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天,北京的地理沙龙里常能听见一个名字——余纯顺。那一年,他正沿着滇藏公路独行,朋友回忆他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跟大地好好谈一场恋爱。”谁也没想到,这段“恋爱”会在三年后画上句号,地点是罗布泊,时间定格在1996年6月。

在户外圈,余纯顺是个传奇。1951年生于上海,做过工人,也卖过书报,四十岁之前的日子平淡得像黄浦江的流水。可从1988年7月起,他忽然拎起背包,说走就走。八年里,他用脚板丈量了四万公里,走过川藏、新藏、滇藏、中尼等公路。那时国内还没“驴友”这个词,他却已把“徒步”当成了职业。电视台派人跟拍,他成了荧幕上的硬汉,似乎天生只为路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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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罗布泊不比公路。罗布泊古称楼兰泽,被称为“地球之耳”,却也是“死亡之海”。它的炎热、干旱、盐壳暗河,无数次将探险者变成沙海中的白骨。更要命的是六月,高温常在四十度以上,地表温度能烤熟铁钉。早在1980年6月17日,时任中科院新疆分院副院长彭加木就是在这里神秘消失,自此“六月勿入罗布泊”成了圈内铁律。

余纯顺偏不信邪。他设计了“六大沙漠一年连穿”计划,第一枪就瞄准罗布泊。路线听上去像谜题:库尔勒—前进桥—土垠—丁字路口—罗布泊湖心—楼兰古城—敦煌,全程一千二百公里。核心段落一百零七公里必须独行,三天完成。为了留存影像,他邀请上海电视台四人摄制组同行埋点,但步行区段严禁车辆尾随。

5月27日,他提前从库尔勒出发,徒步172公里热身。6月6日,九人两辆越野把水和干粮按“每七公里六瓶水、每三十五公里一箱补给”埋进沙地。10日抵丁字路口,重要分叉处用轮胎在地面压出明显印迹。11日9点,余纯顺背着十八公斤装备,挥手告别,顺口说了句:“三天后前进桥见,早晚聚。”向导赵子允追问:“要不要车跟着?”他摆手,“跟上就不叫穿越了。”

13日夜,前进桥寂静异常。天边电闪,热浪犹在,夜风却像火。14日拂晓,依旧不见那抹孤影。摄制组心里发慌,分路寻找未果,只好呼叫当地政府。十六日上午,两架军用直升机腾空,机舱里弥漫着航空煤油味,也弥漫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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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清晨,机组在一片灰白盐壳上发现一顶蓝色帐篷。机降后,救援队员撩开帘子,余纯顺伏倒在睡袋上,躯体干瘪,表情安详,却再无生命体征。营地边,两处半米深的沙坑昭示他最后的挣扎——他想刨出湿土,哪怕一点点水。

令人疑惑的细节随即出现。遗体所在位置在丁字路口南方三公里,与预定西折方向相距甚远;附近不到四公里就有他自己埋下的一箱水和干粮。胃里空空如也,仅检出少量水分。等于说,从出发那一刻起,他几乎没吃过东西。

探险圈至今流传三种猜测:其一,他故意偏航,想摆脱摄制组可能的“护送”,结果被罗布泊迷宫一般的盐丘绕晕;其二,他临时起意,想探秘位于更南端的湖心,渴望“看一眼真正的罗布天镜”;其三,最朴素也最残酷——他在丁字路口压根没看到那道右拐的车辙,错过了补给带,硬撑着走到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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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的彭加木,同样在高温、干渴与迷向中失联,只留下“向东走去找水井”的留言。十六年后,余纯顺的遗物里也躺着一张手写备忘:“缺水危急,盼速援助。”两人同样选择六月份进入罗布泊,同样与水失之交臂,这一点让人唏嘘。

遗体火化后,骨灰按家属意愿撒在楼兰古城边缘的胡杨林。谁料翌年,有人再到现场时,纪念碑与骨灰坛俱已被盗。罗布泊再次展现了它吞噬与遗忘的双重冷漠。

余纯顺的故事在1990年代引爆了两场讨论:其一,个人探险与团队保障的边界;其二,媒体介入是否会改变探险行为本身。有人叹他鲁莽,也有人敬他的纯粹。站在历史档案里看,他留下的四万公里行走数据、半山腰的影像资料,仍是中国民间探索运动的黄金开端。

1996年的悲剧没有冻结脚步热潮,反而让更多人意识到科学规划和装备的重要。2002年,新疆救援直升机从霍拉山起飞,常态化执行荒漠搜救;2006年,无人区开始铺设北斗信标;到2010年代,越野车队、卫星电话、SPOT定位器几乎成了进罗布泊的标配。余纯顺当年拒绝的那台笨重GPS,如今只需一部手机应用即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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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他的行囊,大号军用水壶、报废轮胎剪成的简易雪套、氧化镁粉末驱潮……在当时,这已是顶配。可是罗布泊不讲情面,只对规则买账。20世纪90年代,自我挑战的狂热常常与贫乏的技术手段并存,这是那一代探险者挥之不去的宿命。

至今,在库尔勒策大雅克路口的那块宣传牌上,依旧能看到余纯顺留下的遗照,黑白的,眉目坚毅。有人路过会停下来拍照,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点上一支烟,算是对一位远行者的默哀——毕竟,他用生命证明,罗布泊的六月,依旧是不能随便闯入的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