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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都市现场)
户外零下20℃。已见白发的方先生(化名),坐在尚未缴纳暖气费的房内,催债电话响个不停。在抖音直播间里,他曾是54级的“浪漫哥”。
两年前,方先生关注到粉丝300多万的一位女主播。方先生称,10个月里,他在直播间刷光60多万元积蓄,还网贷了10多万元,其中绝大部分用于向该主播打赏。
方先生说,他是被该主播“以结婚为诱饵,编造家人生病等谎言不断卖惨”,将他“拿捏”。2024年9月,另一名网友取代他成为“榜一大哥”,他在直播间质问后被“拉黑”。
此后,他陷入情感崩溃,欠下巨债,患上抑郁症和焦虑症。他向吉林四平警方报案,控告该女主播涉嫌诈骗,目前警方已立案侦查。记者联系该女主播,她称此事公安已介入,可等待警方调查结果。
方先生
离异后单身多年
女儿指责对其“自私”
现年52岁的方先生,在关注该女主播前,已与前妻离异约20年,他一直渴望复婚,两人曾商量在河北固安买房并交了2万元定金,后放弃购房,定金至今未退。
方先生出生工人家庭,家中排行最小。上世纪90年代,他大专毕业后与前妻结婚。前妻下岗后迁居北京,两人长期异地,最终在2001年离婚,女儿小凤(化名)随母亲生活,方先生随后也失去稳定工作。
2006年至2009年,方先生借亲人在北京做汽车生意的机会北漂,既想探望女儿也盼复婚。他在北京朝阳区上班,在昌平区居住,通勤需近1个半小时,后搬至亲属提供的工人宿舍。
方先生说,当时汽车销售行情好,月收入最高曾超万元。2009年因父亲生病返乡,此后辗转任职、帮兄打理超市,月收入约4000元,日均花销不超50元。他最期待寒暑假女儿返乡,还特意添置电脑供女儿使用。
方先生曾尝试再次北漂,因不愿合租、房租偏高,且亲属生意不好而放弃。父母先后离世后,他以30多万元卖掉之前的住所,依旧盼着复婚。他坦言,与父母同住时不孤单,加之自身离异、父母常年患病等,他从未想过谈恋爱,也觉得难寻合适伴侣。
小凤较少与方先生聊天,除分享宠物猫外,不少在质疑父母“失职”“自私”,称这些伤害让她患上多种精神疾病,需长期用药。
直播间刷到女网红
以为遇到红颜知己
2023年11月至2024年9月,就在小凤埋怨父母对自己“一毛不拔”之际,方先生却化身“浪漫哥”,在女主播直播间频频刷出豪礼,长期占据“榜一”。
该女主播的抖音主页显示,她是“90后”,兴趣涵盖改装车、舞蹈等,短视频多展示其火辣身材和舞蹈,配文标注年龄不一(30多岁至40岁不等)。她视频评论区既有夸赞其为漂亮少妇,也有对她美颜美体过度的质疑。
方先生称,2023年他偶然刷到该女主播的视频,持续关注的核心原因在于,直播间互动中他得知,她也曾有在北京汽车销售经历,两人有共同话题,他觉得遇到了红颜知己。
打赏记录显示,方先生2023年10月24日首次给该女主播打赏30元,11月23日至27日累计打赏约1000元,单笔1元至50元不等。
该女主播会在直播间叫他“浪漫哥”,他一进入就播放《浪漫满屋》主题曲,还说“直播间老叫你的名字,我妈妈都认识你了”。方先生称,自己本就对她有好感,以为她和家人都认可自己。他出于好感和同情心帮忙,频繁参与直播间PK,协助完成“点亮展馆”任务。
2023年11月28日,方先生为其“点亮展馆”花费4000多元,次日凌晨他被该女主播添加为抖音好友。此后,女主播主动问候,私聊谈及北漂卖车细节,提及认识他北京的亲属,询问其生活城市、年龄、职业等,还透露自己与姐姐、弟弟同住,母亲催婚甚严。12月3日,该女主播添加他为抖音密友,方先生将此视为两人关系暧昧的标志。
女主播说“咱妈”患病
“浪漫哥”打赏不停
“我从未与异性聊过这么多,渐渐产生依赖。”方先生说,他觉得该女主播与自己就是有意在一起。方先生还称,对方加好友后不久,便称其母亲需做子宫切除手术,因母亲也曾病逝而共情,他发红包慰问被拒收。方先生提供的聊天记录显示,女主播在2023年12月6日曾对方先生说,她母亲检查报告让其切子宫。方先生表示,那时候他出钱让她给母亲买礼物,对方会拍照并告知已向母亲说明是他的心意,这让他误以为两人已恋爱,她把自己介绍给了家人。
两人私聊增多,女主播改称他“浪浪”,关心日常,提及自己母亲时说“咱妈”“你妈”,晚间会说“咱俩该睡觉了”等话语,还会分享日常、发金额为“520”“1314”的红包,但极少收取方先生的私信红包,更希望他在直播间刷礼物。方先生也觉得女主播很谨慎,聊天中从未明确说过恋人等字眼。
方先生称,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将女主播的诸多言行与自己的生活绑定。他明知对方是粉丝众多的女网红,也看到对方视频中展示的北京郊区带有地下室的精装大房子,但这些细节都被他忽略。在他看来,女主播“三十多岁未婚”,两人十余岁的年龄差“并不悬殊”;她自称与弟弟同住,常因家人生病落泪,惹人怜爱。他告诉女主播在打理商超后,对方说以后不想做主播了,想开一家711超市。方先生便脑补两人的未来,甚至盘算好在北京加盟“好想来”超市。
方先生表示,对方的姐姐也在直播,一次姐姐在场时,女主播在直播间说“要嫁给他”,他信以为真,私信确认恋爱关系,但女主播未置可否。不过,方先生未能提供相关录屏证据。面对记者询问时,他解释称原始视频因占用存储空间较大,已刻录光盘提交警方,手机端无备份。大量录屏,一是为记账,二是打算两人在一起生活后若有矛盾,可佐证自己的付出。
方先生回忆,当他在直播间刷礼物时,直播间会出现绚烂的特效,女主播会说:“浪漫哥你太帅了吧,浪浪就是帅。”他账号等级高,一进直播间就有网友起哄。
“线下花100元都会心疼,线上打赏却没什么概念。”方先生说,女主播老家在张家口,他曾帮她冲击直播年度嘉年华名次。“每天吃完晚饭就进直播间,聊天、守护,投入大部分精力。”仅当年12月,他就帮该女主播冲进地区第100名至第4名,累计打赏20多万元,12月8日单日打赏3.6万多元,因短期打赏过多,平台多次提示。
方先生称,“因为相信对方会嫁给他”,他才花这么多钱。2024年春节后,他约女主播旅游被婉拒,对方表示“家教严”;面对直播间其他刷礼物的“大哥”,他吃醋时,对方称那些人要么年长要么已婚,他便理解为工作需要。
相识短短两个月内,女主播频繁遭遇“家庭变故”:先是称母亲需手术,并发来病房照;随后又称姐姐在美容院背部烫伤,需花高额治疗费。
方先生称当时只看到“困境”,从未怀疑过这些说法。直到发现展馆、PK没完没了,自己已入局难抽身。积蓄花光后,他开始刷信用卡、借网贷,月打赏金额从六位数逐步降至五位数。
报案称对方“卖惨骗钱”
知情人士称在核查证据
2024年9月,该女主播直播间一位粉丝取代浪漫哥成为新“榜一”。他称,对方此后态度转冷,称呼也改回“浪漫哥”,因在直播间质疑两人互动,他被对方“拉黑”,并向记者出示了相关截图。
起初方先生以为女主播只是闹脾气,但此后两个月,他仍在其亲友的直播间刷了6000多元“证明实力”。后来,他通过小号观察发现,曾帮该女主播夺得中秋排名第一的“生哥”很快淡出直播间,这才意识到主播的榜一大哥“一茬接一茬”。
“我渴望成家,她就聊大龄单身想结婚;有共同卖车经历,就反复拉近关系。”方先生说,“人一旦被拿捏,她再说母亲生病,你就会往心里去。”
方先生说,在持续大额打赏后被“拉黑”,不仅造成财产损失,更带来沉重情感伤害——他当时对该女主播心理依赖极强。他无处倾诉,不敢出门,出现抑郁躯体化症状。
2025年5月,经吉林省神经精神病医院诊断,方先生处于严重抑郁和焦虑状态,住院治疗近一个月。
门诊病历
方先生二哥告诉记者,弟弟如今生病欠债,自己资助其日常开销。“他缺乏社会经验,心智与年龄不符;早年北漂有亲属照顾,平时节俭,一辈子积蓄几乎全用于直播打赏。”
2025年6月,方先生通过中间人再次联系上该女主播,向她诉说自己为其花费的大量钱财和精力,以及被“拉黑”后患病遇到困难,希望对方给出说法。
对方回复称,未拉黑他,两人只是普通朋友。方先生则称,她曾当着姐姐面在直播间说嫁给他,要求回关查看录屏。对方则称:“我在直播间和私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要嫁给谁的话,你应该是会错意了。”并以忙为由不再回复。
方先生说,他如今借了网贷,因无力偿还已被起诉,催债电话不断;想到无房无收入、愧对女儿,一度产生轻生念头,“我走到今天,是她以结婚为诱饵,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非法占有诱导打赏,造成我巨大财产损失。”
方先生出示的报警回执显示,2025年11月6日,他向警方报案,称该女主播以母亲生病为由,诱骗自己刷礼物,被骗金额69891元;同日,四平市公安局铁西区公安分局受理此案。
当记者询问方先生这69891元涉及哪些金额时,他称自己已请律师搜集补充了相关打赏记录、聊天记录和直播录屏证据提交给警方。方先生认为,除了前期他出于欣赏对该女主播打赏的几万元以外,后期他对其打赏了数十万元,都是基于相信她与他暧昧,要跟他结婚,并“虚构”家人生病等,他出于怜惜打赏帮扶,系“被诈骗”。
今年1月底,红星新闻记者从接近案件的知情人士处获悉,该案已立案并进入刑事侦查阶段,“这并不代表已经认定相关事实,只是在仔细复盘核查证据”。
同期,该女主播回复红星新闻记者称,此事公安机关早已介入核查,但“最终未予立案”,自己不再单独回应此事。记者告知其了解到案件仍在调查中,她表示可等公安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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