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那晚,老李在厂里转了一圈。机器停了,车间空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响。三十八年,像昨天一样。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阳成了家,除了这个厂,他好像什么都没剩下。箱子早就收拾好了,就一个帆布包,几件衣服。邻居老张头来送他,拍了拍他肩膀:“去享福吧,老伙计。”老李笑了笑,没说话。享福?他这辈子,只懂得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生活是什么,他没细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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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阳的阳台,望不到熟悉的烟囱

儿子家住十六楼。阳台宽敞明亮,能望出去好远。可老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那个总冒着白烟的大烟囱,天都显得陌生了。儿子媳妇孝顺,孙子童童也乖。可日子,像兑了太多水的茶,没滋没味。他起得早,轻手轻脚做完早饭,就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看楼下的车像甲虫一样爬。儿子说:“爸,您歇着就行,多看看电视。”他“哎哎”地应着,可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人,离他太远了。

第一个月,他胖了五斤,精神却蔫了。媳妇给他买了智能手机,教他刷视频。他看着里面的人哈哈大笑,自己却咧不开嘴。夜里睡不着,他摸着身下柔软的席梦思,想念厂里宿舍那张硬板床,吱呀呀的响声,像一首催眠曲。他觉得自己像个客人,用的碗筷,睡的床铺,甚至呼吸的空气,都是别人安排好的。这不是生活,是做客。凑合着过吧,他对自己说,不给孩子添乱就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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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只蒙尘的木工箱

转机在一个周末。童童的玩具木马车轮子掉了,小家伙瘪着嘴要哭。儿子翻找胶水,老李忽然站起身:“我看看。”他回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跟随他几十年的旧木工箱。箱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和旧木屑的味道飘出来。凿子、刨子、墨斗、砂纸,一样样工具静静地躺着,蒙着灰,却依然闪着温润的光。那是他年轻时在厂里业余学的木工手艺,老伴在世时,家里小板凳、碗柜,都是他打的。

他蹲在阳台,铺开旧报纸。童童蹲在旁边,眼睛睁得圆圆的。老李用砂纸打磨断裂的榫头,神情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沁汗的鼻尖上。那么多年,工具在他手里还是那么听话。修好了,轮子转得灵活。童童高兴地推着马车满屋跑,喊着:“爷爷真厉害!”媳妇惊喜地说:“爸,您还有这手艺呢!”儿子看着父亲忽然亮起来的眼睛,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老李仔细地擦拭了每一件工具。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点生活的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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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一把小凳子开始的生活

几天后,儿子搬回来几块木料,说是朋友家装修剩下的。“爸,童童老在茶几上吃饭,矮了点儿。您看……”老李没等儿子说完,就接了过来。他用手掂量着木料,松木的,质地不错。心里那潭静了太久的水,仿佛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他重新规划了阳台一角。戴着老花镜,用铅笔画线,拉锯子的声音“嘶啦嘶啦”的,有力而均匀。刨花卷曲着从刨子里吐出来,带着清新的木头香,一片片落在脚边。童童总爱捡起来,贴在鼻子上闻。老李不时停下来,眯起眼看看线直不直。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为即将过门的媳妇打梳妆盒的时光。

三天后,一把结实又光滑的小凳子成了。边角都磨得圆润,怕孩子磕着。童童立刻坐上去,正合适。他拍着手:“这是我的专座!”媳妇拿着手机拍了又拍,发在家庭群里。老李搓着手上的木刺,看着孙子欢喜的模样,心里头一次涨满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快乐。这快乐和退休前拿到荣誉证书不一样,和涨了退休金也不一样。它很细小,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田最干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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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老街、菜市与一碗汤的滋味

有了木工活计,日子好像有了锚。老李不再整天困在十六楼。他开始下楼,去转悠。小区后面有条老街,石板路被磨得光滑,两旁是些老铺子。他找到一家剃头店,老师傅用的还是老式推子,手法熟稔,剃完头还给掏耳朵、捶肩膀。他们聊天气,聊南阳的老城门原来在哪儿,聊老师傅的儿子在深圳。老李话不多,但听着,应着,觉得热气腾腾。

他也去菜市场。起初只是买点葱姜,后来能认出哪种是本地青菜,哪种鱼炖汤最鲜。他学着河南话,跟卖豆腐的大姐还价:“中不中?”大姐爽朗地笑:“老爷子,给你算便宜点!”他拎着菜往回走,步子越来越稳。有一天,他根据记忆里老伴的做法,尝试着炖了一锅山西风味的酸汤羊肉。羊肉焯水,爆香花椒,酸菜是自己慢慢煸炒出香的。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

儿子一家进门就抽鼻子:“真香!”那顿饭,童童吃了两大碗米饭。儿子喝着汤,半晌说了一句:“爸,这味儿……有点像小时候。”老李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酸得醇厚,辣得温暖,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眼眶却有点发酸。他忽然明白,原来生活是需要亲手去“做”出来的,需要你投入气味、声音、温度,需要你的手掌去触摸,需要你的心意去浸染。凑合的日子,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旁观者;而真的生活,是把日子过成自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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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凑合”与“真生活”之间

如今的老李,日程排得比他上班时还满。早上送完童童上学,就去老街晃荡一圈。下午是他的“工作室”时间。他不仅给家里做花架、做小板凳,还给邻居家修好了晃动的桌椅。他用边角料给童童做了木头手枪、小飞机。他的手艺在小區里传开了,偶尔有人拿着裂了缝的砧板、散了架的老凳子来找他。他从不收钱,人家过意不去,就送点水果、自家包的饺子。

阳台成了他最得意的地方。那里有他做的盆景架,有孙子涂鸦的小木牌,挂着几盆茂盛的绿萝。他依旧坐在藤椅上,但看的不是虚空,而是楼下他认得的那个遛狗的老头,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什么时候来。远处,城市的楼群在夕阳下闪着光,虽然还是没有烟囱,但他觉得,这风景也挺好。

前些天,他和山西的老工友视频。老张头在那边抱怨退休金涨得慢,天天打麻将腰疼。老李给他看自己新打的一对榆木镇纸,纹路漂亮得很。老张头羡慕地说:“还是你会活啊。”老李想了想,说:“以前在厂里,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一天天凑合着过,盼着退休。现在才懂,那时候不是在生活,是在准备生活。总觉得好日子在后头,在别处。其实呢,好日子就在你手里,在你给孙子修好玩具的时候,在你给自己炖出一碗合口汤的时候。”

挂了电话,夕阳正好。童童跑过来挤进他的藤椅,奶声奶气地讲幼儿园的事。老李搂着孙子,看着那些沐浴在金光里的工具。凿子的刃口有一点缺,但被磨得发亮。他想,生活大概也是这样,总有磨损和缺口,但只要你肯俯下身,亲手去打磨、去修补、去创造,它就会回报你以温润的光泽,和掌心真实的温度。

以前那几十年,风风火火,赶着上班,赶着完成任务,赶着把儿子养大,总觉得像在跑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眼睛只盯着终点的红线。如今慢下来了,停在了一个叫“南阳”的地方,他才开始看见路边的花,听见树上的鸟叫,品出饭菜里自己亲手调出的咸淡。这,才叫过日子吧。

凑合,是被日子推着走;生活,是牵着日子的手,一起往前走。老李终于在南阳的微风里,找到了他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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