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冬，功德林的夜风透骨。刚获特赦的杨伯涛同室友低声闲谈时，忽然蹦出一句：“老胡是真会打仗。”此“老胡”，正是当年名震一时的胡琏。杨伯涛这番感慨后来流传开去，与另一桩旧闻——“刘伯承在张凤集吃了亏，从此对整编十一师敬而远之”——一道，被反复渲染，竟渐成“传奇”。然而把战史档案摊在案头，故事里的光环与阴影便现出真容。
当年胡琏扬名，先在闽赣剿共，后在浙西南围歼红军游击师，再到滇缅、华中御倭，履历着实漂亮。抗战胜利后，他接掌陈诚心爱的十八军，并于一九四六年春改编为整编十一师。全美械、三旅编制，胡琏对外放言：“我的一个团，足以吃下对面两个共军团。”这一口气，有些大。恰在此时，中原战局紧绷。蒋介石紧急抽调邱清泉第五军与胡琏十一师，会师鲁西南，欲一鼓荡平刘邓大军，抢占战略先机。
放眼当时兵力，国军六万余，对面晋冀鲁豫野战军不到五万六千，强弱并非如后人传说那般悬殊。刘伯承却另辟蹊径：把兵力分三块，龙固集交给第二纵队拖住邱清泉，张凤集则由第七纵队牵制胡琏，三纵和六纵隐藏为机动拳头。诱敌、钳敌、再找软肋，各个击破，这是他在华北练就的老把式。
六月三日拂晓，张凤集外的麦田刚被雨水泡透，七纵两团借夜色摸过去，却扑了空。原因很简单：胡琏警觉，早早命三二团缩进土寨，外环加深壕沟，内圈强化火力点。“他们不会傻冲吧？”副师长朱挺问。胡琏只回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警惕让他躲开了第一轮陷阱，却也把自己钉在镇里，进退维艰。
四日夜，雨仍没停，七纵分三路猛攻，炸药包、手榴弹下了一座烟火城。可三二团火力凶悍，冲锋枪低扫，迫击炮高低齐下，夜色里仿佛铁幕。七纵一度打进镇中心，却被撕裂成几个孤点。那支由团长吴忠带队的突击队顽强扛在一处土院，三面着火，以火光照明继续射击。守军连续反扑三次，都没能把他们赶出去。
六日黄昏，刘伯承终于把三纵甩了上来。十个团展开包围，啃下南北两门，突入镇后分割清剿。胡琏急调五四团沿街屋连屋打通墙壁接应，仍只救出寥寥五百余残兵。三二团大部被歼，十一师丢失大量重炮与无线电设备。与此同时，龙固集对第五军的阻击也见功，五军前推不过五公里便偃旗息鼓。史家将两场战斗并称“龙凤大战”，实属贴切：刘伯承双手各抓住一位国府王牌，先牵再打，最终掰下一翼。
可是，“刘伯承被打怕”的说法却在随后悄然流传，核心证据只有一句似是而非的“避战令”。翻查电文档案，只见总前委对前线的批示重在“疲敌”“分割”，从未出现“今后不得与十一师正面交锋”的字样。刘伯承战后自责“陷于牛抵角”，无非检讨诱敌不彻底，还想打得更漂亮而已。事实上，一九四六年十二月的鄄南战役，七纵再度硬碰十一师，以缺编兵力顶住胡琏、邱清泉的夹击，掩护友邻部队围灭整一一九旅。这座血账，算起来还是刘家总算赢多输少。
再看看对岸档案。作战总结会上，杨伯涛坦承轻敌误事，批评高级将领墨守旧章。胡琏也没把自己说成“单团抗十团”的盖世神话，反而叹息：“刘伯承太精，我只顾自保。”当时他急电求援，邱清泉却按兵不动，两人从此结怨。如此背景下，后人若再硬捧胡琏“吓退”刘伯承，未免挂羊头卖狗肉。
龙凤大战后，胡琏急调三团制，扩编兵力，同时添购火箭筒、掷弹筒，对外宣称“再遇刘伯承，必有结果”。几年光景一晃而过，烽烟又起。淮海会战，胡琏随身携带那本研究刘邓兵团的黑皮笔记，却终究救不了黄维的十二兵团。双堆集突围时，他搭乘轻坦克破围，事后自嘲“老本都搞光了”。而那次会战后，国府五大主力全线溃败，战局再无翻盘机会。
杨伯涛被俘，胡琏渡海，一南一北，各自萧索。两岸舆论却开始给“虎将”堆砌传奇，尤其张凤集的段子，被包装成了“千古奇功”。多年后，档案解密，数字摆在眼前：十一师伤亡两千、丢装备近万件；晋冀鲁豫野战军付出千余伤亡，却夺得主动权，撬动了鲁西南战局。胜负高下，其实早有公论，只是尘埃里蒙了一层灰。
值得一提的是，张凤集并非孤例。整场解放战争中，凡是与刘邓正面交手的国军王牌，大多尝到过苦头。胡琏虽以猛勇著称，但在战略大势与战役运筹面前，个人决断的空间被压缩到极限。当他抱着冲锋枪突围、扫清包在坦克上的溃兵时，也许已隐约觉得，这场战争不是单靠一腔血性就能赢得的。
流年转眼。胡琏留在台湾自喻“孤臣”，刘伯承在北平主持军校整理，大江南北烽火已息。关于张凤集的传说依旧流传，“一个团挡十个团”“避战令”之类，每隔几年就会被重新抬出，仿佛那才是铁铮铮的史实。可真正的历史，从不需要粉饰，它只需数字、电报、亲历者口述便已足够。事实证明，龙凤大战是刘伯承先用阻击、再用合击的经典一课；胡琏固守有功，却谈不上以少胜多，更无资格让对手发出“避战”禁令。
谁在吹捧胡琏？大半是战后旧军人的自我安慰，也是坊间拥蒋派的心理投射。把挫败说成胜利，给撤退涂上英雄色彩，听来激昂，却挡不住史料的冷光。真正的将帅，从不靠传说立身；摸过血与火的他们，心里都明白，胜负写在电报里的数字上，更在战局的走向里。龙凤大战的归属，早已在一九四六年那个泥泞的鲁西南，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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