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12日凌晨,长沙北门外的夜风里带着寒意。军用吉普车的车灯晃过街角,一名个子不高、戴着旧呢礼帽的男子被带进省公安厅值班室。他正是潜逃数月的军统湘西情报站原站长方天印。递上一摞油渍斑驳的名单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见黄克诚书记。”
天微亮时,厅长夏印从名单里抬起头,眉头紧锁又舒展开来。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潜伏在湘西的暗线。更让人意外的是,方天印提出一个要求——带他回沅陵滴心洞,亲自劝降大土匪罗文杰。“他是我二哥,”方天印说,“我去,比你们千军万马上山见效。”
省委连夜碰头。有人拍桌子反对:“罗二爷滑不溜秋,真放方天印回去,万一跑了呢?”争得面红耳赤。黄克诚沉默良久,慢慢放下茶杯,只一句:“出了事,我负责。”话音落地,会议室瞬间安静,百姓出身的硬汉作风再次显现。
时间倒退一年。1949年3月,北平和平解放刚过,党中央就着手筹建湖南省委。黄克诚由华东野战军副参谋长调任湖南省委书记兼长沙卫戍区司令。那时的湖南局面复杂:白崇禧在芷江招集土匪,试图“以匪制共”;湘西群山纵横,大小寨子星罗棋布,数十年匪风不息。
抗日名将陈渠珍率部起义,给湘西带来第一道裂缝;可另一座大山——罗文杰——还杵在那里。
罗文杰生于1906年永顺两岔乡,排行老二,乡民叫他“罗二爷”。祖上经商,本有几分家资,但闯荡山林的滋味更对他的胃口。1928年,他接受南京政府“招抚”,摇身一变成泸溪县警备队长,后来又当过桑植代理县长、常德稽查处处长。官帽戴着,江湖却未离身。
1944年,因受不了派系倾轧,他干脆重回山中,“重操旧业”,很快招来三千余名亡命徒。罗二爷手腕狠辣,却也颇讲义气。1937年,贺龙之女贺捷生寄养湘西,几度险遭不测,正是罗文杰暗中设法,才撑到1947年被家人接走。这段往事后来一度被视作“劝降的突破口”,但事实表明并不容易。
1948年11月,军统湖南站站长黄康永授意,罗文杰挂上“暂编第四师少将师长”的头衔,枪支弹药雪片般送到桃源。可惜队伍拼凑成军,战斗力薄弱,1949年2月,解放军桃源作战一击即溃,罗文杰负伤钻进沅陵滴心洞。那洞三面悬崖,仅一线栈道可通,易守难攻。我军若硬打,少说也得搭进去一个加强团。
“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这是黄克诚给湘西剿匪定的基调。先前的陈渠珍起义,就是这个方针奏效的范例。如今矛头对准罗文杰,劝降优于强攻成了共识,苦于缺少中人牵线。方天印的出现,可谓天降时机,却也伴随巨大的泄密与叛逃风险。
方天印与罗文杰是生死弟兄。罗任站长时,他是副手;罗挂少将时,他是参谋长。长沙起义前,他还被军统派去暗杀程潜。湖南解放后,他携带重要情报潜伏四处,公安厅一直将其列为甲级通缉对象。如今突然自首,难免引人猜忌。
不过,这个夜里,黄克诚认定了他的诚意。省委批下特许证,准方天印“单人匹马”赴滴心洞。同行的,还有已被俘的罗文杰心腹黄忠义。一封由黄克诚亲笔写就、墨迹未干的信,也塞进方天印的皮夹。
山路陡,羊肠曲折。三天后,滴心洞口的岗哨惊呆了:老参谋长和“大管家”并肩而来,手无寸铁。罗文杰抬眼看见两人,下意识扣住扳机,又慢慢放下。
“二哥,时局变了,再打下去只剩绝路。”方天印一句话,道尽艰辛。对话只此一句,却砸在岩壁间久久回荡。
罗文杰沉默。他怕秋后算账,更怕兄弟情义被利用。方天印没催,直接住进山寨,闲时陪罗二爷下棋,晚间烤火聊天。第三天,他把黄克诚的信递过去。信很短,只四行:
“往事可辨,功过分明。若愿放下枪,大门常开。生死事大,望兄自重。”
夜深,油灯幽黄,罗文杰握信良久。枪伤还在隐隐作痛,麓山城头的新秩序却已呼啸而来。翻来覆去,他终于点了头:“下山看看。”
长沙西牌楼,省公安厅楼道里,一片寂静。夏印副厅长亲自迎到门口,递上毛巾热水。没有审讯,没有上铐。几句家常后,罗文杰提出留下儿子罗善达做人质。夏印摆手:“娃娃随父母,信任比人质更牢。”
当晚,罗文杰对着窗外星光,写下数十封手令,命麾下各路头目十日内撤出滴心洞,集中常德北门外。1950年10月,三千余名土匪鱼贯而下,缴械完毕。湘西山野轰动,“连罗二爷都下山了”成了最新顺口溜。
这以后,零散匪患逐渐瓦解。湘西两百余年刀枪不绝的局面宣告终结。罗文杰被安置为湖南省人民政府参事,他把儿子送进解放军文工团,笑称“军营磨磨棱角”。
可惜风云未必全随人意。1951年镇压反革命运动中,罗文杰因旧案被隔离审查。一夜之间,他吞食大量生鸦片,结束了起落跌宕的一生,年仅四十五岁。
多年后,罗善达在回忆里写:“父亲常说,最怕的是信不过人,也不被人信。”翻阅档案数字,可以看到那封已经泛黄的亲笔信,寥寥数语,却决定了湘西山河的另一条道路。黄克诚当年的一句“出了事我负责”,如今看来依旧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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