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九月二十二日凌晨,南京雨声淅沥。养和医院病房里,谭延闿靠在枕上,声音低哑却仍清晰:“介石,替我照顾好阿祥。”蒋介石点头,宋美龄抬手拭泪。床榻旁的这一幕,留下了谭氏人生最后的注脚。
消息传出,南京城内外议论四起。有人感慨,这位国民党元老半生扶危济困,却将名望与机遇一再让予后辈;也有人困惑,他为何甘心把本可属于自己的荣光送给蒋介石?要读懂答案,得把时针拨回半个世纪前的长沙。
一八八零年,谭家长子落地。父亲谭钟麟任两广总督,家业显赫;可母亲只是小妾,一到饭点还得侍立一旁。少年谭延闿常替母亲端菜,早早识得“身份”二字的冷暖。那份屈辱深埋心底,后来演化为对陈旧礼制的反感,也塑造了他日后“不纳妾、不移情”的性格。
二十一岁会试中会元,他带着母亲第一次在正厅落座。那晚灯火通明,他却发誓:功名可弃,人情不可负。方夫人嫁来时,他仍是书生,但婚后十七年相濡以沫。方夫人病逝的那一年,他四十岁。临别时,妻子只说一句:“替我看好孩子,别再续弦。”这句嘱托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此后谁提婚事,他都摇头。
一九一一年武昌起义爆发,他在湖南响应,担任都督。时局旋即跌宕,北洋势力反扑,他退守上海。也是在这里,第一次听到一个年轻军校出身的名字——蒋中正。两人真正见面则是二三年后,孙中山在法租界开会,谭延闿被介绍:“介石,这位是谭先生。”简单寒暄,却埋下日后并肩的种子。
一九二四年一月,中国国民党一大在广州召开,“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定调。作为元老,谭延闿出任中央监察委员,事务繁杂。会议刚散,孙中山拉住他小声商量:“想创办陆军军官学校,你来当校长如何?”谭延闿思忖再三,推辞了:“我治政可,治兵恐不及。介石行伍出身,让他试试。”就这样,黄埔军校校长一职落到蒋介石手里。外界后来笑称,这一让,改写了后半个中国命运。
同年秋天,宋美龄学成归国。外貌出众、英文流利,广州社交圈轰动。孙中山见缝插针,再次撮合:“延闿无后顾之忧,你俩甚匹。”宋家也颇满意:论门第、学识、声望,谭延闿皆恰如其分。可他只递上一张名片,轻轻一句:“亡妻之命,恕难从命。”场面一阵尴尬。随后他干脆认宋母倪桂珍为义母,与宋氏姐妹改称“兄妹”。这个巧妙的身份安排,为三年后蒋宋联姻铺平道路。
一九二五年三月,孙中山病逝。国民党山头林立,左右派龃龉不休。蒋介石急于掌军政大权,胡汉民、汪精卫各怀算盘,共产党组织影响力迅速上升,暗流汹涌。谭延闿深知广州若再乱,北伐无从谈起,于是频频穿梭于几位要角之间,打“稳局”牌。有人戏称他“救火队长”,可他不以为意。
一九二六年三月,中山舰事件突然爆发。蒋介石借口兵变,将城门一闭,说是清共。谭延闿直奔蒋宅,摔门而入:“总理刚走一年,你要把联合大计全盘否掉?”蒋垂首半晌,只回一句:“势所迫。”寥寥三字,枪声已在江面响起。谭延闿心中掀浪,却仍选择调停。他对外高喊“武装反蒋”,实则逼蒋让步,避免广东陷入内战。短期看,他确实拖住了局面;长远看,这一步也拉近了他与蒋介石的政治共识。
外界常说谭延闿“拱手送江山”。这话听来扎耳,但也折射事实:他自认政治家,不是军事枭雄。黄埔让位、广州调停,皆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一句“无志在权”,被后人误解成软弱,可在当时派系林立、战火连年的环境中,保存既有成果已属不易。
再谈“美人”。宋美龄最终牵手蒋介石,虽有宋子文一方的经济盘算,也离不开谭延闿劝说。倪桂珍曾私下问他:“你若回心转意,我仍做得了主。”谭轻笑摇头:“良缘已定,何须多话。”这一席话给了宋家定心丸。蒋、宋成婚后,夫妻二人常忆及“谭大哥”,称他“半个媒人”。社会上却传出段子:“谭先生错失美人,蒋委员长赚了两个世界。”听见这些,谭延闿淡淡一句:“各行其志”。
北伐途中,蒋介石权势急升。汪精卫、胡汉民相继出局,军政委员会改组,谭延闿出任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有人劝他“留条后路”,他回答:“国势未定,哪来后路?”个人进退,不及国是万一,这是他的逻辑。
一九三零年初夏,他在杭州短暂小住,因连日奔波劳累,旧疾复发。医嘱静养,他却赶赴南京出席经济会议。几次长途颠簸,脊髓软化恶化。九月住进养和医院,再没能走出病房。弥留之际,他仍念叨铁道预算与关税谈判。身旁护士记下他的最后一句自语:“勿负初心。”
十月,中央路松柏间开凿新陵。棺椁落槽,三十一响礼炮,宋美龄执绢致祭,蒋介石亲撰挽联:“持颠扶危,一片至诚;功高党国,风范长存。”当日秋风劲烈,尘土翻卷,送行者中多是白发老兵。有人低声说:“若当年他做了校长,历史会改写么?”无人回答。
谭延闿生前留下的旧箴言如今仍在长沙故居墙上,“不负本心,不累后人”八字被香烟熏得发黑,却依稀可辨。回望他的一生,从拒娶宋美龄到让位黄埔,再到调停风波,是软是刚自有公论;但那个立身清晰、取舍分明的背影,却把个人情分与国家局势缠在一起,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政坛的独特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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