道，向方死得冤枉，却也该死。
这两句话或许最能概括韩复榘的一生。该死的是军阀习气、畏敌保身；冤枉的是程序不公、选择性执法。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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