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夏天格外闷热，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高考成绩单，蹲在公社邮电所门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把“总分287”这几个数字摩挲得快要看不清。
那会儿恢复高考才第三年，全村就我一个应届生敢报名，考前父母杀了家里仅有的下蛋鸡给我补身子。
女友秀莲更是每天放学就来我家帮着喂猪、拾掇柴火，说“等你大学毕业了，我就去城里找你”。
可现实给了我结结实实一巴掌，回到家，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敲得石头当当响，母亲红着眼圈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没说一句重话，却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秀莲是第二天来的，她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兜鸡蛋，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像往常那样敢直视我。
“建国，”她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妈说了，高考落榜就等于没了出路，跟着你只能在农村刨一辈子土。”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熟悉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是邻居，婚约是双方父母早就订下的，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感情能扛过所有坎儿，“就因为我没考上大学？”我声音发颤。
秀莲头埋得更低，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点：“不光是这，我叔给我介绍了邻村的拖拉机手，他家有三间大瓦房，还能给我安排到公社的砖窑厂上班，建国，我不能一辈子守着穷日子过。”
那天下午，她爹带着媒婆上门退婚，把我家当初送的彩礼：一块手表、两匹布、三十块钱，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媒婆打着圆场说“强扭的瓜不甜”，我爹铁青着脸，把彩礼往桌上一推：“东西我们留下，婚约作废，以后两家互不相干。”
我躲在里屋，听见秀莲小声哭着被她爹拉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连出门送送她的勇气都没有。
落榜后的日子浑浑噩噩，我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可一闭眼就是高考考场的场景，还有秀莲哭着说“不能过穷日子”的模样。
那年冬天，公社征兵的消息传来，村支书找到我：“建国，你文化程度高，去部队闯闯说不定是条出路。”
我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一方面是想逃离这片让人窒息的土地，另一方面，也想争口气，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
新兵连的训练苦得超出想象，每天五公里越野、队列训练、战术动作，累得我浑身散架，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可我咬着牙坚持，别人休息时我就躲在营房里学文化，把高中课本翻得卷了边，我心里憋着一股劲，秀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着我，不能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两年后，我因为表现突出被推荐考军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操场跑了十圈，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军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原部队担任排长，后来又凭着战功提了干，成为营级干部。
这期间，我很少回家，偶尔给父母写信，他们总说秀莲嫁了拖拉机手后并不好过，男人好喝大酒，还动手打人，砖窑厂后来倒闭了，她只能在家种地，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却也没再多问。
过去的事，早就该翻篇了，1986年夏天，我趁着探亲假回家，车子开到村口，远远就看见父母站在老槐树下等我，穿着我寄回来的新衣服，脸上满是骄傲。
村里的变化很大，不少人家盖起了小楼，当年的土路也修成了柏油路，可没想到，到家的第二天，秀莲就找上门来了。
她比以前黑瘦了不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
见到我，她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里带着讨好：“建国，你回来了。”我让母亲倒了杯茶，她接过杯子，手指微微颤抖，半天没说话。
“我听说你现在是军官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我跟他离了，他天天喝酒打人，日子过不下去。建国，当年我也是没办法，我妈逼着我，我年轻不懂事，你别怪我。”
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我们小时候的情分还在，你现在有出息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跟你去部队，给你洗衣做饭，好好过日子。”
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我想起了当年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眼里满是憧憬的姑娘，心里一阵酸涩，可我更记得，高考落榜后她果断退婚的决绝。
记得我在部队吃苦受累时，支撑我走下去的就是那份不甘，这些年，我在部队里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更明白感情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攀附依附。
“秀莲，”我平静地说，“当年的事，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部队有自己的责任，我们之间也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说，“你当初想要的是安稳日子，我现在能给你了，但我们的心已经走不到一起了。我祝你以后能找个真心对你的人，好好过日子。”
秀莲听完，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家门，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后来我才知道，秀莲又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虽然日子不算富裕，但男人对她很好。
而我，在部队里扎根多年，娶了一位军医，有了可爱的孩子，偶尔想起1979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高考落榜后的迷茫，想起秀莲退婚时的眼泪，我依然会唏嘘不已。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选择和转折，当年的落榜对我来说是晴天霹雳，却也逼着我走上了参军这条路，秀莲的退婚让我痛彻心扉，却也成了我奋斗的动力。
有些人和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与其纠结过去，不如珍惜当下，就像村口的老槐树，经历了风吹雨打，依然枝繁叶茂，而我们的人生，也在各自的选择里，活出了不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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