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的内蒙古边境寒风刺骨,19岁的崔英杰在巡逻线上哈着热气,默背《步兵条令》。那时的他想不到,七年后会被铐在审判席上,用颤抖的声音向死者家属鞠躬。时间的跨度并不长,却足以让命运彻底转向。
崔英杰出身河北邯郸农村,父亲患支气管炎,母亲常年头疼,家里欠着外债。为了减轻负担,他主动报名参军。2000年3月的考核中,他握着56式冲锋枪一口气打出49环,连长当场表扬。部队的两年,他拿过优秀士兵奖章,也写下过“复员后盖房子、娶媳妇”的打算。
复员那年,2002年,城镇化提速,北京的地铁二号线车厢里充满了外地打工者的口音。崔英杰跟着在京务工的哥哥闯入这座陌生城市,第一份工作是保安,月薪一千三,管两顿盒饭。钱不多,却得给家里寄六百。日子紧,他便琢磨别的门路。
2005年初春,他花3800元买来一辆不大的烤肠推车。烤肠味道不错,夜里十二点还能卖几十串,一天纯利过百。可北京对流动摊贩的整治也愈发严格。崔英杰常在海淀苏州街附近支摊,遇到巡查只能推车狂奔;如果躲不掉,就把烤肠丢进垃圾桶,以免留下“证据”。那样的夜风,把油烟味凝在旧军装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2006年4月16日上午九点半,海淀区城市管理监察大队副大队长李志强带队例行巡查。李志强当过兵,转业后进入城管系统,工作八年,带过多起拆违案件,记录里从无投诉。他按程序执法,不求出彩,只求无过。这一天,执法车行至中关村南大街时,远远看见路边一辆违规的烤肠车——正是崔英杰的生计所在。
李志强下车,履职时他习惯先亮证件,并口头告知《北京市市容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崔英杰听到要扣车,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着车把手,低声说:“队长,给条活路!”这句求情充满了仓皇,也带着骨子里的不服输。队员们随即围拢,准备将烤肠车推上执法车。僵持不到三分钟,局面失控。
崔英杰口袋里有把切香肠的小刀,刀长11厘米。他先是握着刀背,试图吓退对方;前排的协管员伸手去夺,紧张气氛陡然升级。事后录像显示,李志强只说了一句:“别冲动,先放下刀。”可下一秒刀锋已刺入他的右侧颈动脉,血喷洒在人行道的地砖缝里。整个过程不足五秒。
120救护车六分钟后抵达,李志强因失血过多,于10点42分宣告不治,年仅37岁。警方当天下午发布通报,崔英杰逃离现场,乘长途车去了天津静海。三天后,他走进当地派出所,自首时瘫坐在椅子上,像个突然被抽空的壳。
案件一出,舆论哗然。有人指责城管强制执法,也有人痛斥崔英杰“草菅人命”。更复杂的是,两人都当过兵,都在各自岗位遵守过纪律,这种对称性令情感评判变得艰难。4月20日起,《法制晚报》连续五天推出深度报道,标题用了醒目的“悲剧背后的人”。
庭审于2006年11月开庭,旁听席挤满了退役军人和法律工作者。辩护律师是一位有着20年刑辩经验的老者,他翻阅完卷宗,先承认被告人主观恶性不可忽视,继而强调案发前的多次求情未获回应,并引用刑法第十三条“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中的比例原则。末尾他缓缓抬头,声音沙哑:“法律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而不是让悲剧层层叠加。”法庭内,人群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
合议庭充分讨论后,认定崔英杰主观故意杀人,酌情考虑自首、立功与社会矛盾复杂因素,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宣判那一刻,崔英杰重重跪下,口中只吐出一句:“对不起李队,我真的想活。”死者家属泪流不止,却也未再强烈主张立即执行死刑,这在类似案件中并不多见。
判决生效后,监狱对崔英杰进行了评估。因表现较好,2012年减为有期徒刑十八年。此后,他在里边主修汽车维修,给东风140更换离合器时,仍习惯把工具摆得整整齐齐——那是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偶尔有法学院学生去做案例调研,提到外面有人称他“时代夹缝里的牺牲品”,他摇头:“是我自己没控制住。”
再说李志强。市里追认他为烈士,安置金和抚恤金让他的两个女儿完成大学学业。家属拒绝了媒体后续采访,理由很简单:不想让孩子一辈子背着“烈士子女”的标签。李志强妻子只保留丈夫的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他穿着97式军装,左胸口那枚二等功奖章闪着冷光。
此案之后,海淀区在2007年修订了相关细则,增加了执法录像、现场劝导、快速处置三道程序,并明确规定可由工商、公安、街道多部门联合疏导流动摊贩。这些举措的成效如何,学界仍有争议,但至少冲突的烈度明显降低。
回到那把11厘米的小刀。它原本只是切香肠的工具,却因为一次情绪失控划破了两条生命轨迹。法律没有因为悲情而失语,也没有因愤怒而失衡。崔英杰尚在服刑,李志强的墓碑已经斑驳,唯有那句“让公民更幸福还是更困苦”仍在案卷里发问。或许,这正是法律与制度永远需要回答的难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