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的一家旅馆里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一对年过七旬的老两口去登记住宿,前台办事员公事公办,伸手要结婚证。

这下子,两位老人愣在当场。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最后不得不摊牌:这日子过了一辈子,哪怕经历了枪林弹雨、蹲过大牢、挨过批斗,风雨同舟五十年,他们手里竟然真就没有那张纸。

搁到现在,要是谁劝这老两口:“没证就是非法同居,趁早散伙得了。”

那准会被当成神经病。

可把时间倒推几十年,还真有不少聪明绝顶的人,甚至手握生杀大权的大人物,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们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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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可比“没结婚证”吓人多了:为了活命,为了前途,为了不吃枪子儿。

每一次,这笔账算下来,怎么看都是死局。

偏偏这对夫妻,每次都选了那条看起来最亏的路。

这事儿还得从1943年的一场“豪赌”说起。

在那会儿的婚恋圈子里,贾植芳绝对是个“烫手山芋”。

论家底,他家在山西襄汾确实阔气,太爷爷给湘军做过随军买卖,银子不缺。

但他本人,那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惹祸精”。

1936年,才19岁的贾植芳因为搞救亡运动,被抓进大牢当嫌疑犯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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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胆小点的,出来怎么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他倒好,嫌狱警给的饭菜不是窝头就是烂萝卜,在牢里把碗摔得粉碎,指着鼻子骂娘。

最后还是他那个倒腾鸦片的大伯贾翠丰,砸了一千块大洋外加50两烟土,才把他这尊大佛请出来。

家里怕他再捅娄子,把他打包送去日本念书。

谁知1937年卢沟桥事变一响,书本被他一扔,吼着“不回国就是亡国奴”,直接杀回南京去搞抗战。

再看生活方面,他结过一次婚,前妻高婵娥病故,是个顶着丧偶名头的鳏夫。

反观任敏,山西汾阳高门大户的小姐,念过正经商业专科,盘靓条顺,家里早给她相好了门当户对的金龟婿。

按常理,这两个人八杆子打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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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1942年,任敏读了一本叫《七月》的杂志。

那是胡风主编的刊物,贾植芳是上面的笔杆子。

这一联系,火花就擦出来了。

1943年,两人在陕西见了面。

这时候,摆在任敏面前的是人生头一道大坎:

选项一:听爹妈的话,嫁个有钱人安安稳稳当阔太太。

任敏的父母坚决不干。

这也难怪,谁家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可任敏心里有本自己的账:“我要是连自己的幸福都不敢争,这书算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1944年,她卷起铺盖离家出走,住进了黄河边贾植芳那间破土房。

没摆酒席,没写婚书,对着老天爷磕个头就算成了。

这在当时的人看来,简直是大小姐昏了头。

可后来的日子证明,任敏看人的眼光,比她那些做生意的祖宗都要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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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中的不是贾植芳当时的穷酸样,而是这个男人骨头里那股折不断的硬气。

只可惜这笔投资的回报,来得实在太慢,慢得让人绝望。

结婚刚满三个月,蜜月还没过完,逃命的日子就开始了。

那会儿贾植芳在国民党独立工兵第三团当个少校翻译。

二营长跟警备区的一个队长合计了一下,准备找个地儿把他活埋了。

贾植芳拉着任敏连夜开溜。

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任敏,跟着丈夫钻草垛、睡荒山,愣是流浪了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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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44年底,贾植芳跑去徐州投奔老熟人郝鹏举。

这个郝鹏举当时是汪伪政权的淮海省长。

这时候,贾植芳面临第二道生死关口。

郝鹏举给他好酒好肉,奉为上宾。

只要他肯点个头,稍微把腰弯一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贾植芳怎么选的?

他私底下搞抗日策反,还劝郝鹏举别给日本人当狗。

结果就是被扫地出门,转头就被日本特高课扔进了大牢。

那会儿任敏在干嘛?

她没哭天抹泪回娘家,而是把随身值钱的东西全卖了,买通狱卒,天天去给丈夫送饭。

好不容易熬到日本投降,贾植芳放出来了。

这次更狠,两口子一块儿被抓。

这是任敏头一回蹲大牢,陪着丈夫关了一年多,直到1948年10月才被救出来。

你要是觉得解放了就是大团圆,那可太小看老天爷的手段了。

建国后,贾植芳在复旦大学教书,安生日子没过几天。

1955年5月,胡风案爆发。

警察上门,抄家,抓人。

这一回,任敏又受牵连进了局子。

在铁窗里,有人给任敏指了一条“康庄大道”:离婚。

只要划清界限,揭发贾植芳,你立马就能出去,工作、生活全能保住。

这笔账太好算了。

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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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敏选了啥?

她出狱后,找了个糊口的活儿,哪怕自己啃咸菜,也要弄点好吃的送到监狱给丈夫。

这一送,就是漫长的岁月。

贾植芳这次坐了8年牢。

1963年刚放出来,气还没喘匀,又被发配到青海劳改。

而任敏自己,在1959年又被抓了进去,判了10年。

等到1969年任敏出狱时,青春早就不在了。

她没回上海,也没回娘家,直接奔去了贾植芳的老家——山西襄汾。

以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如今下地干活,伺候贾植芳的爹妈,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妇。

她在等。

这一等,就是25年。

从1955年出事,到1978年贾植芳彻底平反释放,除了中间那点少得可怜的见面时间,这对夫妻几乎都在分离中度过。

贾植芳这辈子,四次坐牢,加起来整整25年。

当1978年两人再见面时,已经是两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没有那张结婚证,也没有什么山盟海誓,两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这笔跨越半个世纪的“风险投资”,终于迎来了它的兑现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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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贾植芳,回到了复旦讲台。

为了把丢掉的时间抢回来,他拼了命地工作,翻译、写作,很快就在学术界重新站稳了脚跟。

但他不管去哪儿,都要把任敏带在身边。

那张没有结婚证的尴尬事,就是在这期间发生的。

对他们来说,那张纸早就是废纸一张了。

真正的考验,在1997年最后一次降临。

77岁的任敏突发脑溢血,中风昏迷。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人快不行了,就算救回来也就是个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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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又一道选择题摆在了贾植芳面前:是理性放弃,让老伴少受点罪?

还是不惜代价,只要她还有一口气?

贾植芳的账是这么算的:“别人整咱们的时候你都没倒下,你绝对不能被自己打倒啊。”

他倾家荡产,把所有积蓄都砸了进去。

任敏这条命保住了,但真的成了植物人,没知觉,只能躺在床上。

80多岁的贾植芳,开始没日没夜地趴在桌案上干活。

他要挣钱,挣医药费。

除了工作,他成了最尽职的护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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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雷打不动四次体征测试,变着法儿喂四种水果。

只要一闲下来,他就拉着任敏的手,絮絮叨叨跟她说话。

就像当年任敏在监狱外头等着他一样,这回轮到他守着她了。

他对着一个没有回应的人,守了整整5年。

2002年,82岁的任敏走了。

6年后,2008年,贾植芳也病逝了。

回过头看这两个人的一辈子,全是“赔本”的买卖。

任敏要是当初不嫁贾植芳,大概率会过完富足而平庸的一生;贾植芳要是稍微圆滑那么一点点,也不至于四次进大牢。

可他们偏偏选了最难走的那条道。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道里,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了一个理儿:

有些东西,是不能拿算盘来算的。

比如良心,比如爱情,比如当年那个指天为媒的誓言。

你要问值不值?

在那间没有结婚证的招待所里,在黄河边的破土房里,在植物人妻子的病床前,贾植芳其实早就把答案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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