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腊月的一天傍晚,细雨飘在韶山冲的瓦檐上。11岁的毛泽东刚和父亲理论完“要继续念书”又吃了闭门羹,心里烦闷得很,便一路奔到十里外的唐家坨外婆家。迎门而出的,是比他大九岁的表兄王季范。那一刻,兄长递来的一盏姜茶不仅驱散了寒意,也悄悄改变了两人各自的命运线。
王季范在族中排行第九,彼时已是湖南省城里小有名气的新学教员。少年毛泽东蹲在火盆边,小声说出想读新式学堂的念头。王季范望着表弟,一句“书读得越多,人越有主心骨”,像火星落在干柴上。第二天清早,王季范带着毛泽东,顶着寒风赶回韶山,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性格倔强的毛顺生——这是他第一次替表弟挡风。
几年后,长沙府城。17岁的毛泽东初到城里,住在破旧的“炮楼”里,早饭常是一碗白粥配咸菜。王季范已在第一师范执教,每逢发薪,悄悄塞给表弟几块银元。“润之,好汉要有囊中粮,去买本《天演论》读读。”这句打趣,如今听来仍带着书卷气。
1915年初夏,省议会强收十元学杂费,师范校内民愤骤起。毛泽东率十七名同学贴大字报“驱张”,直指校长张干。风声一紧,张干索性将闹事者全部记过、勒令退学。紧要关头,王季范与几位开明师友联名压到教育厅,质问道:“罚钱可以,摧残青年不可!”张干终于黯然离职,学费一事也不了了之。毛泽东保住学籍,这个转折再度印证了兄长的关键作用。
1925年,赵恒惕在长沙布下追捕网。毛泽东秘返韶山发动农运,被通缉的消息惊动了王季范。他冷静地交叉设计路线:先把表弟藏进宁乡一所私塾,随后连夜安排船只南下。分别前,王季范只说一句:“路上不必念我,赶紧办你的事。”毛泽东点头,转身化作行商离去。
此后二人各自奔走。王季范在湖南专心教育,主持女子职业学校,提倡刺绣与缝纫,认为“女学兴,则乡村兴”。抗战爆发后,长沙三次被焚,他辗转桂林、沅陵办学不辍,口袋常空,课堂却从未停。
1949年盛夏,长沙和平解放在即。王季范以湖南教育界代表身份,与地下党秘密联系,从省电台拍发长报,直陈“贤才、法制、道德”三策,请中央速派南下工作团。周密的建议很快送到北平,毛泽东阅后批示:“此言可采。”自此定下了与表兄北京会面的约期。
1950年初春,王季范抵京。久别重逢的那天,中南海西门外,毛泽东大步迎上来,一声“九哥!”已噙满泪意。王季范看见毛泽东眼里血丝,随口一句“夜里又读文件了吧?”被对方笑着点头。简短寒暄,已胜万语千言。几天后,他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参事。
时间来到1952年正月初二,中南海丰泽园张灯结彩。亲属自四面八方齐聚,年味透着新中国初生的朴素。席间,毛泽东忽然举杯,站起,双手拉住王季范,大声说道:“诸位,这位是我的九哥,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话音落,堂中一瞬静默,随后掌声此起彼伏。王季范眼圈发红,只轻轻点头。
参事的职务并不轻松。国家百废待兴,王季范每日翻阅文件至深夜。甘肃天兰铁路选线遇阻,他连夜撰写两万字方案,强调“山区三分架桥,七分护坡”,铁路线后来照此修筑。周恩来提议给他配车和秘书,他摆手:“能省一点是一点,老百姓还等着粮布券呢!”自此,他靠一副竹杖,风雨无阻地步行赴会。雨雪天,他自掏腰包雇黄包车,从不动用公家车辆。
1960年,他到新疆视察棉区,看着戈壁滩对随行人员说:“十年后,这片地该有成行成片的棉花。”说罢,他抽空探望在兵团工作的侄女喻建琪,叮嘱她“扎下去,荒原就会变良田”。四年后,喻建琪为抢救棉花库火情牺牲,他提笔写下一行字:“此女,吾家之光,也是国家之光。”
岁月不饶人。1972年春,王季范终于在组织安排下回湘乡祭祖,短短五天,他走遍母亲河两岸的几所学校,见到旧识后只说一句:“好好教书,少年强才是真的强。”返京不足一月,旧疾复发。病榻旁,他请秘书转告毛泽东:“务必安心工作,家国要紧。”同年七月,他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五岁。灵堂里摆着一只花圈,挽联写着:九哥千古,毛泽东敬挽。
从唐家坨那盏姜茶,到中南海那个响当当的举杯,兄弟情义穿过战争硝烟,串起了半个世纪的风雨。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绝非一句客套,而是一代伟人对隐身幕后者最质朴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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