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一个闷热的初夏清晨,北京到湖南的专列在铁轨上缓缓向南。车厢里并不喧闹,年近七旬的毛主席坐在窗边,手里翻着文件,却时不时停下来出神。算一算,从1927年最后一次离开故乡,到这次回湘潭韶山,已经整整三十二年。
车窗外,是一片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水。湘中丘陵并没有变,变的是人心与天下。此时的新中国刚刚走过第十个年头,全国形势紧张、任务繁重,他却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执意回一趟韶山冲。表面上,这是一次“回乡看看”;实际上,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那对早已长眠黄土的父母,还有埋在记忆深处的一张老照片。
有意思的是,这趟归乡之行,看上去安排得像普通的视察调研,路线、警卫、接待一应俱全,唯独有一件事,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他打算一大早悄悄去祭拜父母的坟茔,并在旧居那面老墙前,做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只把母亲的照片带回北京。
一、清晨上山:在黄土坟前说“前人辛苦”
1959年6月25日,专列抵达湘潭。毛主席换乘汽车回韶山冲时,心情出乎意料地轻松。一路上,他主动和身边的人聊天,说起家乡的腊肉、臭豆腐、粗米饭,语气里透出久别重逢的欣喜。
当晚散步回来,他坐在屋里,和卫士、身边工作人员谈起自家情况:“为了革命,仅我一家,就有六位亲人牺牲。”语速并不快,却句句沉甸甸。说到“无数烈士,才换来了新中国”,他又把话题轻轻一转:“父母去得早,现在没有什么直系亲属了。”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藏着外人难以触碰的伤口。
夜深人静,别人都以为他会好好休息。谁知后半夜,他却早早醒了。凌晨四点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叫醒值班卫士,而是自己洗漱完,拄着棍子,悄悄从住地松山一号出门,快步朝旧居方向走去。
警卫们发现后,连忙跟上,但都不好意思打扰。毛主席一路沉默,只盯着前方的山路。不多时,众人这才明白他的去处——父母的坟地。
那里只是两座普通的黄土坟包,高不过三四米,又因年久失修,上面有两个明显的窟窿,看上去有些破败。没有碑楼,没有雕饰,只是乡下常见的土丘。毛主席站在坟前,先是抬头四下看了看,像是在辨认周围地形,又像是在回忆过去。
负责警卫的沈同见现场没任何准备,心里一急,赶忙跑到旁边山坡,抓了一把新鲜的松枝,恭恭敬敬递上去。毛主席接过松枝,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肃穆,把松枝轻轻放在父母坟头,缓缓鞠了三躬,口中低声说了一句:“前人辛苦,后人幸福。”
这话说得不长,不得不说却极贴他一贯的思路:把个人命运放在“前人”和“后人”的大格局里。旁边的工作人员后来回忆,那一刻,他眼圈发红,眼里有泪光,只是极力克制,没有失态。
有人看着那两座有窟窿的坟包,忍不住小声提议,是不是应该给主席父母重新修个像样的坟。毛主席摇了摇头:“不用修了,清明节用黄土填一下就行。”紧接着,又平静地讲起当年国民党挖他家祖坟的往事,说到“都没人告诉他哪个是”,话没说完,自嘲般地停下了。
他接着对身边的人说:“共产党人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鬼神。但是,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党、人民、师长、朋友也。今后回来,还要看望双亲。”在场的人都听得很认真,却没人再多问一句。这种既朴素又笃定的表达,既有理,又有人情味。
从坟地往回走,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些。山风不大,路却不长,很快,一行人就朝那座熟悉的土屋旧居走去。
二、旧屋寻影:唯一一张合照从何而来
韶山的早晨,消息传得很快。毛主席刚到旧居,许多乡亲已经自发聚在屋前,有的站在堂屋门口,有的挤在屋檐下,伸长脖子往里看。一见到他走近,乡亲们情绪一下就热了,很多人用地道的家乡话打招呼,还有人激动得喊出“毛主席万岁”。
他微笑着扬手示意,走近时顺势一一握手。来韶山前,他就对身边人说过:“我回来看看生我养我的地方,看看家乡变化,走访乡亲们……你们不要阻拦乡亲们。别人给我吃东西喝水、亲近我,你们不要阻拦,这是人家的一片好心。”所以现场没有人为“秩序”去硬拦,气氛热烈却不乱。
走进旧居,屋内陈设大致仍是当年的格局。木梁、土墙、老式桌椅,时间的痕迹随处可见。墙上挂着两张黑白遗像,一张是父亲毛顺生,一张是母亲文七妹。他在两张遗像前,再次深深鞠了三躬,然后抬头凝视许久。
过了片刻,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人说:“父亲得了伤寒,母亲得了扁桃腺炎,如果是现在,就能治好了,不至于死了……”一句话里,既有医学常识,又带几分无奈。时代不同,命运就是这样被生生切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桌上一张稍显旧黄的照片上,神情一愣。那是一张合影:母亲端坐在椅子上,身子略微前倾,脸上带着病后的清瘦,两旁站着三个年轻后生——毛泽东、毛泽民、毛泽覃兄弟三人。
毛主席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神情复杂。随即,他转头问身边工作人员:“这是从哪里拱出来的?”语气里,惊讶远远多于疑问。这不是“又一张照片”,而是他多年未见、几乎以为已经遗失的一份记忆。
这张照片来历明确。1918年夏天,他在北京求学兼做工作,生活并不宽裕,却一直挂念在外婆家养病的母亲。那一年,他托人开了一个药方,并寄给舅父,希望能缓一缓母亲病情。第二年春天,他终于把母亲接到长沙治疗,母子短暂团聚。那段时间,他们住在蔡和森家里,他亲自给母亲熬药、打理衣食,几乎不离左右。
正因为这团聚来之不易,他动了念头:要留下点什么。于是,他叫上两个弟弟,一起搀扶着病中的母亲,去长沙照相馆拍照——在当时,这个举动可不算平常。就这样,这张珍贵的合影诞生了:这是三兄弟唯一一次同框,也是兄弟三人和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同时也是文七妹生平唯一留下来的影像。
遗憾的是,这段团聚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文七妹自觉不能久住长沙,又回了老家。几个月后,正在长沙忙于“驱张运动”的毛泽东,突然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他急忙赶回韶山冲,却晚了两天,母亲已经入棺,只能对着冰冷棺木痛哭。
那一夜,昏黄的油灯下,他写下了著名的《祭母文》,用略带古文笔法,记下母亲的一生品行:“吾母高风,首推博爱”“不作诳言,不存欺心”“洁净之风,传遍戚里”,几乎把母亲所有优点都细细叙述了一遍。这篇文字后来广为流传,但在当时,只是一个儿子在丧母之痛中,对亲人的最后告白。
至于这张照片,当年原本由二弟毛泽民保存。后来毛泽民离开韶山,这张照片被小心夹在外婆家匾额后面。多年风雨,几乎无人知晓。直到解放以后,整理旧物时,这张照片才重见天日,被村里人珍重地供在旧居中。毛主席在北京忙于政务,自然一直没机会再见到。1959年这次回乡,才像“从土缝里拱出来”一样,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有意思的是,他在旧居里,面对的不止这张合影,还有父母的标准遗像。但最终,他只对其中一张照片做出了特别的选择。
三、父亲严厉,母亲慈和:截然不同的两种记忆
从旧居出来之前,一件小事,悄悄决定了北京中南海墙上的一幅影像。27日临离开韶山那天,他特地叫人把墙上的母亲照片摘下来,说要带回北京。这个动作,被工作人员看在眼里,心里难免起疑——毕竟墙上明明是两张遗像。
回去后,有人忍不住问他:“主席,墙上挂着两张照片,您为什么只摘一张?”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得也算直接。他笑了一笑,很坦率地回答:“我想我妈。小时候,父亲老打我。”
这句话并非一时戏言,背后有很长的家庭史。父亲毛顺生出身贫农,年轻时为谋生计,当过兵,靠着省吃俭用攒下点饷银,回乡后先还债,再做小本生意。他把结余稻谷碾成大米挑到集市去卖,把米糠又拿来喂猪,猪养大了再卖。周而复始,终于从负债的穷人家,变成有田有地的富农。
在乡下,这样的翻身并不容易。也正因为自己是这样熬过来的,他对儿子要求极严。毛泽东六岁起就下地干活,挑水、割草、放牛样样都得上手。对于一个农村男孩来说,这本不稀奇,但问题在于:毛泽东“偏偏”喜欢读书。
干完活,他常跑去古墓边、河岸边、田埂上看书,一看就忘了时间。父亲看到这样的情形,自然火冒三丈。一次,毛顺生发现儿子又不见了,四处寻找,终于在古墓附近逮到正埋头读书的毛泽东,当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鬼迷了心窍,着了这破书的魔!”甚至动了手。
不同的是,这个儿子并不完全顺从。毛泽东据理力争:“爹,我规规矩矩的干活,但我也要读书!我保证先干完活,再看书。”面对父亲的质疑,他还淡淡地补了一句:“吃过午饭后,我已经挑了十五担肥,你要不信,可以去田里数一数。”毛顺生跑到田里核实,发现儿子说的是真话,这才一时无话可说。
这类冲突,并不止一次。读书、交朋友、出门求学,毛泽东在许多事上都与父亲观念相左。他看重亲情、友情,愿意帮助穷困亲戚;父亲则更多从家庭利益出发。毛泽东曾对毛菊生的儿子说过一句话:“旧社会那所有制,使得兄弟之间也不顾情谊。”说的正是父亲。
堂弟毛菊生家境困难,毛泽东和母亲都很同情,经常接济。可偏偏在堂弟最难的时候,毛顺生看中了对方赖以生存的七亩水田,支付银钱,将田买下。对他来说,这是“你卖我买,天经地义”;在毛泽东和母亲看来,却多少有些“乘人之危”。这件事在家里引发过不小的争执,父子理念上的鸿沟也就越拉越大。
再说求学。年少的毛泽东一心想到外面去读书,见世面。父亲却认为,这叫“不安分”“不孝顺”。在那样的家庭氛围里,冲突几乎不可避免。好在,严厉并不代表冷酷。在日复一日的训斥和苛责背后,毛顺生把辛苦挣来的家产,一点点支撑着儿子们的生活,也在无形中用自己的勤俭、坚韧作表率。
与这位严厉父亲相对,母亲文七妹则是另一种形象:善良、体贴、讲究忍让,又有一股子民间妇女特有的坚韧。毛泽东后来评价人性时说“损己利人”那句话,实际上就是在回忆母亲。家里亲戚、邻里之间的矛盾,多数由她出面调和;亲友贫困,她总尽量帮衬;哪怕自己身体不好,仍旧舍不得麻烦别人。
更微妙的一点在于,她对儿子读书求学,不但不反对,反而尽力支持。毛泽东要外出读书时,是她暗中站在儿子那边;家里有争执,她往往劝丈夫松口。她信佛,讲因果,常教育孩子多行善事。十五岁那年,她卧病在床,病情不妙。毛泽东为了给母亲祈福,步行几百里,一步一拜,朝南岳进发。试想一下,在一个普通农家子弟身上,这样的行为,已经远远超过一般孝顺的程度。
不能忽视的是,父亲的严厉并非全然负面。毛泽东后来也承认:“父亲的严厉大概也是有好处的,他让我在工作上更加勤快,记账更加仔细。”再往深里看,毛顺生艰苦奋斗,把一个贫农家庭硬生生做成富农,他的执著、倔强、敢担当的劲头,无形中渗透到毛泽东的性格里。一旦认定方向,宁肯吃亏,也不轻易后退,这一点父子倒是相通。
母亲去世之后,毛泽东还把父亲接到长沙同住。随着彼此接触变多,年轻时的许多怨气、摩擦慢慢淡了。但童年、少年时期那些打骂、争执,无论如何,已经深深刻入记忆。
所以,当工作人员问起“为什么只摘一张照片”时,他说“我想我妈,小时候父亲老打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几十年沉淀后的真话。父亲代表的是纪律、束缚、旧式家长权威;母亲代表的是温情、理解、善念。站在旧屋墙前,他选择带走的,不是抽象的“父母之像”,而是那份记忆深处最柔软的一角。
四、从“石三伢子”到领袖:乡土记忆中的亲情与远行
回乡这几天,毛主席并不只沉浸在回忆中。按照当地的老规矩,远游多年的游子回来,乡亲们要请客,给他“接风洗尘”。他却说:“我要请大家吃一顿饭。这些年,我欠了大家太多的人情债。”这种说法,听起来亲切,也符合他一贯的做派——把自己仍当成韶山冲走出去的“石三伢子”。
26日晚上,他设宴请乡亲。刚一落座,很多人拘谨得很,不敢大声说话,端着碗连夹菜都小心翼翼。毛主席看在眼里,干脆来了一句带点玩笑的话:“今天要请的客人,大多数都来了。但是,有一位客人却没有来。不是我不请,是请了也不会来。”众人一愣,紧接着有人反应过来,哄堂大笑——他说的是小时候拜的“石头干娘”。
这一段往事,在韶山一带流传已久。文七妹生毛泽东前,已经生过两个孩子,早夭。老一辈人对“克子”“命硬”之类说法非常在意。1893年毛泽东出生后,文七妹和外婆格外谨慎,不仅请八字先生算命,还给他认了干爹干娘。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八字大,将来必成大器”,但需要拜干亲。于是,他先拜舅父母为干爹干娘。外婆仍不放心,再给他认了一位特殊的干娘——当地百姓奉为“石观音”的一块大石头。小名就这么定下:“石山”,后来又叫“石三伢子”。
这样的乡土故事,看似迷信,却折射出那个年代普遍的生存焦虑。孩童的生死,在很多家庭眼里仿佛系于命运。用认干亲、改名字来“求活”,是一种心理寄托。对于后来走出乡村、成为革命领袖的毛泽东来说,这段经历并没有被彻底抛弃。他仍旧记得那块石头,记得自己的乳名,也记得乡亲们对他的看法从“小伢子”到“毛委员”,再到“毛主席”的变化。
离开韶山前,他悄悄做了一件事。那时,他已经决定外出求学,不再留在乡里种田。他没有和父亲当面讲太多道理,而是在父亲账簿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语气很硬,决心很大,但仍用“孩儿”自称——既是对父亲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宣誓。
此后多年,他在外求学、从军、组织运动、领导战争,与父母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即便如此,他仍往家里寄钱寄药,写信问候父母,比起很多人想象的“断然决裂”,其实要细腻得多。只是时代太紧,历史太急,等他有能力、有位置再回头看家庭时,父母已经不在了。
1959年那次回乡,是他作为新中国领袖回到故土的一次特殊旅程。从时间节点看,这一年距建国十周年仅差几个月,国内形势复杂,粮食紧张、经济压力不小。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旧安排了这趟路,安排了清晨上山、旧居凭吊、宴请乡亲的一整套行程。看上去是“顺路”,实际上夹杂着一层难以言说的个人心愿——补一补早年在亲情上欠下的那部分。
在旧居里,他凝视父母的遗像,眼前闪过的,未必只有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还有那场没能见最后一面的丧母之痛,那篇写在油灯下的《祭母文》,以及长沙照相馆里母子三兄弟唯一的合影。
那张“从哪里拱出来”的照片,被重新找到后,意义早已超出一张影像本身。对毛泽东而言,它串起了三个时期:少年时在母亲身边读书的温情,中年投身革命后与家庭日渐疏离的无奈,到老年回看父母音容、感慨“如果是现在,就能治好”的惋惜。
从韶山回北京后,那张母亲的照片挂在他居所的一面墙上。工作间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文件、会见、批示一件接一件。在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片刻空档,他抬头看过去,便能看到那张熟悉却已经定格的脸:不是贵妇,不是名门夫人,只是一个勤劳、节俭、讲理、又有一点倔强的湘中农家妇女。
在许多人的记忆里,1959年毛主席回韶山,是国家领袖回乡“看一看”的象征性事件。而从这些细枝末节往里看,会发现另一层更贴近人情的东西:在权力和历史之外,他仍然是那个曾经在古墓旁读书、被父亲责骂、为母亲步行拜佛的“石三伢子”;在黄土坟前说“前人辛苦、后人幸福”的那个人,既是在讲祖宗和天下,也是悄悄在对着父母说话。
只把母亲的照片带回北京,并不是对父亲的不敬,也不是刻意“偏爱”,而是记忆在心底的自然排序。严父留下的是性格里的刚劲与自律,慈母留下的是情感中的柔和与悲悯。等到晚年,二者早已在他身上融合,却在那面旧屋墙前,被重新区分开——一张留在韶山的遗像,一张带入中南海的母亲照片,静静见证着一个农家少年走到国家领袖的漫长路程,也见证着那段只属于家庭的隐秘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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