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盛夏,莒南县涝坡河畔一座老屋前,85岁的王月花端着井水,听见远处传来军车马达声。她瞬间停下动作——二十多年里,但凡有军人到村里,她总要抬眼张望,那是她与小叔子曹玉海唯一的纽带。可一次次,来人都与自己无关。村里人早已懒得提起曹玉海,嘲讽的口气却未曾停过。老人在落日余晖下垂首,默念着:“玉海,你到底在哪儿?”
王月花第一次听到“特等功臣”四个字,是在那辆解放牌军车停稳后的春天。此时离曹玉海从家门口踏上征程,已过去整整半个世纪。带队的军官颤声询问:“请问您是曹玉海烈士的亲属吗?”一句话让老人握着门框,久久不敢点头。太久了,她的等待早已被岁月打磨成深深浅浅的叹息,如今却猛然被这句话砸开。
1943年春节刚过,20岁的曹玉海跪在灶台旁,红着眼圈对嫂子提出想参军。彼时八路军二旅正在莒南一带整编,招兵的锣鼓声隔三差五传来。曹家多年被地主欺压,又逢日军扫荡,父亲惨死、爷爷遇害的血债像石头压在心头。大雪夜里,王月花低头缝着草鞋,手指被芒刺扎破也不自知——她明白弟弟渴望抬头做人,更懂得战场的血火无情。经过彻夜的辗转,她还是对曹玉海点了点头,只留下一句:“答应嫂子,活着回来报个平安。”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成永诀。曹玉海进了部队后,“拼命三郎”的性子让他很快负伤返乡修养。养好伤,他千方百计找寻原单位未果,又投身万毅将军的新111师,从此走上一条几乎无法回头的铁血之路。四平街头、辽西平原、天津城外、长江之畔,都留下了他嗓音嘶哑的冲锋号子。立功喜报送回村里时,王月花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既欣慰又忐忑:人呢?为何只见纸条,不见面孔?春种秋收,她始终没等来那封“嫂子,俺很好”的信。
1949年6月,宜昌攻坚炮火连天,曹玉海再度负伤。首长看他伤痕累累,给他批了转业令,让他去武汉监狱任职。战士们说营长该歇歇了,可他睡在病榻上,听到朝鲜半岛烽烟再起,立刻翻身坐起。别人怯怕三八线,他却咬牙说:“活着是兵,掉了脑袋也是兵,子弹不长眼,咱不能躲。”为此,他甚至对未婚护士撒谎“我是孤儿”,就是要让部队少一分顾虑,自己痛快跨过鸭绿江。
志愿军第四次战役,38军守京安里北侧350.3高地,曹玉海所在一营注定撑在最锋利的刀尖。战斗前夜,副军长拍着他的肩,只简单交代一句:“阵地得在,兵可以倒。”曹玉海笑得爽朗:“没打过败仗,这回也一样。”随后把嫂子那双旧布鞋塞进怀里——这是七年前离家时她缝的,已磨得发白,却被他日夜缝补。锋刃相见时,他总摸一下鞋帮,好像能听到嫂子絮叨“别逞强”。
七个昼夜,山头被反复易手,硝烟把白雪熏成黑灰。弹尽粮绝的夜晚,敌人坦克炮火撕裂壕沟,曹玉海让通信员拆电线做引信,把剩余手榴弹绑在腰间。他最后一次冲锋时,对身边的班长徐金吼了一句:“要是回去了,替我给嫂子说,玉海没丢人!”十几分钟后,他倒在阵地前沿,面朝南,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年仅二十八岁。
战后,志愿军总部追授他“特等功”和“一级战斗英雄”。然而档案册上那一行“山东省莒南县老沟乡东甸沟村草甸子村”的地址成了无解的迷宫。通信员按图索骥,屡屡奔空。那时的地名刚经历区划调整,“东甸沟”与“东店头”不过一字之差,却隔着数十里山路,更隔着49年的时光。
期间,王月花遭受的目光并不好受。大集上有人嘀咕:“真要是烈士,会一点音讯都没有?”儿女大了,听见闲言碎语也只得沉默。老太太守着那双发黄的布票、那份一九四六年的立功喜报,心里始终存着信念:玉海不会骗我。
1997年4月,38军老兵工作组踏访沂蒙山区,他们带着老相册、带着暗暗誓言。村口的老人们指点着:“你们找的可不就是王月花?那可是出了名的苦命人。”队伍推开木门,先递上发黄合影。老人拿过相片,手姑且僵住了,良久才把照片贴在额前,轻声念着:“玉海,这真是你。”那一刻,她的腰身仿佛一下挺直,又仿佛又弯成了虬枝,泪水湿透衣襟。
接下来的日子,县里给她补办烈属优抚,一张写着“特等功臣”的证书由军代表亲手递到她手里。邻里们挤进小院,道声“嫂子,恭喜”。有人红着脸说当年误会了,老人却只摆手,“人活一世,各奔前程,他选了打仗,我认。”她把证书摆在炕头,又取出那双补过次数不清的旧布鞋,轻轻叠好,搁在一旁。屋外风过麦田,沙沙作响,仿佛年轻的曹玉海正踏着泥土,背着步枪归来。
有人好奇,为什么半个世纪后部队仍不肯放弃寻找?答案写在1953年颁发的烈士牺牲证明书上——“此人系钢铁营长,不惜生命保阵地,特立功。”组织的底色之一,便是不忘每一条为国殇逝的性命。号码错了可以更正,名字写歪可以修订,但对生命价值的承认,绝不容模糊。
至今,在东店头村的祠堂旁,竖着一块后修的纪念碑。碑阴刻着曹玉海的生卒:1923—1951。碑阳“钢铁营长曹玉海之墓”,下方镌刻一句话,“给家乡争光”。农忙季节路过的老汉会停下牛车,擦一把汗水,敛声磕头;孩子们放学经过,也知晓这里长眠着一位打过四平、守过三八线的英雄。嘈杂多年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一份朴素而沉甸甸的认同:他没丢人。
至于那双陪伴曹玉海走完战场之路的布鞋,如今珍藏在县烈士纪念馆玻璃柜里。讲解员不止一次听见参观的老人低声感叹:“那是嫂子缝的。”旁边的小孩疑惑地追问:“一双旧鞋有什么好看的?”老人挥手,“你小子懂什么,那是命换来的。”
有时候,历史会走弯路;有时候,名字会被写错;可那些埋在异国高地的忠魂,总有人把他们找回,让亲人知道,他们确乎在硝烟里昂着头,赢过仗。那样的胜利,比任何证明都响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