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的边境炮火尚未熄灭,前线指挥所里传回的后勤缺口清单却已铺满桌面。坦克炮管磨损、火控落后、弹药匹配度不够——这些醒目的数字像一记闷棍敲在北京决策层的脑门上:国防科技工业亟须大修。

就在这股催逼改革的回响里,正在北戴河疗养的张爱萍收到电话,被告知要回京开会。那时他六十二岁,行囊里除了防潮药盒,还有一份已经写好的“自请离休报告”。他心里明白,自己应当把担子交给年轻人,可半月后公布的人事名单却让一切画风突变——邓小平让他直接担纲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国防科技工业以及几家“大三线”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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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萍干事干脆。一上手,他就先整理出一份问题表:军工生产条块分割,计划与需求脱节,“民参军”缺乏通道。文件送上去,邓小平批示:照此办理,该砍砍,该合并合并。那一年,国防科委、七机部、兵器部、核工业部都被拉到同一张图纸上重新定位,业内称之为“爱萍方案”。

时间走到一九八一年四月,全国人大第四次会议召开。会场外春寒料峭,张爱萍却在外地考察航天发动机试车台,午后翻开新华社通稿,他愣住了——新一届国务院副总理名单里没有自己的名字。几秒钟沉默后,他把报纸对折塞进公文包,“想退,正好也给我退了”,同行的工作人员听见他这样嘟囔。

外界议论四起:国防工业的摊子这么大,新副总理空缺,谁来接?最着急的人不是张爱萍,而是刚回军队不久、出任中央军委秘书长的杨尚昆。晚上十点,灯火通明的玉泉山小楼里,两位老同事通了电话——“爱萍,你先别急,有困难我去跟小平同志说。”张爱萍叹了口气:“没职务,怎么抓工作?”对话简短,却透着多年战友情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杨尚昆带着材料进了中南海。他提出:国防工业横跨国务院与军委,不能缺人统筹;张爱萍熟门熟路,理应留下。邓小平听完点头,却只回了一句:“调到军委来,牌子好挂,事还是那摊事。”决策拍板,没费几分钟。

说来有趣,若回到一九三四年的湘江边,谁也想不到两位老人会在半个世纪后再度并肩。彼时二十三岁的张爱萍是红三军团第四师政治部主任,三十岁的杨尚昆刚调任三军团政委。杨尚昆出自莫斯科中山大学,政治理论扎实却鲜有实战;张爱萍则从排长一路滚打到团政委,对战场脉搏颇为敏锐。长征途中,两人互补配合,被称作“一个拿舵,一个掌舵”。

抗战爆发后,杨尚昆长期在北方局主政地方工作;张爱萍留在敌后,指挥过浙赣伏击,也负过伤。解放战争时,张爱萍已是华东野战军纵队司令,杨尚昆则在中共中央机关后方主管机要。新中国成立后,两条轨迹拉开距离——杨尚昆进入中央办公厅,“文职味”浓;张爱萍留在总参谋部,参与炮兵、核事业筹建。文革起波澜,两人皆遭冲击,十多年无职可任。

一九七八年,拨乱反正。杨尚昆先被派往广东“看一个摊子”,再调回北京出任军委秘书长。他坦言:“对部队情况生疏。”邓小平摆手:“有什么不会,就问爱萍。”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后来成了解决人事尴尬的钥匙。

军委的新架构在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二届一中全会上定稿:邓小平任主席,杨尚昆任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张爱萍、余秋里、洪学智、杨得志分任副秘书长。张爱萍同时接任国防部长,国务院不再直接管军工,他转身把那份“爱萍方案”升级为十六字方针——“缩短战线,突出重点,狠抓科研,加速更新”。文件打印六页,分送九大军兵种和七个军工部,标注“须知必须执行”。

方针落地后,一系列调整紧锣密鼓:常规兵器品种砍掉三分之一,稀缺科研经费优先投向歼八Ⅱ、092核潜艇,还有新一代中远程地地导弹。1984年国庆阅兵,三型导弹首次亮相,一位空军少校低声感叹:“这票可都是老张催出来的货。”言语虽粗,却是真实评价。

国防工业的双重领导体制并非一朝可以彻底厘清,军委与国务院之间的分工、经费渠道、科研立项仍时有摩擦。但在人事过渡最敏感的年代,能把握舵盘的寥寥无几。张爱萍离开国务院,不是简单“退居二线”,而是从行政序列跨到军事序列,用另一块名牌延续同一份职责。对军工人来说,门口挂的是哪块牌子并不重要,关键是拨款能否按时到、技术路线有没有延续。

一九八六年底,张爱萍在航天部一次座谈会上打趣:“当年杨秘书长一句‘到军委来’,把我又拉进了火堆里。”台下哈哈一笑,却没人忽视他的提醒——现代国防的博弈,输不起。那一刻,他六十七岁,头发花白,目光依旧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