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初,天山以西依旧冰雪封山,阿克苏军区电台里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电码。译电员抬头喊道:“前沿巡逻分队报告:赛图拉哨所出现不明武装八人,请示处置。”这一行字,像寒风一样钻进指挥员心里。成立才三个多月的新疆军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边防工作的复杂。

年轻的第三团整编连奉命出发。出关前,团长程志远给战士们交代:“别光想着枪响,对面也有可能是饿得直打哆嗦的老兵,脑子要清醒。”队伍带着缴获的骡马、步话机以及仅有的十几条棉被,踏上被风沙刮得像铁板一样的戈壁。翻越帕米尔高原那夜,温度跌到零下三十五度,呼出的白气立刻结霜。有人暗暗嘀咕:“这鬼地方真能住人?”话虽轻,却没人敢接茬,谁都明白任务紧急,嘴上叫苦不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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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拂晓,他们抵达赛图拉。远处一排低矮土屋,像沙砾中突兀的黑影。正当尖兵准备靠近,院墙后突然站出八个人,步枪平端,却没有开火。两边静得能听见雪粒撞墙声。领头那人猛地放下枪举手:“兄弟别开枪!我们是国军驻防的。”一句话,冻裂的嘴唇渗出血,也划破了紧张气氛。

接触过程很快。对方自称第二十六师通信营残部,从1946年春天进驻赛图拉,原有一个团七百余人,后勤断绝、疾病横行,四年里陆续折损,只剩眼前八名士兵。那位瘦高个握住程志远的手,哽咽得像拉锯:“兄弟,我们终于等到换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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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确认情况后,连部立即使用手摇发电机给乌鲁木齐发报:“赛图拉哨所发现国军八人,均表示服从新政,盼批示。”电文翻山越岭,经过三次中继才送到军区,再由总参谋部直接上呈中央。中央很快批复:妥善安置,优待遣返,愿留者编入民兵序列;同时要求实地调查该哨所军事价值,拟定新建防线方案。

等待批复期间,解放军给他们递上热水和半包炒面。八个人围着火堆,先是一口气灌下水,然后才小口嚼面糊。有人忍不住自嘲:“兄弟们,咱们终于把玉米糊换成炒面了!”几名解放军听得心里发酸,却装作没听见,只往火堆里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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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出现这支被遗忘的部队?时间得回到清同治十三年。那年左宗棠“军粮先行”西征,收复伊犁后,建议在帕米尔山口设立永久哨所,赛图拉由此诞生。民国建立后,哨所归新疆督署管辖,后又划入国民党边防总指挥部。1946年内战吃紧,南京仍硬性下令二十六师抽调一个团西进“固守国门”。出发前师部保证:一年轮换,补给不断。谁料战火越烧越猛,兰州以东成了拉锯线,补给线彻底中断,哨所从此成了孤岛。

从他们留下的残存日记能窥见苦况:第一年还能收到马帮一次粮秣,第二年起再无炊烟。高原缺氧加严寒,脚步一慢就可能倒在雪里。每逢巡逻,三人一组绑着安全绳,一旦有人气促跌倒,另两人就拖着往回拽。到1949年秋,名单上还剩十二人;隆冬过去,进入1950年,只余八个影子。不得不说,能坚持到这一天,靠的除了军令,还有一种刻在老兵骨子里的固守观念:岗哨在,人就在。

接收工作完成后,双方站在院子里交换军礼。八名旧军帽齐刷刷举到眉梢,解放军全连回以标准敬礼。就在那一秒,帕米尔雪峰映着升起的第一缕阳光,照得枪栓闪光。礼毕,连队安排骡马驮行李,护送他们沿原路撤回喀什,由兵站办理遣返手续。两名身体尚可的士兵提出留下,被编入新建的民兵尖兵班,主要负责带路和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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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军区决定以赛图拉为核心构建帕米尔南北两条机动警戒线,新疆测绘局紧急向高原输送制图器材,工程兵开始搭建高原永久碉楼。赛图拉不再是单薄土屋,而成了战略高地的一个节点。

这一插曲很快在军中传开,成为边防教育课的活教材。老兵常用一句话作结:“雪山埋人,信念埋不住。”或许言辞朴素,却道出了一个简单道理:无论立场变化,军人职责从未改变——边陲一日无恙,山河便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